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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去留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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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唯遗见到方越城的时候,简直不相信这就是往昔精神矍铄的老者。
倒是躺在床上的方越城见她,露出罕见的笑容,勉强抬起手来:“宋丫头……”
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驱步上前,坐在床边,握住方越城扬起的那只手。
“陈素啊,你先出去。”方越城低喘着说,“让我跟宋丫头说说话。”
陈素应声出去。
方越城望着她:“真高兴啊,宋丫头,到这份上,我还能见你一见面。”
宋唯遗安慰他:“爷爷,别这么说,您这不是——挺好的吗?”
方越城摇摇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见宋唯遗还有说什么,他打断她,“宋丫头,把那个给我。”
宋唯遗顺着他目光示意,看到摆放在枕头旁的一个楠木盒。
她依言小心将盒子捧了过来。
方越城费力地打开盒子。
宋唯遗看见,红绸之上,有一只古旧的青花耳坠。
宋唯遗觉得眼熟,恍然记起,奶奶在世时,也戴着青花耳坠。
不过,只有一只而已。
一时间,什么都了然了。
“这个,给你。”方越城气若游丝,却是嘴角含笑,“很久以前,我就想把它退还给宋家的人,可惜没有勇气。”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你奶奶,是很好的女人,只是当年,我没有珍惜,就那么错过了——她恨我,也是应该的。”
他喃喃说着,疲惫地闭上双眼,恍惚之中,看到了如花的少女,对他微微笑着。
“珍霓,我来了……”
余音渐行渐远,最后不闻。
宋唯遗跪坐在床头,望着方越城含笑的面容,她轻轻地,将额头贴上他冰冷的手背。
连最后一个值得珍惜的,也不在了。
遵从方越城的遗愿,他的葬礼,办得极为低调。
名震一时的宋方两家的大家长,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去了。
方世众望所归地出任集团董事长。
巧的很,时间刚好是也十二月二十二日。
巧的很,第一个访客,也是宋唯遗。
方世想,世间的巧合,还真是多得莫名其妙。
简瑶为宋唯遗端了一杯咖啡进来。
方世注意到宋唯遗轻轻将面前的杯子推开。
他知晓她今日的目的绝对不是来喝杯咖啡这么简单。
他等她开口。
宋唯遗从随身的皮包中掏出一份文件,沿着光滑的桌面,缓缓推向他。
方世看到排头的一行字——
“离婚协议书。”
他的瞳孔蓦然收缩。
宋唯遗摘下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又解下手腕上的光彩之爱,一起放在桌上,望着他,开口道:“方世,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她说过一次,不过当日,他阻止了。
她旧话重提。
方世问她:“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同意?”
“你会同意的。”她微笑,“只要你同意离婚,我就把宋氏也给你。”
方世震惊:“你说什么?”
“我累了。”宋唯遗平静开口,“我把你想要的一切都给你,只要你,还我自由。”
方世冷笑:“不是你想给,我就必须接受。”
宋唯遗表情未变,她的眸色,非常淡然:“方世,我清楚你要什么。”
方世收敛笑容,静静看她:“宋唯遗,我问你,你真的清楚我要什么?”
宋唯遗颔首。
“好,如果这是你要的。”方世执笔潇洒地在协议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递还给她,“如你所愿。”
半个月后,宋唯遗随唐晓昕去了法国。
方世是最后一个得知这个消息的人。
方世讽刺地想,她如此迫不及待地与他解除婚姻关系,说不定就是为了唐晓昕。
没准儿,此刻在埃克斯的蔷薇庄园,已有一场盛大的婚礼举行。
他失去了一个心已不在自己身上的妻子,却可以手握方宋两大集团。
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纠结于这样的思考中,他开始变得喜怒不定,手下的高管们做事如履薄冰,就怕一个不小心,就将他惹怒大发雷霆。
私底下,员工们给董事长送了一个新封号叫“暴君”。
这种暗地里的称谓,一直持续到第三年的五月。
董事长办公室中,许久不见的霍奇将喜帖丢给方世。
“下个月,我和拂叶要结婚了,欢迎参加。”
办公桌前的方世头也不抬。
霍奇上前抽走他手中的文件。
方世抬眼,阴沉着一张脸:“给我!”
