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沙漏》麻米

32、再起微澜

　　宋氏集团会议上，宋唯遗被方世委任为凯美新女性的新任总经理。
　　在场都是老练之人，饶是心底震惊不已，表面却是热烈拥护之状。
　　庆祝宋唯遗任职的酒会就在宋氏旗下的轩聚酒店举行。
　　方世步出洗手间，就见宋馨雅在外等候。
　　他神色未变，不急不徐地走过她身侧：“宋小姐，你似乎走错了地方。”
　　宋馨雅不理会他的讽刺，跟上他的步伐：“我不明白你的用意。”
　　方世站定，回过身来，望着她的眼神冰冷，毫无情感：“跟你有什么关系？”
　　宋馨雅被他那样的眼神刺得瑟缩了一下，仍是鼓起勇气说道：“难道你不怕，唯遗继续跟那边有牵扯吗？”
　　“那边？”方世的眼眯了起来：“哪边？”
　　宋馨雅仿佛明白了什么，她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低声叫了起来：“原来，你是故意的？”
　　“宋小姐，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方世在笑，音调降了几分，温醇如酒。
　　此刻的他，周身散发着蛊惑人心的气息，连笑容都是致命的。
　　宋馨雅觉得在他的笑容中，连最简单的说话，都变得异常艰难。
　　“哦，对了，我忘了提醒你——”方世出其不意地上前，逼得宋馨雅连连后退，直到贴上身后的墙壁，他在她耳边低语，“注意自己的身份——我们只不过在埃克斯共度一晚，而且，是分房而睡。”他嗤笑一声，退后开去，“我不记得我们曾发生过暧昧之事，所以，不要以为你可以左右我什么——好了，我得进去了，今天是我太太的任职酒会，我不希望耽误太久。”
　　他干净利落地说完这番话，随即扔下胀红了双颊的宋馨雅，转身走向酒会现场，看到宋唯遗被宋氏集团董事们围在正中，从她脸上快要挂不住的笑容来看，显然已是疲于应付了。
　　他随手拿了一杯酒，大步走过去，从容地切入对话圈中，举杯向那位说得正欢的中年男子，微笑道：“平先生，听闻最近喜得贵子，不知何时能喝上一杯满月酒呢？”
　　本是很家常的谈话，那中年男子却变了脸色，尴尬地笑了两声，敷衍了事地匆匆结束了话题。
　　方世优雅地向其他众人颔首，将宋唯遗带到到一边，拿出手帕给她。
　　“谢谢。”宋唯遗抹去额头的薄汗，顺带揉了揉僵硬的面颊肌肉，看了一眼方世，“那位平先生——”
　　“哦。”方世显然与料到她要说什么，他抿了一口酒，“可惜是情人生的，他老婆为这事，差点杀了他泄愤。”
　　“方世，你真是恶质得彻底。”宋唯遗中肯评价。
　　“我可以将此看作是你的赞美吗？”方世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也是，为你在无意中揭露道貌岸然者的伪善面目而觉得万分荣幸。”
　　宋唯遗挑眉：“无意？”
　　方世点头：“对，无意。”
　　他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轻轻地放入走过身边的侍者的托盘中，环视周遭，目光最后锁定宋唯遗：“如何，是不是突然失去了与这些人聊天的兴趣？”
　　他自信还是有几分了解宋唯遗，无论她伪装得再好，到底不适合这种商业化的场合。
　　他的手，甚至已自发向上，就待宋唯遗开口，就揽住她的腰，在众人面前恩爱地退场谢幕。
　　“我可以。”宋唯遗仰首看他，淡淡回应。
　　方世心中微讶，脸上却不流露半分情绪：“为什么？”
　　宋唯遗左手食指勾起，托住自己的下巴：“既然是为我专门举行的酒会，作为主角，哪有先退场的道理？”
　　她凝视方世的眼。
　　方世的眼波深瀚不明。
　　片刻后，他才笑了笑：“既然如此，随你吧，高兴就好。”
　　随即，亲昵地拥住她。

　　不远处的宋杰迈看着方世与宋唯遗笑意满满地说话，而后还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郎才女貌，果真登对。
