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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老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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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旧的留声机慢悠悠地转着,播放着不知道跨了多少个年代的音乐。但好在音乐足够缓慢轻松,才没有给阁楼上画画的少年带来烦躁。与之对比强烈的,是住在他楼下的一对夫妻,两人经常吵架,起初池愠还带着好奇心贴着地板去偷听,时间长了他发现两人吵来吵去仍是那两个问题。
不是财产就是孩子。
谁都不想带孩子走。
池愠觉得无聊,父母生下孩子不就应该好好照顾吗?他时常为楼下的孩子感到惋惜,摊上这么对父母。
只听到砰的一声,楼下便安静了,取而代之的是留声机正在播放的音乐。
“呼。”池愠将沾满颜料的画笔投进洗笔桶里,然后起身准备伸个懒腰。他从楼下夫妻吵架开始一直画到他们结束,时长达两个小时,坐久了他难免不舒服,可猛地站起身,又将头怼在了木制的天花板上。
“我靠......”
池愠搓了搓头,转过身去蹲下拉开一个黑木活板门,活板门打开的一瞬间覆盖在上面的灰尘全都扑面而来,给池愠冲的够呛。
池愠皱眉朝旁边咳了两声,用右手支撑起身去将留声机关掉。他站在留声机前好一会,而后抓起放在留声机后边的钱包就离开了。池愠将绳梯放下下了阁楼。
他的颜料用完了,他需要买新的颜料。
拉上活板门的锁时他瞟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棕榈门,也没多想,将钱包拿的更紧了些就下了楼。
或许是自己的错觉吧?在那扇门的后面,有一双眼睛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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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还能不能成?不能成就离婚!”一个妆糊了大半的女人破口大骂道,唾沫星子飞到了对面同样面目狰狞的男人脸上。
“成?你这老娘们想什么呢?!孩子特么是你生的,凭什么要我带走?”那男人一脸愤怒。“怎么不把这畜生和你那小白脸一起带走?!”
“我当初真的是瞎了眼了,看上你这么个穿上裤子不认人的烂货!”女人的鼻头有些酸,但仍然忍着眼里即将涌出的泪。
“你这臭婆娘!”
“......”一个瘦小的孩子蹲坐在沙发一角,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这修罗场一般的场景。就像是已经习惯了一般,那个孩子只是静静的看着,不哭也不闹。
那个男人是他的生父,姓贺,那个女人是他的生母,姓于。
而他姓梁,一个听起来就和两人没有任何关系的姓氏。
“哼!”男人两眼发红,又像是在遏制着什么,没有再说,只是转身出门再把门用力关上。
房内的女人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双腿发软跪坐在地上,大颗大颗的眼泪滴在她深蓝色的鱼尾裙上,眼泪和脸上的妆粉融在一起变得浑浊。哭声愈发大声。
“......”那个孩子看着女人哭了很久,或许是不耐烦了,迈着缓慢的步子走近女人,蹲在女人身旁,眼神却死死盯着那扇棕榈门。“你不用带我走。”
女人的哭声戛然而止,抬着红肿的眼睛看着那孩子。
“你跟他?哈,你真的以为他会要你吗?...”女人的语气哽咽,看着梁弦的眼神带着鄙夷和怀疑。
感受到那女人的目光正在上下打量着自己,梁弦站起身,轻轻拉开那个经过猛烈冲击而变形的门,开门有些困难,但他依旧可以从门缝中看到有个看起来不大的少年正从阁楼上下来。中途还瞟了自己一眼。
和那双漂亮的眼睛对上的一瞬间,梁弦便匆匆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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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共是276元,欢迎再次光临。”池愠付完钱走出时常在C市光顾的画具店,提着一大袋颜料准备回家。在走到在自家那幢楼楼下时,他看到一个女人右手拿着手帕擦鼻子,左手拖着行李箱走了出去。
如果池愠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女人就是经常吵架的那对夫妻中的女方。
她要离开了?那父亲真的会带着孩子吗?那个孩子怎么办?