那副欠扁的模样惹得霍奇啪地将文件丢在地上: “方世,你是何等精明人物,为什么每次事关宋唯遗,就自乱阵脚呢?”
久未被碰触的名字被霍奇提起,方世觉得心底隐隐一阵作痛。
霍奇还似骂得不解气:“你以前那么想摆脱她,为什么现在看起来,被抛弃的,好像是你?拂叶甚至不许我跟你讲话,方世,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看上去,有多么地令人讨厌?”
方世的唇翕动着:“是吗?”
音调苦楚不堪。
霍奇收声。
方世长长叹了一口气,倾身靠向椅背,单手遮住自己的双眼,沉沉开口:“霍奇,你说得没错,连我都讨厌自己。”
这一年多,他尽最大的可能不去关注她,不去想她,他拒绝接受有关她的一切信息,却发现对她的思念越来越强盛,最后化为一条盘踞心口的蛇,越是想挣扎,就被它缠得越紧。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霍奇哼了一声,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引他看向自己后,从衣袋中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方世接过来,其上,是个约莫一岁左右的女娃。
粉嫩粉嫩的,颇为可爱。
他疑惑地看向霍奇。
霍奇耸耸肩:“这是宋唯遗的女儿,叫宋盈蕊。”
方世苦笑,原来她都有女儿了,不过——
“为什么她女儿姓宋?”他皱眉,问霍奇。
霍奇贼笑着:“很奇特吧,我也觉得怪呢。”
他晶亮晶亮的眼神如同得知某项秘密之后的兴奋。
方世看得真切,赫然站起,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脑门:“霍奇!你是说,你是说——”
他不敢说出那个字眼,他怕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眼见将方世玩得差不多了,霍奇才摸摸鼻子,摊开双手:“没错啊,方世,她是你的女儿。”
这就是答案。
方世双腿一软坐在地上,吓得霍奇蹲下去摸他额头:“喂喂,兄弟,镇定点。”
“这不可能……”方世喃喃自语,“她明明,她明明——”
霍奇翻了个白眼:“你见她进手术室了吗?你见了医生签字的流产手术书吗?方世,你真笨呢,就这么被她摆了一道。”他伸出食指捅方世的脑门,“简而言之,她在骗你。”
方世没搭理霍奇,他只是定定地望着手中的照片。
哦,是他的女儿。
他现在回忆当初的点点滴滴,她为什么要穿宽大的裙衫,为什么不喝咖啡……
宋唯遗这女人,实在是——
他牙齿咬得格格响,猛地站起身来,将正玩得不亦乐乎的霍奇吓了一跳。
方世中气十足地吼叫:“我要杀了唐晓昕!”
——居然就这么,将他的妻儿堂而皇之地带到法国。
霍奇懒懒道:“这张照片,是唐晓昕寄给拂叶的。”
方世一愣,转头看霍奇:“他为什么——”
霍奇打了个哈欠,不怕死地继续说下去:“方世,我不得不说,人家唐晓昕,就是比你绅士太多。”
法国,埃克斯市。
方世看到了宋盈蕊。
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天然亲近感。
蹒跚学步的女童,摇摇摆摆地走到他藏身的树前,一把抱住他的大腿,笑得阳光灿烂。
口水全部流在他价值不菲的西裤上。
方世蹲下身来,望着她,心中一股柔情全然泛滥。
“papa……”她忽然口齿清晰地发出这个音节。
霍奇在旁惊叹:“方世你女儿不得了,居然认得你是她爸爸?”
