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沙漏》麻米

44、故人重逢

　　——最真挚而毫无保留的爱，不是一味的痴望和执迷，而是以宽厚的心，包容对方对别人的爱情。

　　宋唯遗脱下白袍，左手取过记录本，以右手执笔在其上认真记录。
　　末了，她才将记录本交给旁边的工作人员。
　　拇指上有一点玫红，她凑近鼻尖轻嗅，淡淡的，暗含花香的气息。
　　唐晓昕走到她身边，看她凝眉想得专注，轻唤了一声：“宋董？”
　　宋唯遗一时竟没回过神来。
　　过了片刻，她才搓了搓手指，笑道：“晓昕，听你这么叫，总觉得怪怪的。”
　　唐晓昕小心拿着钳管，见她笑了，也跟着一笑，接着将钳管放入一旁的试管架。
　　“私底下，还是叫我唯遗就好。”宋唯遗对他说，单手撑着桌子，盯着那一排按深浅之色排列的绿色试管，拿了镊子去夹第五个，放到眼前细细观察其中小小翻腾的气泡。
　　唐晓昕望着她认真的模样：“你三天两头往凯美这边跑，总部那边不要紧吗？”
　　她现在是宋氏集团的董事长，更何况，这个时候，还处于风口浪尖之上，她应该抽不出这么多时间来才对。
　　宋唯遗偏过头来看他：“我任董事长，也没说要卸任凯美的总经理呀。”
　　唐晓昕皱起眉来：“你打算两头兼顾？”
　　宋唯遗将试管放了回去：“有这个想法，凯美研发部算是我极力促成，出不了成果，还是觉得颜面无光呢。”
　　她故作轻松地调侃，却无法掩饰语气中的紧张。
　　唐晓昕逡巡她的面容。
　　宋唯遗最怕他那双了然的眸子，她尴尬地咳嗽一声，转移话题，问了这几天混乱当中来不及问他的问题：“晓昕，为什么会到乔阳来？”
　　“想来，就来了。”唐晓昕回答。
　　他避重就轻的态度令宋唯遗有些担心：“那你母亲——”
　　唐晓昕打断她：“唯遗，好不容易见一面，我们可不可以谈点别的？”
　　她看得出来，晓昕不想说。
　　她也从来不是一个勉强他人之人。
　　“你想谈什么吗？”她问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算起来，我们很久都没聊天了。”
　　应该很久了，自她退学、他辞职之后，就连电话，都没通过一次。
　　每个人背后，都有巨大的推手，推着他们身不由已，无法决定自己的方向。
　　“聊聊方世吧。”
　　宋唯遗愣了愣，她偷偷瞥了一眼唐晓昕，但见他面色坦然，手下还在调解显微镜的高度，心无旁骛的模样，仿佛真是不经意间提及的。
　　她有些作难，方世，可以聊他什么呢？
　　他精明世故，他圆滑老练，他心思慎密，他品性自负，他接受了她，却依旧不放弃钟若晴……
　　她的心底，有点点泛滥的苦涩。
　　唐晓昕已停下手中的动作，他的手肘搁在实验台上，稍稍抬起下巴。
　　他们的目光，准确无误地对撞在一起。
　　他望着她牢牢固定在脑后的盘髻，梳得一丝不苟，心想还是自然披散的卷发比较适合她的装扮。
　　“唯遗。”他轻轻开口，带了幽幽的叹息，“你明明这么苦，伪装出来的幸福，真的比无拘束的自由来得重要吗？”
　　他看过八月的《商谈》杂志，每一帧照片，都是意境，都是童话。
　　但童话世界毕竟不存在真实的国度，越是完美，真相就越残酷。
　　他无法忽视秋千架上，方世与唯遗的那一吻。
　　她柔软的唇瓣扫过方世轻启的唇齿，她慌乱无措的眼神，让他陡然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允许自己在方世面前泄露紧张的情绪，代表了什么？
　　说明她对方世，至少是保有信任么？
　　刺猬一旦收起利刺，就是恭顺前的预兆。
　　他的心，被这样的想法烧得灼痛不已。
　　他一刻都无法等下去，哪怕是母亲不允许。
　　所以，他直接从法国飞来乔阳。
　　结果，就见到心力交瘁的宋唯遗。
　　其后，是接二连三的新闻，他才发觉，原来还有这么多，都是他不知道的。
　　他恼恨自己来晚。
　　面对唐晓昕的质问，宋唯遗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或许觉得，面对唐晓昕，自己的任何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吧？
　　唐晓昕将她看得太透彻。
　　幸福和自由，她都想要，可世上，哪有这么两全其美的事呢？
　　她舒了一口气，对唐晓昕道：“我先走了。”
　　她挺直腰背，转身就走。
　　唐晓昕望着她的背影，低低说了一句：“其实，你也没想好自己到底要什么吧？”
　　宋唯遗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离开。