或许是激发了人类本质的同情心,池愠的脑中蹦出了这几个问题。但几秒钟后他又摇摇头,毕竟别人家的事情他一个外人没有任何评价以及插手的权利。
池愠在走到活板门底下的时候看见那扇门竟然开着......歪曲的门板斜晃晃挂在门框上,就好像马上就要掉下来。
“......”心中的某一处驱使着池愠走进这扇门,原本挂在手上的塑料袋滑落到地上,而少年则一步一步走进这个房间。
屋子里有些昏暗的,但池愠清楚的看到,有一束光在晃动,而光源处又刚好是视线盲区,所以他打算走近看看。
池愠能清楚的听见从自己左胸腔传出的砰砰声,这个声音也在随着自己的靠近而加快。眼看自己和光源处的距离不断缩短,池愠也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去面对了。
只见那束光的源头是一个孩子瘫坐在地上闭着眼,手里的手电筒也只是轻轻抓着,不知道对方先前经历了什么,睡得很死的状态让他甚至不知道池愠的靠近。
池愠看着那孩子一会,而后俯下身正想说些什么,第一个字刚发音时眼前的孩子突然睁开眼睛,快速的将手电筒照向自己面前的人,同时迅速向后弹开,直到自己的脊背已经贴在了类似柜子或墙上。
突如其来的强光照射让池愠睁不开眼,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对对方说些什么。或许是好奇心吧。
“喂...我是人,你别怕,手电筒能关上吗?”池愠不知道说什么,他知道自己的突然出现吓到对方了。
更何况还是在人家家里。
令人意外的是,那个孩子在看到自己之后明显先是一愣,听了池愠的话不知怎的竟乖乖听话将手电移向了别处,但仍然防备着他。
“你家灯开关在哪啊?怪黑的为什么不开灯?”池愠起身准备去找电灯开关来结束这黑漆漆的环境。
“别乱走动!”身后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而在这个警告的同时,池愠感觉到了自己的脚边踢到的东西相互碰撞发生的脆响。
“这是......?”池愠试探地问道。
“灯泡炸了。”
“......”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
池愠叹了口气,虽然他很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觉得贸然发问不太好,最后他做了一个在别人看来不太明智的决定。
……
上了阁楼,池愠将买来的颜料放在画架旁边,皱眉扫了一眼,回头对梁弦道:“我这里不是特别大,也有点乱,你随便找个地坐就行。”
梁弦将活板门关上后对池愠点点头,低头扫了一块就地而坐。其实这个地方也不过是一个小房间和阁楼建在一起而已。
池愠在天花板上挂了一个小灯泡,以便他晚上也能够画画,他伸手按了一下开关,昏暗的空间被灯光照亮,同时池愠也看清了“客人”的模样。
对方是一个看起来十分乖巧的男孩,人畜无害的表情加上精致的五官轮廓,或许这孩子长大后会是学校里很受欢迎的人。
正值转季,C市的人民大多数都开始穿短袖,为了迎接凉爽的秋天。眼前的这个男孩也是。不过像是烙在右臂上的伤疤格外显眼。
“你这个?”池愠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臂暗示梁弦。
“意外。”
“虽然我知道这可能不关乎我的事,但我有点好奇,那个女人走了吧?那个男人呢?”池愠睁着漂亮的紫色眼睛看着梁弦。
梁弦被他盯得有些脸发热,池愠是个漂亮的孩子,高高的鼻梁,大大的眼睛,长得有些像小女生。
“什么男人?”梁弦皱眉。
“嗯...就是,你的父亲。”
“走了。”
“带上你吗?”
“他为什么要带我走?”梁弦被他问的有点烦,拧着眉头压低声音看着他。
换作一般人早就该闭嘴了,但池愠却觉得眼前的男孩这样子说话的样子有些奶奶的,只是笑着点点头。
“其实,挺好的。”池愠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脚上的马丁靴。
“什么?”梁弦有些莫名其妙,谁特么父母不要自己了觉得挺好的?
“那我们算是一类人了。”在梁弦发火之际,池愠向他投去一个微笑。
“......”一个笑容,不知为何让梁弦感到放松,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于是稳着耐心追问道:“什么意思?”
“我的父母也不喜欢我,他们赶我走。”
“然后呢?”
“然后我就出来了啊,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最开始确实是有些难过吧,但时间长了也习惯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池愠用手撑着地板,晃了晃双腿。看了天花板好一会才将视线转回梁弦,“人总是要习惯一个人的。但其实我离家也不远,只是在附近租了这个房子。”
梁弦看着池愠,呆愣了几秒,然后笑着摇摇头:“也许是这样吧。”
在这样微妙的气氛下,两人都很有眼力见的没有说话,而是各自整理着心里的事情。
最后是池愠打破了僵局。
“嘿,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池愠戳了戳一旁望着天窗的梁弦。
“这个天窗...”梁弦被池愠一戳,扭头看向对方,殊不知何时,对方的目光早已交换,池愠看着那个天窗,自顾自的解释道:“我很喜欢这上面的风景,到了晚上也有星空看,但是这几天下雨,要是有机会我会带你上去看的。”
“梁弦。”梁弦看着池愠,机械般回答道。
“你说什么?”池愠也扭头看向梁弦。
“我的名字,叫梁弦,桥梁的梁,弦乐的弦,你呢?”