方世挑眉,看向霍奇。
不远处的保姆小跑步过来,抱起孩子,兴奋了说了什么。
霍奇似笑非笑地为方世翻译:“她说小姐会叫爸爸了,少爷一定很高兴。”
方世不悦:“关唐晓昕什么事?”
霍奇托着下巴:“话不能这么说,搞不好全天下的人都以为这宝贝是唐晓昕的女儿也说不定呢。”
方世送他一记白眼:“问问她,宋唯遗在什么地方?”
保姆回答霍奇。
霍奇面露惊讶:“什么,跟少爷在教堂?”
方世脸色大变:“在教堂干什么?”
霍奇凝眉点头,认真逐句翻译:“哦,举行婚礼啊……”
眼前人影一晃,下一刻,保姆怀中空空如也。
方世就这样抱走了孩子,旋风般离去。
古朴的教堂中,新郎正为新娘戴上婚戒。
不期然,教堂的门突然由外被推开了。
唐晓昕回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身边的宋唯遗悄声问他:“怎么了?”
她总觉得,今天的唐晓昕,似乎有些不对劲。
唐晓昕转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没事。”
观礼的嘉宾纷纷侧目,发现门口站着一位黑色的东方男子,怀中还抱着一个粉妆玉砌的小女娃。
小女娃大家自然是认得的,那不是蔷薇庄园的小小姐么?
眼见年纪小小也颇有大将风度,面前这种场合,居然还拍着小手咯咯笑着。
方世扫了眼神坛前惊愕的一对新人。
而后,他的面部开始微微抽搐。
他回头,瞪气喘吁吁跟上来的霍奇。
“不关我事。”霍奇居高双手以证清白,“谁叫你没听完就自己跑掉?”
婚礼被无端中断,神父疑惑地发问:“你们反对这两位新人的结合吗?”
霍奇赶紧解释:“完全不,恳请继续。”
方世的目光则在逡巡中发现了熟悉的身影。
他大步上前,停在第一排的某人面前。
不曾想她换了短发造型,以往如波浪般长卷的黑发被削薄,更显干净利落。
宋唯遗埋首不肯抬起。
怀中的小盈蕊开始扭动身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呼唤:“maman……”
宋唯遗鼓起勇气抬头,与方世的目光对撞,她心一缩,急急回避,只想要抱回孩子。
方世退后一步,让她落空。
小盈蕊嘴巴一撇,眼看就要哭了。
宋唯遗急了:“孩子给我!
“不!”方世断然拒绝,他冷冷道,“你偷走我一年与她相处的时光,我凭什么要把她给你?”
宋唯遗的脸色陡然煞白。
他知道了,依他的强硬,他会不惜一切代价与她争抢小盈蕊。
她有些心慌,有些无助,她下意识地去看唐晓昕。
唐晓昕温和地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稍安勿躁,这才看向方世:“我想,我们可以谈谈。”
“可以。”方世睨了一眼他搁在宋唯遗肩上的手,发现自己非常不喜欢这样的举止,“但不是在这儿。”
宋唯遗哪知他的心情:“方世,我们已经离婚了,你还要怎样?”
小盈蕊终于哇哇大哭起来。
宋唯遗不顾一切地从方世怀中抢回孩子,紧紧抱在胸前,贴着小盈蕊的脸,一刻不停地安慰。
她的肩微微颤抖。
方世看在眼中,心底弥漫着一股涩涩的心疼。
他几乎就要伪装不下去。
霍奇在旁看得着急,赶紧丢个他个眼色。
方世这才回过神来,知晓此刻并不是最好开诚布公的时刻。
他稳住心神,沉声道:“你想留下盈蕊,就请给一个能够说服我的理由。”
宋唯遗抬眼,张口欲言。
方世却不让她有开口的机会:“我不想在别人的地盘上讨论我们女儿的事。”他在“别人”和“我们”的字眼上加重了语气,“换个地方,我会给你充分解释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