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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见面 这间咖啡馆 ...

  •   这间咖啡馆坐落在繁华的闹市,却并不好找,颇有些大隐隐于市的味道。问了几个过路的行人才找到通往咖啡馆的那条小径。
      咖啡馆大部分区域都处于露天花园里,里面种植有大量的绿植和花卉,大型拱门上爬满了粉白相间的龙沙宝石,两旁的小径铺满了蓝紫色的绣球花朵,植物的清香和咖啡的醇厚融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的每个缝隙。
      每张桌椅旁几乎都有人,却不觉热闹与拥挤。
      我走到吧台前问清楚了卫子涵订的桌位号便径直走了过去。
      大片的琴叶榕遮蔽出一处私密的空间,温暖宁静的淡黄色灯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射进来。
      里面是一个很舒服的格局,一桌两椅,身后的墙上挂着一些很有现代感的艺术作品。
      桌上摆了好些玻璃瓶子,瓶子里插满了白色的满天星。
      音乐如水一般渗透出来,丝丝缕缕,融化在空气中,卫子涵的思绪似乎飘得很远,以至于我站到他面前时他都没有察觉,直到我说话:“卫先生,让你久等了。”
      他放下手中握着的一只盛满京番茶的玻璃杯,彬彬有礼地起身。
      我回了一个礼,在他旁边坐下。
      “想喝点什么,这里的店主是日本人,因此咖啡的冲泡方式采取的是松屋式冲泡,手法传统,口味也很地道。赵曼生前很喜欢这里,一本书,一杯咖啡一坐就是一整天,完全不会觉得无聊。不过这家咖啡馆的确值得一来,这里经常会展出一些新晋艺术家的作品,很多都是难得一见的精品。”
      他喋喋不休似乎把我当做倾诉的对象:“当我收到她离世的消息时我还在睡梦中,我拿起电话,有一刻钟的恍惚,这一刻让我分不清楚刚才听到的到底是梦里的呓语还是真实发生的事件,接过那通电话后我睡意全无,我起身穿上衬衫,升起百叶窗,阳光照进房间。
      我打开放在桌上的画册,里面有一幅我曾经给她画的素描,画册中的她依然动人,我伸出手抚摸她的脸庞,想像平常那样感受她的呼吸,以及皮肤柔软的触感,可我什么也感觉不到。我对自己说,她已经离开了,这让我从回忆中警醒。接着,我一动不动地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就像在做梦一样,慢慢地坐回到椅子上,闭上双眼,十指相扣,以我的方式默默与她道别。
      我知道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还有很多她的遗愿要完成,但我真的很失落,我和她在一起这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里,她的生命在这一刻突然戛然而止。
      如果她没有遇见我,现在在干什么呢?我想我一生都会背负着这个问题,无法解脱。
      时时有个声音在心里说,‘她怎么就走了?’闭上眼睛,周围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和气息。有时开车经过C大,想起曾经她就在这里,有时路过这家咖啡馆,想起曾经和她一起坐在这里喝咖啡,谈论各种漫无边际的话题……,什么都还在,她却不见了,我甚至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来不及对她说。
      我游走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这是属于我们的城市,在这里,我们分享过很多回忆,我的所有瞬间都是她。
      昨晚,我沿着江岸漫步,走在那条她很喜欢的露天集市的石子路上。我这里停停,那里歇歇,总感觉她好像陪伴着我。
      或许没有人可以体会我的痛苦,突然失去挚爱,再也不能呼唤她的名字,是一种怎样令人疯狂的失落。不会有人知道,通知死讯的冰冷声音、太平间的阴寒地面,还有回荡在那里的哭号是什么样的。也不会有人明白,发现曾经温热的身体只剩无尽冰凉,那种无处不在的寂寥,这种痛苦无处表达,也无人可以分享共鸣。”
      他的语言支离破碎,又断断续续,我看到他眼中闪烁着的光芒逐渐黯淡。
      “不好意思,最近我总是不自觉地就开始自说自话,一定让你感到无聊了,你想喝点什么?”
