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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晨晦(4) ...


  •   -30

      自几个月前不欢而散后,父子俩又坐在这家餐厅里。服务员认得周嗣白,提前备好了茶,仍旧是祁门红茶。

      周承德不像上次那样局促,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上次那姑娘——”

      “她有名字。”
      “我知道,是个很标致的姑娘。”

      他从随身的提包里掏出一个小礼盒放到周嗣白面前,“我让古董店打了个玉镯,上好的和田玉,你要是认定了,就送给她。”

      周嗣白并没有接,“她不会被一个玉镯捆绑住,母亲当年从祖母手上收下的翡翠耳坠最终是还了回去,您忘了?”

      在他们预备离婚的时候,陶焕将那对耳坠放回了礼盒,交还给了周承德,像是一场可笑的仪式。

      男人的头顶和鬓角都发了白,苦笑一声,嘴角抖动,“这么多年,是我对不起你们……”

      那红茶在周嗣白心口泛起一阵凉意,“您到现在也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周承德于婚姻不忠,却又及时提出离婚,便也无从指责。只是他要把前面十几年的亲情亲手掐断,把与他有着血缘关系的儿子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周嗣白不是没有试着走近他,被他一次次推开。

      “开庭那天……你会来吧?”周承德走在儿子身后,试着搭话,哪怕被拒绝也没关系。

      周嗣白定住脚步,抬手遮了遮阳光,转头问他:“您觉得今天的茶如何?”

      周承德明白过来,笑道:“差点意思。”

      “改天再请您。”

      -

      九月,暑气稍散。
      俟缘堂的前院敞开着门,不时有穿堂风过,还算凉快。

      赵知陵额上却沁出一层薄汗,刻刀在玉石上小心翼翼地流转,玉屑落了满桌。

      俟缘堂新得了一块质量上乘的玉石籽料,还剩下点边角料,盛倾名发了朋友圈,低价处理,赵知陵闻言而至。

      到的时候,盛倾名正在前厅工作室刻佛像,她灵机一动,突然就想到要拿这玉石做什么了。

      “玉戒做起来说难也不难,我教你。”盛倾名忙完手头的活,接过那块和田玉石。

      而她正进行到尾声的刻字环节,最后经过精细磨抛光,一对像模像样的玉戒就做出来了,翠青玉的颜色,尤其衬肤色。

      盛倾名瞧她拿在手里左看右看,打趣道:“送给心上人的啊。”

      那指环尺寸明显一大一小。

      赵知陵笑而不谈:“倾名姐,我这手艺来俟缘堂做学徒也不差吧。”

      正说着,门口传来叩门声,前厅的门向来是大开的,此时敲打在木门上的声音不轻不重,闲逸到仿佛只是路过来讨碗茶喝。

      盛倾名看到男人的装扮倒有些摸不准他是来干什么的,白衣黑裤,还系了领带,手上还提着包,像是从公检法机关刚下班的。

      “先生,您是……”

      赵知陵闻声,一抬头就看见了周嗣白,立在门边,眼里盛着笑。

      夏秋相交之时,夕阳的光通常是暗淡的橙红色,血柚一般,光晕从前院里照进来,晃的她眨了眨眼。

      周嗣白跨过门槛,朝盛倾名颔首示意,目光又转向赵知陵,一本正经的语气,“打扰,我来接……我女朋友。”

      她这才站起来,周嗣白望过去,正好捕捉到她脸上泛起的红晕,只是在黄昏之下,遮掩了不少。

      盛倾名倚在门框上看两人逐渐走远,笑了笑,“有空再来玩啊。”

      ……

      周嗣白刚结完辩,王舜食品公司的案子告一段落。
      周承德换了家公司入职,应天时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往卡里打了一大笔钱,好在他母亲的症状已经稳定下来了。

      周嗣白问过她,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去帮周承德理清证据。她说,不希望他日后后悔和内疚。

      东亚的父母和孩子之间是最敌对同时也是最亲密的关系,总是用血缘去栓住孩子,血浓于水的亲情有时候也会变成累赘,两代人根本不具有同频沟通的能力,于是彼此“仇视”着,日后再化作遗憾。

      “你和周叔叔差不多也是这样,他单方面想要和你拉开距离,实际上也不是真的无情,他觉得你们在怪他,不想给你添麻烦,你呢也不是看上去那样冷面冷心,不然那天也不会在警局替他跑来跑去写材料了。”