　　宋杰迈不屑地一笑，转身之际，就见由外而入的宋馨雅。
　　他唤了一声。
　　宋馨雅站住，见是他，勉强一笑：“三叔。”
　　宋杰迈见她神色不对：“怎么了？”
　　“没什么。”宋馨雅回他，“有点不舒服。”
　　“去那边休息一下好了。”宋杰迈嘱咐，望着宋馨雅走过自己身边。
　　“馨雅……”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声道，“卡利斯夫人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假？”
　　宋馨雅的脸色变了变：“三叔，你——”
　　宋杰迈已打断她的话：“看你紧张的，我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别太介意。”
　　不待宋馨雅再说话，他已率先走开。
　　他弹指挥去自己衣袖上不知何时沾染的灰尘，心下辗转已有几分。
　　宋馨雅的语带保留，让他有了几分想象余地，如果说卡利斯夫人的态度骤然转变与此次方世法国之行有关，或者，他们可以由此入手，找出突破口。
　　想到这个，他心情有些愉悦起来，抬眼之际，却被会场外站立的人影吸引了注意力。
　　他慢慢走过去，听到保全的声音：“对不起小姐，您没有邀请卡，是不能进去的。”
　　他拍了拍保全的肩，呵呵一笑：“没关系，这位小姐我认得，是董事长的好朋友，你这样拦她在外面，很失礼的。”
　　保全听他如此说，也不好再坚持什么。
　　女子看了一眼宋杰迈：“谢谢。”
　　“不客气。”宋杰迈带她入内，瞥了一眼她冰冷如霜的侧脸，端起微笑，指了指会场正中，“钟小姐，董事长在那里呢。”
　　他望着钟若晴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自己悄然退到一旁，心下遗憾宋杰豪佯病不出席，真是错过了即将出演的好戏一场。

　　宋唯遗退出方世的怀抱，深深看他一眼，缓步移向另外一边。
　　至少，这种社交场合，某些看客最不希望的，就是男女主人随时腻在一起。
　　这不——
　　香风袭来，伴着娇侬的声调：“方先生，这么美丽的太太，不放在家里藏起来，可不安全呀。”
　　方世很有技巧地曲臂，及时挡住了对方倾过来的身体：“刘小姐过奖了，真不巧，我要失陪一会儿，你不会介意吧？”
　　嘴上虽然是这么说，但他行动上却不似在乎对方会介意的样子，转过身去——
　　熟悉的人影已走到近前，却没有任何停下的意思。
　　他眼角余光瞥到前方宋唯遗的背影，下意识地抓住了对方的手臂。
　　若晴？她怎么会在这里？
　　旁边的刘小姐诧异地盯着面前的两人。
　　方世已顾不得这么多了，他移步挡住钟若晴的身影，迅速扫了周围一圈，幸而无太多人注意这方，他这才低声问她：“你来找我？”
　　“怎么会？”钟若晴转过脸来，笑了笑，“你不是告诉我，你在法国吗？”
　　方世听出她语气中淡淡的讥诮，他愣了一下，随后准备解释：“若晴——”
　　钟若晴已别过脸去：“可巧了，今天我跟朋友来吃饭，听说方太太出任凯美新女性总经理，我寻思呢，也该道贺才好，毕竟，我跟你也是好朋友。”
　　她加重了“好朋友”三个字的字音，挥开方世的手，走上前去。
　　方世拦她不及。
　　她已快走到宋唯遗身后。
　　正与人交谈的宋唯遗似感受到什么，慢慢回头。
　　她看到了钟若晴。
　　两人视线交错之际，前者惊讶，后者阴沉。
　　“方太太。”钟若晴的目光流转之快，让人措手不及， “恭喜你呢。”
　　近旁之人似乎感受到那不同寻常的气氛，纷纷侧目。
　　方世悄然握拳。
　　宋唯遗先是敛目，而后低声对旁人说了什么，转过身子，轻轻一笑：“钟小姐，客气了。”
　　“怎么会？”钟若晴低低地笑着，“我其实很想送你一点特别的礼物，但你也知道，我唯一可取之处，不过也是弹琴而已，可惜——”她缓缓举起自己的右手，让所有的人，都能看清她长及手腕的黑色手套，“我的手废了，就算再怎么弹，音符也是破碎的，没法为你献上一曲了。”她的左手，轻柔缓慢地揉捏自己右手五指，眼角斜斜上挑，望着宋唯遗，“对了，这件事，我想，方世还没告诉你吧？”