“池塘的池,愠色的愠。”池愠点点头道,“梁弦你多大了啊,你看着比我小吧?那你可得叫我哥了哈哈哈。”
“十二,还没过生日。”
池愠笑了笑:“叫哥。”
梁弦作思考状,而后糯糯的叫道:“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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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池愠和梁弦也算是“阁楼双结义”的兄弟了,起初梁弦还想搬上阁楼和池愠一起住,但被池愠拒绝了,他认为自己租的小阁楼实在是太mini了,他平时一个人住还凑合,但放在梁弦这么一个正值发育的少年来说,一定是太小了,池愠的身高在去年生日后就一直停留在一米八二没有动过,而梁弦......说到底还是基因不同,同样是由两个y染色体的人,但人家在一年半的时间内就窜到了一米八五,而且还有要继续长高的趋势。
自上次梁弦和池愠离开那个房间后两人便没有再回去,面对如同废墟一样的房子两人面对面尴尬笑笑,池愠联系了房东说想要买下这间房子,房东同意了他提出的分期付款,但人迟迟没上门谈话。结果有天两人出门回来后遇到了房东,两人先是被房东臭骂了一顿,之后骂骂咧咧的把房子回收装修去了,看在他们是小孩的份上也没有收他们两一分钱。
即便父母抛弃了自己,梁弦也不算是没有家人,他有池愠了。
就在某天,梁弦收到了来自G市的姑姑的信,说是要他去自己那住几天,她刚好也要过问关于自己的哥哥和嫂子的事情,梁弦刚开始还想推脱,但池愠还是劝他去了,他觉得这毕竟是梁弦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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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梁弦只想在姑姑那待几天,虽然他想到了姑姑会挽留他,但没想到姑姑一天一个说辞就是没理由离开。
梁弦眼下回不去,也只能继续待在姑姑家,这一住便两年,梁弦很想回去找池愠,两人在分开的这两年里也有联系,但都因为时常在忙碌关于自己的事情,经常就是打个电话寒暄两句就挂了。
梁弦的姑姑打算送他去上学,其实在和池愠相处期间他也有书要读,因为池愠休学所以每次回家都能看见他。折腾了将近五个月,梁弦和姑姑弄完了入学申请,但梁弦提出想先去服兵役,之后再去上课,梁弦的姑姑也同意了。
那天之后梁弦就整理了东西,从G市回到了C市,当他拖着行李箱走到那扇棕榈门前时,他先是平复了一下心情,他真的很想念池愠。
不知道池愠过得怎么样?过得好吗,有没有变瘦之类的。
梁弦抬起手敲了敲门,等了很久都没有人来开门。梁弦有些意外,又敲了敲。还是没有回应。
“哥?你在家吗?我回来了!”梁弦边敲门边喊道,但房内还是没有任何回应,梁弦觉得奇怪,难道池愠出去写生了还没回来?可是在自己回来的前两个星期,池愠还告诉他家钥匙放在地毯底下了,以防两人刚好错开时间到家没门进。梁弦想到这就没多想了,弯下身掀起地毯拿起压在下面的钥匙开了门。
刚进门梁弦就把行李箱推到一边,从玄关径直走到池愠的房间,他打开灯,叫了一声哥,见没有人他又关上了。
梁弦又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就好像被抽空了一样。可能池愠出门了呢?梁弦从口袋摸出手机按开通讯录对着唯一置顶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对面是一串忙音,梁弦皱了皱眉,挂断电话后又发了几条信息给池愠,池愠也没有回,池愠的上一次回复是在梁弦去办理入学申请那会,期间因为太忙,以至于梁弦没有回到信息。现在找不到人了。
在家里等了一晚上,池愠都没有回来,梁弦有点担心,但池愠已经成年了,他不可能照顾不好自己,也可能是有事情去处理了呢?就这样愁了几天也到了梁弦去服兵役的日子。梁弦的姑姑安排了人开车带他去,这让他省去了不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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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军队伍的时间对梁弦来说还算充实,自己也从乳臭未干的小鬼长成了男人样。但即使是这样梁弦也没有放下对池愠的挂念,直到某天他在靶场练习狙击,他看到了一个极为熟悉的背影,他不会看错的,那就是池愠!
在看到自己最熟悉的人的时候梁弦下意识就放下枪冲到池愠面前,池愠看着一个比自己高的多气喘吁吁的青年挡在自己面前,有些发愣。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池愠试探性问道。
“哥!是我!我...”梁弦看到池愠有些激动,但同时有些难过,因为池愠的表情明显是没有认出自己。
“池愠!教官找!”
“好的我马上去!抱歉,我有事,有机会再聊。”说完池愠就转身和另一个组员离开了。
梁弦张着嘴,说不出话。他看着这个自己想念了整整两年的背影离去,心中只剩下一股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