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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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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霓霜活着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有些轻微脸盲,等死了以后才发现,她原来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路痴。
人只要一死,无论生前的修为有多高,都得跟它们全部说再见。没法用瞬行术,也没法御剑,祝霓霜硬生生在荒郊野岭转了三四天,最后幸亏遇上了一个同样要去地府投胎的孤魂,才跟着他一路顺利飘到了地府大门。
只是这地府大门实在过于简陋,竟是安在了一处乡野农户的猪圈里,一个鸟头人身的地府使者挺直了脊背,端坐在一群小猪中央,身前是一张同样简陋的小木桌。
他一边翻着手中那一卷黑色的册子,一边时不时抬头看看,而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是一个同样漆黑一片的洞门。只有等他开口说:“行了,你进去吧。”队伍最前方的魂魄才能飘进那个洞里。
祝霓霜不免面露嫌弃,“这地府大门未免太寒酸了些。”
还有那鸟头人,看起来也太不专业了吧。
跟她一起来的孤魂闻言将头转到了身后,轻声笑道:“姑娘误会了,这儿可不是去地府的大门,要想进地府,还需先过了奈何桥。只是这奈何桥的入口每隔些时日就会变动位置,这次正好落在了此处而已。”
原来如此。
祝霓霜这才收了性子,乖乖排着队。
等队伍轮到她时,那鸟头人上下扫了她一眼,又气定神闲地将手中的册子翻开。
一连翻了好几页,鸟头人逐渐有些急躁起来,头顶几根稀疏的鸟毛突然一支棱,继而抬头眼神犀利的盯着她道:“你一个阳寿未尽的人来这儿凑什么热闹?赶紧走赶紧走,莫要耽误了本使的公务!”
祝霓霜不知所以,“我人都死了,哪儿来的阳寿?”
祝霓霜没有撒谎,她的确是死了,而且死得极其不体面,因为她是被炸死的。
要说她就不该急功近利呢,一心想着拿到黑浮蛟的内丹,可谁知道那玩意儿死的时候身体居然会爆炸!
一代年轻貌美的女魔头,就这样草率结尾了……
面对祝霓霜的诘问,鸟头人非但没有解释,反而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块牌子,立在桌上,上面赫然写着六个大字:“地府禁止碰瓷。”
“……”
祝霓霜“啧”了一声,不耐烦道:“臭鸟,你什么意思?”
“臭鸟?你居然敢叫本使臭鸟!”
鸟头人尖着嗓子,显然被气得不轻,狠狠翻了个白眼:“哼!你这种人本使可见过太多了,自己把这一遭的日子过得稀烂,就用些邪门歪道,企图来地府重新投个好胎。本使告诉你,没门!”
说完,左手戴着的铃铛手环在空中一摇,身后的黑洞里就应声跳出来两个熊头人身的小卒,体格庞大,足足比祝霓霜高了两头。
不等她争辩,就被两个熊头人抓住手臂,直接往天上举了起来,然后朝着远处的一座山林里用力扔了出去。
见祝霓霜飞远,鸟头人才冷哼一声,继续翻着册子,“下一个!”
……
天启四百二十八年,祝霓霜在一个农户家中醒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记得自己家在何处、有没有父母,翻遍了周身也只找到一块玉牌,上面写着:“祝霓霜,冬月十五生,时年十七。”
祝霓霜沉默的盯着玉牌看了一会儿,然后随手就往床榻上一扔。
……好一句废话,倒是写上她家住在哪儿啊!
