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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晨晦(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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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时坐在偌大的客厅里,没开灯,他不喜欢太亮的灯光,就这样借着外头的月光正好,他时常觉得——自己像是不能见光的阴暗生物,却又控制不住想掀开厚厚的土层往外看看。
赵知陵就像是那束误打误撞照进来的光,他一面厌恶,一面又渴望。
没人告诉他,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情感。
他知道,周嗣白肯定认出了他的车,这对他而言是无益的,或许没让赵知陵喝下那杯酒前,他们还能心平气和的打声招呼。
静坐了很久,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亮起了光。
目送他呼啸而去后,周嗣白也真的如他所言,将人一个不少的送进了拘留所。
做完笔录后,周嗣白和赵知陵并排走在路边,他伸手要去碰她额头,“傻不傻……”
明知道他们有意找麻烦,还站在最前面。
赵知陵避开他的手,脸上还残留着腥臭味,“你会接这个案子吗?”
周嗣白难得沉默。
她继续:“下午我去过公司了,仓库主任说产品积压成山,口碑也不行,吃坏身体进医院的大有人在,公司都是拿个人体质问题挡回去,就是这样,仍然不断地有新职工入职。”
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王舜。
王舜是慈善总会会长,近些年评选过g城的道德模范,以个人名义捐赠过数笔高额资产用于公益事业。
“你有没有想过……周叔叔或许也是受害者?”
她边说话边看向他,没注意到前面的水坑。周嗣白也没打断,单手圈着腰把人抱起,跨过了水坑,垂眸看她,
“阿陵,永远不要把人想的太好。”
他很清楚,周承德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正如十几年前的出轨一样,虚伪的忏悔,他一眼就能看破。
周承德的确可能是受害者,不代表他丝毫不知情,之所以没有站出来,无非是获利够多,或者他也明白大众更愿意相信王舜多一些。
赵知陵看得出来,他不愿意提起周承德,却也不希望他一条道走到黑,“但你没打算坐视不管,不然也就不会给他们指路既白事务所了。”
他确实无意出庭,却希望律所的其他律师能够接下委托。
周嗣白一路把她送到家,目送她上楼后才转身离开,从通讯录最底下翻出了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几秒的沉默后,那头没听见他的声音倒笑了起来:“周律师打过来又不说话,什么意思?”
应天时的车在河源路停了很久,绝不是偶然,他又一向对周承德视若无物,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那晚的事,并不是算了,”他声音低而轻,尾音重落,“离她太近——对你和公司没有好处。”
“你就没想过另一种可能——”
“我没兴趣知道。”
挂断的嘟嘟声响了几秒后,手机屏又黑了下来。
从客厅能直接看到江面的月,他很少愣愣地盯着某处看,思绪散乱,直到汽船浮过才凝回神。
他始终不愿意承认他有些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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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白律师事务所。
魏衡把一叠资料隔空抛给了周嗣白,腿一蹬,把椅子转到他对面,“你要的东西。”
周嗣白头没抬,一页页翻看着,“当事人怎么说?”
“上诉呗,还能放着一大笔赔偿金不要么。”魏衡有些想不通,周嗣白和应天时之前也没这么不对付,这次非要绕个大弯子去起诉他公司合资人,不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我能问一下——”
“不能。”
“那盐升食品公司的案子你也不想听喽……”
周嗣白往外走的步子果然停住了。
“你先看看本地的今日头条。”魏衡把电脑转向他,网页上是g城日报发布的一篇报道,g城日报毕竟是本地最大的报社,发布半小时,转评赞数据过万,报道的正是盐升食品安全隐患问题,虽然没有直接把矛头指向王舜,字里行间却引导着民众产下疑虑。
“而且,你父亲周承德正准备起诉王舜。”
“他怎么敢?”
“这就要去问你女朋友了,哎!别碰倒了!”
周嗣白随意靠坐在魏衡办公桌上,堪堪碰到那株文竹盆栽,在魏衡一掌拍过来之际,他就直了身子,顺手把东西往里推了推,“没记错的话小林给办公室每个律师都送了这个。”
他直接忽视魏衡不可置信的眼神,正色起来,“把刚刚的话说清楚了。”
魏衡从旁边抽出一个文件袋,倒出一堆照片和收据。
“周承德确实算不上无辜,他明知道公司有问题,还是帮着运转,从中捞利,不过这钱转头都送给了医院——他妻子患癌,正在化疗,还有恶化的趋势。”
周嗣白手指一顿,周承德现在的妻子他见过一面,在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是典型的贤妻良母模样。
“王舜一开始确实给了他不少,后来就变着法让他掏钱囤货,编造出莫须有的庞大市场,你父亲期间察觉过不对,去找过他,被他的人打了一顿、恐吓过,后来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这些,周承德没跟他透露过半分。
他拨了拨那些照片和医院收据单,很齐全,不像是周承德自己整理出来的。
“这些证据都是她教着周承德收集起来的,起诉大概也是她劝说的,”魏衡把东西理好又放回了文件袋,拍了拍他肩膀,“有时间再跟你父亲见一面吧。”
赵知陵从报社出来,热浪扑面而来,已经八月底却还像没出伏一样。
没走两步,主编打来电话,她歪头夹着手机接听,从包里掏出了本子和笔,“主编,您说……”。
夜晚闷热,路边几乎没有行人,除了她说话的声音,还有若即若离的脚步声,挂了电话后,尤其明显,她心跳加快,放缓了步子,那声音也跟着慢下来,刚想掏出手机打给周嗣白,前方停了辆车,尾灯还没灭,车上走下来一个人。
她加快了脚步,经过那人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
“赵小姐,你的笔掉了。”
赵知陵并没有回头,抬脚要走,只听他不轻不重说到,“抱歉。”
“那晚的事,抱歉。”
“你的道歉对我而言毫无意义。”
应天时对她的回复毫不意外,慢慢走近,将圆珠笔悄悄塞进了她包里,又退远。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试试。”
他驱车经过这条路口就看到一个男人跟在她身后,没有犹豫地拐进这条路,在前方停下,直到余光睨到男人的离开。
女孩仿佛一刻也不想停留,迈着大步走远了。
应天时掉头往医院方向开去。
他跟他的母亲已经很多年不见面了,是他执意要和这个不叫“家”的家彻底割裂开来,于是,连她患癌这件事也是刚刚得知。
病房里很安静,周承德请的护工很尽责,再三确认了他的身份。
女人已经睡着了,他没惊动,只是站到了窗边,这里是高层病房,能把城市夜景尽收眼底,星星点点的灯一点一点的熄灭,不知道数到第几盏,身后的人唤他,
“阿时。”
他仍未动,身后也没了动静。
说梦话也好,他最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赵知陵说的没错,他现在的一切言行都毫无意义,这份后果也应当由他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