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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海上月(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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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嗣白回到自己房间,没开灯,就那样坐在沙发上,平息了躁动的心火。
爱和欲总是相连的。
是他先动心没错,耿耿有怀的也是他。
魏衡那番话反复在耳边响起:“老周,你和那姑娘之间差了七八岁,纵然你算得上成功人士,那也是占了人家便宜,再说了,人家父母会同意吗?”
他通常在课上教给学生的通透道理放到自己身上,就行不通了。
年龄,是横在他心口的一道鸿沟。
所以,就连亲吻,也都是点到为止,再多进一步,都是他的逾越。
转而一想,他是在等她后悔,后悔自己的轻率。
而他愿意给她试错的机会。
这一年中,她时常以为那天暴雨发生的事,似乎只是一场梦。
周嗣白对她仍像之前一样温和有礼,这个“礼”尤其体现在像今晚的情况,她总以为是他顾及着后背伤疤的阴影,不敢离她更近一步。
她的确厌恶除了周嗣白之外的任何肌肤相亲的触碰。
在他身上很少闻见香水味,很多时候都是似有若无的茶和咖啡的香气。
每当被他抱进怀里,这股香味尤其明显,闻着闻着心也沉下来……
于是莫名其妙拨通了他的电话。
两秒不到他就接起,那头却静默不语。
“怎么了?”周嗣白从床上坐起身来,以为出了什么事。
赵知陵侧躺在床上,手机安放在枕头边,顿了几秒才开口:“……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轻率了。”
声音自听筒轻飘飘地传来,真真切切落进他耳中时,又格外沉重。
周嗣白沉默了很久,久到赵知陵以为他不会再回话。
“阿陵,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你有很长时间来确定心意,而我也愿意等;反之,如果你的心意不在我,我也会立即放手。”
“你永远是自由的,不用受谁限制。”
她被气笑了,听到最后一句话,鼻子又一酸。
他总是这样,给她无限纵容与尊重。
“……如果我现在说我们不合适,你会难过吗?”她声音小小的,却无比清晰。
“……会。”会比她想象的还要难过得多,然而他只回了一个字。
在此前长久的沉默里,脑中闪过许多个关于她的片段,巨大的失落从心底升起转而成一种无措。
“……你会做什么来挽留吗?”
“……我现在在你门前,你会开门吗?”
她猛地翻坐起来,鞋都没穿就跑到了门口,却没立即开门。
“不开,某人不是才教过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听话,我必须要当面听你说。”
才会甘心。
“咔哒”一声,门开了。
周嗣白想也没想,冲进去把人按进怀里,门被他顺脚一带,“啪”地关上。
他还是太看得起自己了,总觉得就算有一天她离开了,也不至于到现在这样心慌意乱的地步。
人都是贪心的,他也不例外。
“……还要推开我吗?”
赵知陵手机还拿在手上,另一只手贴在他心口上,感到一阵慌乱的心跳。
手从他腰间穿过,轻轻回抱,用力摇了摇头。
“我只是觉得……你总是顾虑很多,总是小心翼翼,可我不是一碰就碎的瓷器,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是他亲手替她们扫除的阴霾。
“何况,我确信不会再遇到第二个周嗣白了。”
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像他一样教她正视伤疤,抚平一切,给予她积淀了许多个年年岁岁的关注。
回应她的是落在颈侧的一个吻,甚至能感觉到嘴唇的颤抖。
“……鞋都不穿。”
目光下移,看见她光着的双脚,一把将人横抱起来。
他替她掖了掖被子,只是斜坐在床边,握着她从被子里露出的手,细细感受每根指骨的形状。
已经很晚了,她闻着那股熟悉的茶香,渐渐有了困意,似梦非梦中轻轻拉了拉他的手,嘴里还嘟囔着,
“……要抱。”
寂静黑夜里听的清清楚楚。
他无声一笑,侧躺在她身边,隔着被子拥住她。
“睡吧。”
第二天一早,赵知陵转头一看枕侧,空空如也。
再到沙发上一看,周嗣白一米八几的个子就那么蜷在沙发里,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睡着了。
倒是知道给她盖被子,自己身上连个毯子也没有。
她蹑手蹑脚展开毯子,铺在他身上,准备下楼去把民宿老板准备的早餐端上来,谁知道就这一盖,人就醒了。
周嗣白睡眠浅,一睁眼就看见她,还以为在做梦,握着手腕把人往沙发里侧一带,翻身压住,无意识往她颈窝里凑。
炽热的气息使得她偏头要躲,发丝扫过他的脸,握在手腕上的力道忽地加重,仿佛在确定什么。
不是梦。
他恍然惊醒。
“吓到了吗?”