　　她以挑衅的语气昭彰自己与方世的关系，她快意地期待着宋唯遗的反应。
　　四周的空气几乎要凝固了，大家的目光一致投向宋唯遗。
　　宋唯遗安静地站着。
　　沉默的气氛犹如一张紧绷的弓弦，一触即发。
　　方世忍无可忍地跨步上前，正要开口，却听到宋唯遗柔柔暖暖的声音——
　　“方世。”
　　方世一缓，钟若晴一怔，其他的人一愣。
　　宋唯遗提着裙摆走到方世面前，抬手绕过方世的臂弯，与他相携而立，面向钟若晴。
　　“为什么不呢？”她的声音，干净纯粹却又掷地有声，“礼物这东西，就讲究诚心，就算钟小姐今晚弹出的是破碎的音符，我宋唯遗也同样笑纳。”她的脸上，含着得体而又止雅的笑意，她纤指一扬，指着偏处的钢琴，“钟小姐，若不介意，请吧。”
　　钟若晴的脸色唰地惨白下去，她定定地盯着方世。
　　宋唯遗看得真切，钟若晴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方世的手，覆住了她搭在他手臂的手背。
　　她抬眼看他，他也垂目看她。
　　她佯装没有看到他眼中的那抹希望她退让的意图，连带着另一只手也吊上了方世的臂膀，玩笑似地对钟若晴开口：“钟小姐，出尔反尔，不是你的个性吧？”
　　她看到钟若晴的身子一震，方世的身子，也轻轻一震。
　　她的心底，有一种道不明的情绪在涌动。
　　她大半个身子靠向方世，以众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撒娇似地嗔怪：“方世，这就是你要给我的惊喜？”
　　她四两拨千斤的话，无疑让彼此都可以最体面地下台，也找了个最合理的解释，娱乐看热闹的旁人。
　　方世迟疑了一下，托住宋唯遗的身子，轻声道：“你也不爱热闹的，钟小姐开个玩笑，何必当真？”
　　“那倒是我的不对了。”宋唯遗推了推他，连目光也懒得给钟若晴了，“嗯，都是闹着玩的，想必钟小姐也累了，方世，都是老朋友，送钟小姐回去吧。”
　　她自认善心，既然已给了钟若晴小小的教训，那么，也不必太强人所难了。
　　“不必了。”钟若晴突然道。
　　方世皱眉看她。
　　“既然方太太想要听，我献丑一曲，有什么关系。”她一字一顿，缓缓走向钢琴，坐了下来。
　　左手滑过琴键，琴键在按压之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抬眼看不远处与方世亲密依偎的宋唯遗。
　　她咬牙抬起右手，整个手掌几乎是被她甩上琴键的。
　　重重的刺耳杂音。
　　她试图控制自己的五指，僵硬的手指却根本不被使唤，好不容易弹出一个音符，必须要费好大的气力，才能将另一指压下。
　　以往不过顺理成章的事，如今重复做来，却是异常艰辛。
　　她木然地移动手指，右手弹出的，始终是断断续续的破音，无法与左手的流畅相配合，她甚至能听到周围的切切私语。
　　除了她，可能没有任何人能听出她弹的是肖邦的《离别曲》。
　　方世在听吗？宋唯遗在听吗？
　　他们如果听得出来，会有何种表情？
　　她曾经是天之骄子，如今却受到这样的羞辱，情何以堪？
　　她自己都听不下去了！
　　她收音，猛地合上琴盖。
　　她站起身，看到周围那些人惊愕的神态。
　　她痛苦地捂着脸，挤出人群，飞奔离开。
　　方世忍不住上前一步。
　　宋唯遗拉住他，低声道：“就算你要去追，也请稍等片刻，不要在这个时候。”
　　难道他看不出，此刻只要他一有举动，先前那么辛苦的掩饰，全都白费了吗？
　　她庆幸自己遇上的，是有冷静头脑的方世。
　　他果真稍等了片刻，在一切如常后，才不动声色地悄然离去。
　　她则举着酒杯，游走在阿谀逢迎的众人之间，看到听到的，不过是彻头彻底的虚伪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