收留祝霓霜的是一对年迈的老夫妻,因为少时也曾在宗门里学艺,两人将她从山里捡回来的时候,就感知到了她体内含有真气,显然是已经开了灵根。
老夫妻告诉祝霓霜,她的家人很有可能也是修真人士,于是她索性将自己身上那块玉牌送给老夫妻当作谢礼,自己带了些干粮就踏上了寻亲的路。
此时的修真界已然迎来了一个辉煌盛世,九州境内宗门林立,穷苦人家的孩子寄希望于修真来逆天改命,世家大族更是争相将子嗣送进大宗里,以求为家族换来更大的荣耀。
修士浩若星河,若想找到家人,身上又没有更多线索,成功的可能近乎大海捞针。
所以后来祝霓霜索性就不找了,她一边游历一边修炼,足迹遍布各州,途中遇到过一些深藏绝技的隐士愿意指点一二,而她也惊奇的发现自己悟性极高,进步飞快。
天启四百二十九年,也就是祝霓霜十八岁那年,她已修炼至上玄境界,于是结束了飘荡,凭借一己之力,在琼州境内建立了名噪一时的雁门。
雁门既不与宗门为伍,也并非世人刻板印象中的邪宗,行事作风复杂多变,亦正亦邪。
起初宗门内没人将这个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来的小姑娘放在眼里,直到有一次,祝霓霜看上了同在琼州的日月宗大殿上那颗取自东海的龙珠,便带着门徒前去大闹了一场,不仅抢了龙珠,还伤了日月宗八十二名弟子,一时间在修真界内掀起轩然大波。
自此,她便成了宗门的一颗眼中钉。
但那也是她最辉煌的一段日子,既有灵根傍身,又不必拘于天行道义,自学了诡术。闲来没事时,就喜欢去洗劫一些势单力薄的小门派,奇珍异宝填满了后山的血焰洞。
杀人的事她也干过不少,但往往是拿人好处,替人办事。
祝霓霜这一辈子过得肆意潇洒,任性妄为,可能有很多人恨她,但她似乎还真没有主动去记恨过什么人。
包括被她杀掉的那些,有的人最后甚至连长什么样子都没能被她记住。
这种快活日子的结束,只因她盯上了那颗黑浮蛟的内丹。
传说中黑浮蛟乃魔族驯养的一类坐骑,千年现身一次,虽体格庞大,但没有脑子,极其蠢笨。而它身体里藏有一枚凝结了天地之灵气的内丹,能与修真人士体内的金丹相融,助人功力在短时间内就大有突破。
这让祝霓霜很是心动。
所以当她听说宗门准备联手将黑浮蛟引往金明台诛杀时,自己也立刻带着门徒追了过去,赶在半途将宗门人拦住,自己提着剑上了金明台。
然后的然后,就是她被炸死了。
……
被扔进山林之后,祝霓霜很不服气。俗话说阻人出生这事儿做得,但阻人投胎这事儿是万万做不得,那是有损功德,要倒大霉的!
她决定做个万全之策,先随便附身在什么山间野兽身上,再一头撞死,这样那鸟头人总不能再说她阳寿未尽了吧。
谁知她正为自己的天才想法沾沾自喜时,身旁一颗遮天蔽日的大榕树就抖了抖枝丫,用苍老的声音道:“年轻人,没用的……”
“这世间万事万物的因果轮回都早有注定,只要你命中的阳寿未尽,哪怕附身在他人身上死上千次万次,也无法转世投胎。不仅如此,还可能因为干涉了他人的命数而扰乱天道,永生永世都入不了轮回了……”
这老榕树一看就是活得时间久了,开了灵智。
祝霓霜倒没有先去怀疑它说辞的真假,而是反问到:“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老榕树又抖了抖枝叶,像是在嘚瑟:“老身不才,刚好有听心之术!”
“……”
替死的方法行不通,祝霓霜于是当起了孤魂野鬼。奇怪的是,她再也没办法离开这座名叫鸡冠山的孤山,只能日日在林子里游荡,闲得慌了就吓吓里面的精怪玩,要么就是去找老榕树闲聊。
只是老榕树已经活了上万年,精气神已经大不如从前,便时时需要进行沉睡。
祝霓霜将这一切孤苦都归咎于那个的鸟头人,心想着若是朝一日再遇到他,定要扒光他头顶的鸟毛,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人心险恶,鬼心更加险恶。
鸡冠山位于潭州和青州的交界处,偶尔也会有几个过路的行人在此处歇脚,祝霓霜就会飘过去坐在他们身旁,偷听他们的聊天。
无非也就是谁家的孩子考取了功名后衣锦还乡,谁家的婆媳打架又闹到了官府……这些芝麻蒜皮的小事。
终于有一次,几个青年大声谈论着要结伴去某某门派参加弟子选试,想来应该对修真界有着些许了解,祝霓霜一激动,蹲在一人身后问:“那你们知道雁门现在怎么样了吗?”
谁知那几个青年登时被吓得不轻,连滚带爬的跑了,嘴里还大喊着“闹鬼了”。
自此,这座山就再也没有人来过。
春去秋来,叶绿叶枯,不知不觉中,祝霓霜已经被困在这山里七年之久。
在她以为自己会在这里待到海枯石烂时,终于又有人来了。
那一行七八个人,不知正在和什么东西打斗,惊得附近的鸟兽都不敢靠近。祝霓霜兴致大起,正要走近些看时,脚下突然一绊,整个魂身直直朝前跌了下去。
……这还有天理吗,怎么连鬼魂也能摔跤!