      赵知陵说的不错,若当时他执意置之不理,等到庭审结束后真相大白,他也许真的会后悔。

      “这是什么?”周嗣白指了指她抱在怀里的小木匣。

      上了车后,她才把木匣打开,黑色丝绸上静静躺着一对玉戒,淡淡的天青色,如同青山缭绕着云雾。

      赵知陵拉过他的右手,把戒指戴到无名指上,“居然刚刚好。”

      白玉中的一抹淡青和他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青筋相得益彰。他来回地细细抚摸,才发现有一行刻字——东方已白。

      而她的则刻着——月落参横。

      “好看吗?”她见他反复摩挲自己的手指,笑盈盈问道。

      周嗣白握着她的手不放,微微低头,吻在她右手无名指一节指骨上,

      “好看。”

      他嗓音沉沉的,凑得越来越近,一手撑扶在她座椅背上,头一偏,一低,吻了下去。

      戴了戒指的手被他调整到十指相扣,掌心微汗也不愿松开,他亲的忘了情,气息缠绵间,前方传来一声鸣笛,车灯一闪而灭。
      她把脸往他怀里一藏:“有人……”。
      露出的半截脖颈都泛着红。

      “那就把脸藏好了,我们回家。”

      那玉触手生温,但刚接触到身体还是有些凉意,搂着他脖子的手微微颤着。他今夜有些情难自控的意思,重重吻着她,力道也失了控,在她颈间深深喘息。

      平日里他总是出口成章,一句话甚少有停顿的地方,只有在这种时候说出口的话才断断续续,贴着她耳后,几近气声:“……喜欢我吗?”

      像是喝醉后的喃喃自语。

      男人通常在这种时候都会说些不切实际的诺言,而他是在反向求证。
      她很少会思考到他年龄的问题,就在他问出这句话时,才恍然意识到他已经三十岁了。

      “你总说……我明明……有更好的人选,可我……只有一个标准——只要她是赵知陵。”

      昏暗的光照下,她的眼睛泛起一层水雾,鼻头泛红。他伸手替她揩泪,“别哭……”。

      可他眼底分明也有了湿意。

      不知什么时候睡去的,醒来时屋里还是漆黑一片,她身上却清清爽爽,是新换上的睡衣,她刚一翻身,他就醒了。

      “才五点多,怎么醒了?”周嗣白胳膊一收力,把人揽到怀里。

      她拿起遥控,打开了那层厚厚的遮光帘,才看见微明的天光,牵起他右手,“看,现在就是——东方既白,月落参横。”

      晨间天色微明,可仍给人一种身处梦境的晦暗感,晨晦之后,天光乍破,是梦破过后的真实感。

      她从前很少在这个时刻醒过来,此时窗外暗紫色的天却让她异常心安,她知道,天快亮了。

      “有什么出处吗?”周嗣白微微撑起身子,让她靠着。

      “《龙城录》有个故事,讲赵师雄醉憩梅花下,梦见了梅花仙子,笑歌戏舞,醒来时,东方已白,月落参横。”初读时便觉得是唐传奇中颇具浪漫色彩的小故事。

      隔纱帘望去,天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伸手轻轻挠着她下巴,没一会儿,怀里人又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

      方才,他做了个梦,梦里雨声大作,电闪雷鸣,她坐在落地窗前的地上,愣愣出神,就像是她第一次来这里避雨。

      而他靠在沙发上看书,或者说,透过书看她,她常常喜欢一个人神游,早在她大学上课的时候他就发现了。

      反正她自己会跑过来,钻到他怀里,像小猫一样,问道:“看的什么书?”

      他竟答不上来。

      满是字的书页朦朦胧胧,看不清一个字,只有她望过来的眼神是清明的。
      他一页一页翻看着,突然瞥见自己和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似是晨间烟岚出岫。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无关红楼,这一句拿来形容此时此刻倒也不为过。

      梦里,他们好像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很久……

      醒来后,他迫不及待地要去抱她,只有这样才感到真实。

      他们之间很少说“爱”,这个字负担感太重,仿佛不掏心掏肺就不配称之为爱,“喜欢”就足够了,足够简单,足够快乐,在有限的人世里永远地追随她,就像是冥冥中注定好的。

      “阿陵,喜欢我吗?”

      “喜欢,很喜欢。”

      她在梦里还不忘回答,唇齿间的气息刚好吹拂在他心口。

      而他的心猝不及防地软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晨晦(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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