“……你在梦游么?”她揉了揉被捏的有些疼的手腕,皱眉问道。
周嗣白当然不会告诉她这是个有些肆无忌惮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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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新闻部严记者的一通电话让她改了计划,本来是后天正式入职,现在人已经到了y城郊区的栖山村。
严霜絮是y城日报新闻部的骨干记者,今年三十岁,一头干练的短发,长期外出跑报道。
这次她也是受部主任命令,负责带教新人记者。
她见到赵知陵的第一眼并没对她抱多大期望,肤色冷白,长相也精致的年轻姑娘,一看就知道连太阳都没怎么晒过,更别提去山村跑外勤了。
盘山路十八弯,赵知陵本身就有点晕车,一下车就蹲在路边吐了。
“……你还好吧?”严霜絮看了一眼她,有些头疼,比想象的还要弱不禁风。
赵知陵漱了漱口,含了片薄荷糖,顿时脑门一阵清凉。
“没事了,走吧。”
她最怕给别人添麻烦了,紧跟着严霜絮急匆匆的步伐,一步也不敢落。
栖山村委会宣传部主任希望拍一个建设新农村的纪录片,现在村里几乎没有年轻人了,想法是好的,但……
赵知陵坐在老伯三轮车上大致看了村子面貌,觉得有些难——
且不说是山村,路难行,目前浏览下来,离建成新农村的目标还差一大截,她有些不明白严记者为什么会答应主任的请求。
孙主任说,村委会已经腾不出地方给她们住了,村里有几家条件还不错,已经跟村民打好了招呼,去借住几天。
“张黎媳妇!”主任敲了敲大门,喊了一声。
面前的房子确实有几分气派,两层楼房在这个村很少见,装修成新中式庭院风格,大门正对着一片稻田。
等了几分钟,门终于开了,女人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和严记者差不多大,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张黎媳妇,这就是跟你说过的报社记者。”
她一听,立马露出笑容来,腾出一只手来和她握,“你好,我叫甄晓筠,叫我晓筠就行了。”
晓筠把熟睡的孩子放到摇篮里,领着她上二楼,“二楼的房间我才收拾好的,你放心住。”
“麻烦晓筠姐了。”
严记者被安排在另一家,也是顾及着家里有孩子,人多吵闹。
从二楼窗子向外看,是大片金黄的麦穗,已经到收割时节了。
傍晚将至,楼下一阵响动。
是张黎回来了。
下午闲着没事,她和甄晓筠在院子里聊天,张黎是个供菜商,南石古城的餐厅大多从他这里进货,这活累人,经常十天半月不着家,这么大的房子全是他起早贪黑、累死累活盖起来的。
“晓筠!”男人嗓子很大,人还没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喊道。
六月下旬,天本就闷热,他习惯性解下短衫的扣子要脱,看见院里有人,赶忙扣了回去,冲赵知陵礼貌一笑:“你是孙主任说的记者吧?”
赵知陵也笑:“张大哥,晓筠姐正说到你呢。”
男人个子不高,黝黑的脸上都是汗,憨笑着擦了把脸,蹑手蹑脚走到摇篮边看孩子。
甄晓筠喊了好几声才把人喊到饭桌上,发现他走路深一脚浅一脚,“你脚怎么了?”
“搬货的时候扭到了,不碍事。”
赵知陵斟酌再三,终于开口:“张大哥,我们想拍你送货的一天,可以吗,就一天,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
张黎脸色有些为难,其实孙主任提前也打了招呼,让他能配合就配合。
“行,不过这时间能不能我来定。”
“没问题。”
晚上,严霜絮看着赵知陵发来的大纲,有些出乎意料,几个小时内就交出这样一份大纲至少证明了她的能力,本以为她会在村民家休息一下午,毕竟那会晕车吐成那样。
不过从大纲来看,她应该是把整个村子转了一遍。
村里不比城里,不到十点,家家都熄了灯。
赵知陵看着严霜絮发来的一个“好”字,突然发现还没回电话给周嗣白,距这通未接电话已经过去九个小时了。
她头一次心怀忐忑地拨通电话。
既白事务所里,周嗣白正在修改实习律师的法律文书。
实习律师刚想说他等会再来,然而周律师几乎是立刻接通了电话,走到了窗边,冲他一摆手。
“你生气了吗?”接通后,并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唔好嬲啦,我唔系有心架。”(别生气了,我不是故意不接的)
她情急之下蹦出了方言。
周嗣白将电话贴在耳边,听着她有些撒娇的口吻,无声憋笑。
“冇喺嬲,就系想问问你有冇按时食饭。”(没在生气,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按时吃饭)顺着她的话茬回道,声音里有低沉的笑意。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问候,有一瞬间听来好似七八十年代港片里的台词,尤其悦耳动听。
“……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是成年人,也是女朋友。”窗上映着对面的灯火通明,也映着他的眉眼,一字一句认真道。
办公室的门通常都是打开的,有人进来时只会象征性地敲敲门。此话一出,门口一阵骚动,待他转身,聚在门口的实习生们才慌忙散去。
他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果然是太纵容他们了。
很多时候,就比如此刻,赵知陵脑子里会闪过一些不必要的顾虑——
比如,谈了恋爱的周嗣白会不会降智。
毕竟,有些幼稚的话实在是和他本人的形象联系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