更没天理的是,下一秒她就两眼一黑,没了知觉。
等她再醒过来时,只觉周身都疼痛万分,稍稍一动,就好像骨头都要散架了一样。
她轻轻哀叹了一声。
“她醒了!”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随之便有一群年轻修士围了过来,看着都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身上统一穿着蓝色的修士服,正齐刷刷地盯着祝霓霜看。
她愣了一下,随即有些迟疑地问:“你们看得见我?”
闻言,一个修士疑惑着看向身旁人道:“她该不会是被吓傻了吧?”
“骆五,不要胡说。”他身旁的修士轻声驳斥,又笑着将手里的水葫芦递给祝霓霜,“阿珂师妹不要害怕,现在已经安全了。”
啥啥啥?
祝霓霜脑袋空空,但还是一把接过水葫芦,仰头大口喝了起来。很奇怪,七年过去了,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渴的感觉。
她正舔着嘴巴,骆五就惊呼起来:“你全喝完啦?”然后一把抢过水葫芦,将壶口朝着地上倒了几下,一滴都没有多剩。
“还真不客气,这可是我们最后一壶水!”
祝霓霜很不理解,“一壶水而已,你至于吗?”
现在的这些小孩子哟……吝啬!
“什么叫一壶水而已……”骆五正要反驳,就被身旁的人拦了回来。
庄尽思颇有些歉意地看向祝霓霜:“骆五性子急,师妹不要往心里去。这几日你一直昏迷着,所以可能不清楚,其实我们一行人已经在这山上困了好几天,身上带的食物和水确实不够了。”
“哦。”祝霓霜点点头,然后一愣,“嗯?”
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有了肉身,而且也穿着和这些人一样的修士服,怪不得老是被师妹师妹的叫着。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顾名思义,她这副身子的原主,也就是那位叫阿珂的女子,应该已经命丧黄泉了。
她眉头一蹙,恍然间记起,当时在林子里绊倒她的好像就是一个躺在地上的人。
居然能让她遇上这么巧的事。
环顾四周,祝霓霜才发现这里是一座破旧的庙宇。如果没记错的话,此处应该是修建在这山里唯一的一座天神庙,不知道具体供奉的哪位神仙,但规模不大,位置也很隐蔽,所以这七年里她从没见过有人来这里上供。
有时遇到雷雨天,她就会来这里坐一坐。
庄尽思跟着少女专注的目光,也看向了那座神像,欣然道:“这山里妖邪众多,幸得此处有天神庇佑,我们才免遭一难。”
妖邪?
祝霓霜低头回想,她在这山里待了这么久,遇到过最大的妖邪恐怕就是她自己,哪儿还有什么其他的脏东西。
这小子莫不是在诓人?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枯枝被踩碎的脚步声。
“糟了!”
几个修士神色一惊,连忙起身拿上佩剑,死死盯住庙门的方向。
气氛正紧张时,那脚步声却突然停了,外头的人沉默了半晌,继而压着嗓子开口道:“把她交出来,我可以不杀你们。”
这语气颇有几分威慑力,祝霓霜抬头,只见几个修士皆是回头同情的看了她一眼。
祝霓霜:???
不过很显然,他们并不准备把祝霓霜交出去,一副随时要跟她生死与共的架势。
片刻后,骆五低声道:“怎么办?这天神庙挡得住妖邪,可是挡不住外面那个人啊!”
庄尽思握紧了剑,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密汗,却还是强撑着:“莫慌,让我再想想,让我再想想……”
不等他想出什么来,庙门就被人从外面猛的一剑劈开。那剑气实在吓人,生生将几个修士逼得后退了几步。
来人蒙着面具,人高马大,虽只穿了一身粗布衣裳,但手中那一柄长剑十分锋利显眼,剑柄上还刻有红黄相间的雀纹,一看就是上品的灵器。
只一眼祝霓霜便断定,这几个小子压根不是那人的对手,如果非要硬刚,可能也最多撑过半个时辰。
“保护师妹!”
庄尽思一声令下,几个修士便一齐朝着那人冲了过去,几招下来,显然不占任何优势。
祝霓霜本来秉持着看戏的念头,却见那庄尽思都已经被打得摔倒在地,一边爬起来一边还不忘冲她喊:“师妹,找机会快跑!”
“……”
好煽情,感觉像是在演话本子。
可惜她并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甚至算不上什么好人。要想顺利转世投胎,那就不能在别人的身体里面死,如此看来,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真气在祝霓霜手心里慢慢汇聚起来,逐渐凝结出紫蓝色的光,她嘴角一扬,正要发力时,手中“噗嗤”一声,冒出了一股黑烟。
祝霓霜:……
围观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