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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冬(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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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小雪。
才十一月份,刚刚过立冬,赵知陵就被迫套上了羽绒服。
y城的冬天对于从小生活在g城的她来说,无疑是难捱的。
天气预报难得准一次,她把相机装进包里匆匆出门,生怕下一秒雪就停了。
古代文学的作业需要拍一组《红楼梦》中的雪景图。
雪像细盐一般洒下,经过一夜堆积,已经有了些厚度。
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她跑到咖啡厅檐下暂避,拍了拍头顶的雪,融化在黑色羽绒服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湿痕。
手指有些僵住,生硬地发送着消息。
咖啡厅的门一开,裹挟着咖啡豆香气的热流扑面而来。
周嗣白端着一杯咖啡出来,仿佛不怕冷一样,黑色大衣里只添了一件棕褐色毛衣马甲和一条淡灰色围巾。
白茫茫一片的冷色调中,他眉间浅淡的笑意仿佛能融化风雪。
“怎么站在外面?”说着,递过他手里的咖啡,“拿着暖暖手。”
赵知陵没有推脱,接过热咖啡,指节慢慢恢复了知觉,
“等雪小一些要去拍一组照片,我们专业的作业。”
嘴里呼出的白气尤为明显,鼻头和耳朵也冻得通红,只有看向他的眼神稍显灵动。
他两手插在口袋中动了动,不用想,她的脸颊此刻一定是刺骨的冰凉。
趁她低头发消息,他拿下围巾,往她脖子上一围。
赵知陵一手拿着咖啡,一手打着字,条件反射地往后躲避。
雪又厚了些,覆盖上窄窄的台阶。
“别动。”
她踩到一团积雪,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倒。
周嗣白直接伸手揽住她肩膀,抱进怀里。
怀里温暖而干燥,与雪天格格不入。
赵知陵端咖啡的手抵在他胸口,隔开一点距离。
“都让你别乱动了。”
他又帮她重新理了围巾,顺便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我——”
“就当是租借给你的,拍完再还给我。”
她一时无言。
“赵知陵!”
程栩一身宝玉的装扮远远朝她喊了一声,身后是扮演宝琴和妙玉的邹瑜和谢双双。
赵知陵也冲他们挥了挥手,就要往雪里冲,被周嗣白拉住。
雪还在下,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伞撑开。
程栩他们一人撑着一把道具油纸伞,走近才认出了周嗣白。
“周老师也在啊,走吧,给我们指导指导。”
程栩是个跟谁都自来熟的男生,听过周嗣白的课,知道他不是那种严肃死板的老师。
赵知陵要拍照,没办法撑伞,而周嗣白似乎也没有要把伞给她的意思。
他看了她一眼,仿佛在用眼神询问“可以去吗?”
南石古城有不少拱桥,只是梅花还不曾开放。
下着大雪,街巷中除了他们,竟再找不出第二人。
赵知陵只能从旁边汉服店里借了一大束红梅道具让邹瑜和谢双双抱着。
“这里可以吗?”
程栩和邹瑜站在落满雪的石拱桥中间。
“再往左一点,”赵知陵一边调参数一边打手势,“红梅不要挡住脸,往后站一点。”
周嗣白站在她旁边为她撑伞,一个不注意,她就跑出去了。
帮他们调整了动作,等再跑回伞下,发顶和肩头已经落了一层细雪。
这一组拍完后,又要转去旁边的寺庙。
赵知陵正在跟寺庙的师父沟通,同意拍摄后才朝他们招手。
她捧了些雪洒在红梅上,递给扮演妙玉的谢双双。
做完这些后她的手指又冻到没知觉,调参数时手不停地抖。
周嗣白突然压低了伞,挡住前面三人的视线,腾出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
“先放口袋里缓一缓。”
他牵着她的手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顿时一片温热包裹,“另一只手也放进来。”
所幸压低的伞面遮住了一切。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他,这是一种极其亲昵的姿势。
若是抬头,就能迎上他炽热而直白的目光,她本该拒绝这个有些逾越师生关系的举动。
可是没有,任由他牵着,或许是短暂的温暖麻痹了她。
她是极其怕冷的人,一年四季的手脚都是凉的,尤其是冬天,很难捂热。
他看着她低下的脑袋,没再有下一步动作,现在这样就已经是逾矩了。
“我们准备好了。”程栩的声音传来。
仿佛被点醒一般,即刻抽出了手。
……
拍完后,程栩他们随口一问:“周老师能看出我们拍的是《红楼梦》第几回吗?”
“芦雪庵争联即景诗,暖香坞雅制春灯谜。”
芦雪庵吟咏,宝玉落了第,李纨罚宝玉去问栊翠庵的妙玉要一枝红梅来插瓶,湘云戏曰:“访妙玉乞红梅”。
他不仅说出来第几回,还讲述了情节。
赵知陵也忍不住看向他,眼里不乏惊讶之色。
“怎么说我也是个文科生,这么惊讶看着我做什么。”
他拂去她头顶的细雪。
程栩邀请她一起吃个午饭,她找了个借口拒绝了,说到底虽是同班同学,却也不是很熟。
只剩下她和周嗣白走在落满雪的街巷里。
现在已经能在他伞下泰然处之了。
走到那家咖啡厅檐下,赵知陵把围巾取下还给他,
“浪费了周老师一杯咖啡,我再请回来吧。”
那杯咖啡一口没喝,就在风雪里慢慢变冷。
咖啡厅的空调开得很足,她揉了揉脸和耳朵,又恢复了原本肤色。
周嗣白抚摸着围巾,还带着她脖颈的余温。
雪终于停了。
赵知陵和他并排坐在高脚凳上,看着古城清洁工人开始扫雪。
临近中午,店里客人渐渐少了。
一种无言的沉默萦绕在周围。
罕见地,她没有觉得尴尬,仿佛一直这么坐着也没有关系。
手机给她推送了一则新闻——y城一中教师被举报性|骚扰学生,法院这么判……
她点了进去,只是想看看法院的判决,“无罪释放”四个字冲击着她的太阳穴,辩护律师是周嗣白。
评论里是清一色的谩骂。
周嗣白余光瞥见她正在翻阅的手机页面。
回看着新闻里的字眼,她指尖有些颤抖。
封闭的教室,近在咫尺却打不开的门……一切的一切又在提醒她,这场梦魇会伴随她终生。
一场永远没有结果、没有证据的审判。
赵知陵关了手机,她知道事情真相也许就是判决所说的。
可她不想看。
刚刚暖和起来的身子倏然间冷下去。
“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拎起包,逃也似的走了出去。
周嗣白看见她在雪地里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想也没想,起身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