　　直到走出研发部，她才觉得自己双腿发软，赶紧在墙边的条凳上坐下。
　　周遭不时有人停下，向她致意。
　　连宋唯遗自己都觉得此刻模样不太适当，于是打算还是及早离开比较妥帖。
　　才起身，就听到有人在叫——
　　“唯遗！”
　　她转过头去，但见肖惠带着几个人向她走来，跑到前头的，不是杨拂叶还有谁？
　　莫非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拂叶也晓得她今天来了凯美？
　　她微笑着对拂叶身边显得很无奈的霍奇点了点头。
　　杨拂叶笑嘻嘻的：“哈，今天真是巧了，唯遗你也在这儿呢。”
　　听她如此说，宋唯遗蹙起眉来。
　　——原来拂叶要找的人，不是她。
　　她还在疑惑杨拂叶来凯美找谁，后者已从拉出身后的美丽女子，口中忙不迭的介绍：“这是Cherry小姐，她要找唐晓昕，听说那个人，是你新招录的研发部主任呢。”
　　宋唯遗没有答话，她惊讶地盯着站在自己眼前的女子。
　　如雨后碧蓝晴空的双眸，清澄得看不见一丝一毫的杂质。
　　那双眼，她虽只见过一次，却绝对难以忘怀。
　　相较于宋唯遗的失态，Cherry的反应温和了太多，她偏着头，望着宋唯遗，以右手食指卷着自己垂落胸前卷发，轻轻笑了：“怪不得呢——原来，是你啊。”
　　杨拂叶左看看右看看，不知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肖惠，先带霍先生和杨小姐到我办公室好吗？”宋唯遗对肖惠说道，见杨拂叶似乎还要问什么，她丢了一个拜托的眼神过去，“我很快过来。”
　　肖惠反应快，将霍奇与杨拂叶带离。
　　Cherry眼见那行人走远，这才看向宋唯遗，开口道：“我就知道，Valery不会无缘无故地离开法国。你知道吗？为了你，他都跟他母亲闹翻了。”
　　宋唯遗不知是这端由，心下一惊，连声追问：“那卡利斯夫人——”
　　Cherry为宋唯遗的反应而觉得有趣，忍不住调侃：“你现在该担心的，应该是自己吧？莫非你不怕她一气之下，拒绝为你供应香水原料?”
　　这个她是谁，她们心知肚明。
　　“怕有什么用？”宋唯遗回答得很坦诚，“卡利斯夫人若真有心断货，怕与不怕，都没什么本质的区别。”
　　Cherry颇为玩味地盯着宋唯遗看，以指尖轻点自己丰润的红唇：“我总算了解Valery为什么会喜欢你了，宋唯遗——”她生涩地读出这个名字，“你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怎么说呢？”她蹙眉，似乎懊恼自己的中文还不足以好到可以信手拈来将词汇运用自如的地步，也不再这个问题上执拗下去，“Valery不顾一切来到你的身边，你知不知道，你有多么幸运，他是真的很爱你。”
　　她相当率直地说出这句话来，神色坦然，不带任何妒恨。
　　“宋唯遗，你爱Valery吗？”她很认真地问出这个问题。
　　宋唯遗沉片刻：“我喜欢他。”
　　Cherry耸耸肩：“据我所知，中文的喜欢和爱，是有本质的区别。那么，你是不爱他了？”
　　宋唯遗低语：“至少，现在没有。”
　　Cherry宽容一笑：“原来你都还没弄清呀。好吧，那我可以告诉你，我爱Valery，我可以尝试喜欢他爱着的你，如果你也爱他，我会祝福你们，如果你不爱他，请记得，就远离他。”她娓娓道来，碧蓝的眼瞳中有沉静安然的光泽，“他就像阿尔卑斯山脉至高处最纯净的雪露一般，总想给予自己在意那人最好最美的东西，一径付出，不在乎失去多少。”
　　宋唯遗觉得Cherry的比喻尤为贴切，字里行间，她能感受到Cherry对唐晓昕的情意。
　　可她控制得很好，不愠不火，既让听闻之人体察出她的情深，也不会觉得表述有过分张扬之嫌。
　　她专程从法国来，应该是想见唐晓昕吧？
　　如此一想，宋唯遗指了指旁边的实验室：“他在里面。”
　　Cherry摇了摇头。
　　宋唯遗讶然：“你不是来见他的吗？”
　　Cherry看向宋唯遗身侧的那扇门：“其实，也不是非见他不可。他工作的时候，最不喜旁人干扰。我旁敲侧击知道他过得不错，也就对了。改天吧，我会约他的。”
　　言罢，她伸出右手。
　　宋唯遗愣了一秒，才意识到她要做什么。
　　她也伸出自己的右手。
　　Cherry握了握宋唯遗的手，随即放开：“再见。”
　　她与宋唯遗道别，而后款款转身离去。
　　宋唯遗则从她那轻轻一握中，感受到这位法国淑女的气度和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