      “一杯黑咖啡吧。”因为时常在深夜里写稿的缘故,每日一杯咖啡对我来说不过是提神的良药,我的味觉早已失去对咖啡品质的鉴别,只有黑咖啡的苦涩能刺激我的味蕾。
      在咖啡还未端上来的空隙,我仔细打量起面前这个男人。
      他的身影高大而孤独,像一棵枝叶凋零的冬天之树,显得既落寞又孤寂,即使现在消瘦了,也能看出往昔的俊美健壮。
      这样英俊而忧郁的男子不知会引来多少少女侧目。
      一个服务生走过来,把咖啡从托盘里端出来放在我面前,又把卫子涵杯子里的水满上。
      黑咖啡很浓,味道非常好,这咖啡让人精神一振,我一边等咖啡凉下来,一边整理思路,“约我出来不会只是想请我喝一杯咖啡吧?”我问道。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厚厚的一沓报纸和印刷品放在我面前,我接过来粗略看了看,里面的内容都是关于赵曼的。
      这几天我没看新闻,这样看来似乎各家电台都在大肆炒作,很多报纸的某个版面打出大大的标题,从社会新闻角度,详细报道整起事件。
      报纸上刊登着赵曼的大幅照片,大部分媒体对赵曼这样一个普通家庭的学生,却拥有超出其财力可能的奢侈物品做出来各种可能的猜测,甚至发布了许多吸引眼球的夸张标题。
      网络亦开始转载和传播各种流言蜚语,一些与她从无往来的人,像小丑一般跳出来对她口若悬河地发表议论和评价,述说对她的回忆,谈论关于她的是非,而真相早已掩埋在这片喧嚣之中。
      年轻女孩的逝去如同新闻业的金矿,媒体们仿佛是在用赵曼的血液化成的浓墨来作文章,以吸引猎奇者们的目光。赵曼一定想不到,她的死会引发媒体如此大的争议。
      “我的确是有事相求,你也看到这些媒体人利用死者的伤痛来填饱自己肚子,真是令人作呕,这些伤害她名誉的媒体在她死后,用沾血的纸笔再一次无情杀害了她。
      我知道你是《鸣报》唯一一个到过事发现场的记者。同时,你也是《鸣报》的高级主笔,可时至今日《鸣报》对这件事却一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虽然现在纸媒有衰落之势,但《鸣报》作为主流媒体之一依然拥有大量的订阅量和关注度,因此我想请你写一篇文章,肃清这些蜚语流言,至少平息这场炒作,让赵曼安静地离去。”
      “我可以拒绝吧。”
      “我想你应该不会拒绝的,我知道你现在的月收入已经缩水到之前的三分之二,这篇报道我可以按照你半年的薪酬算给你;再说,你对赵曼应该带有某种程度的好感,我相信你不会忍心让她死后依然淹没在这些蜚语流言中。”
      “你调查过我?”
      “是的,只要我愿意,关于你的所有信息都会在二十分钟内放到我的办公桌上。”他毫不避讳。
      “对每个接触你的人,你都会调查吗,比如赵曼?”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玩了一阵空掉一大半的玻璃杯,掌心的温度,让玻璃壁面升腾起一层朦胧的水雾。
      “不会,对于爱情我只想通过自己的方式去了解,哪怕那仅仅是我所认为的爱情。”
      “仅仅是你所认为的爱情?”我有些疑惑。
      “是的,我一直以为赵曼和我,我们之间是很纯粹的感情,直到前不久我找到这本日记。”
      他拿出一本厚厚的黑色封面的日记本。
      “赵曼生前的遗物大部分都被伯母典卖了,大概是因为考虑到我是赵曼男朋友的关系,几天前她整理了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说是用不着的,打电话过来问我需不需要带走,在这些东西里我翻到了这本日记。”
      我在他脸上看到了些许落寞的情绪,“你知道吗,30号那天晚上,我约赵曼来这家咖啡馆是为了向她求婚,你看到的那张纸条是一个多月前我交给她的,传递纸条是我和她之间比较私密的沟通方式,当我们之间有争执或者有些话更适合用文字表达的时候,我们便会以这样的方式进行沟通。我告诉她,我会和她一起好好经营我们的未来,哪怕我们现在面临如此多的阻扰,我也会想办法去克服,如果她愿意和我在一起就在30号这天到The space咖啡馆来。”
      他轻叹一声,“我给了她一个月的时间来考虑,可惜那天她并没有出现,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在当天晚上出的事。”
      他续上一些茶水,啜了一小口,“你知道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他的嘴角轻轻扬起又很快落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我曾经把我和她的相遇当做是一场奇幻又美妙的邂逅。”
      “两年前,我回国后不久,便开始在这里经营自己的画廊,我在市中心购买了一套公寓,离画廊很近,只有两站路的距离,我记得大约是去年4月份的时候,我平日里常开的那辆车出了一点故障,维修需要10来天的时间,之后有一段时间我便每天乘坐地铁往返于公寓与画廊之间。
      怎么说呢,在某些方面我确实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每天早晨我都会在固定的时间点乘坐同一趟地铁,因为是上班高峰期,车厢内非常拥挤,每个车厢都人满为患。
      听耳机的小女生,相拥在一起的热恋男女,白发的老人……把整个车厢挤得满满当当的,为了避免挤压到别人,我拼命站稳,紧紧抓着吊环的手指几乎都快麻木了。
      在车门关闭,地铁即将启动的瞬间,我的视线越过几个沉默低头的乘客,投向狭窄的车窗外,突然,我看到车门外站着一个女孩。
      她似乎正透过玻璃门望向车厢内,她的眼睛很大,皮肤又薄又白,整个人看起来灵气又柔和,她那穿着薄薄连衣裙的身段看上去那么柔美和轻盈。她低垂的眼眸,长长的睫毛反射了稀少的灯光,闪闪发光。也许是刻意的,她的妆很淡,可即使如此肌肤依然细致、白皙。
      她的美是一种感觉,如果非要形容,她让我想起彼得潘里的小仙子。
      尤其是她的眼神中夹杂着某种纯净迷人,一种似曾相识却又飘忽不定的感觉,让我说不出的喜欢和渴望。从看见她身姿的那一瞬间,我的胸口便如同发生地震一般地轰鸣,我想,那该不会是爱情的感觉吧?我已经很久没有那种感觉了,久到让我怀疑自己是否具备爱一个人的能力。
      地铁开动的瞬间,扬起的风吹动着她的长裙,在风吹起的瞬间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脚上踩着一双红色高跟鞋,我猜测她可能是一名大学生,因为她如此年轻,又如此纯净。
      之后的几天里,我惊讶地发现这个女孩和我几乎一样,每天都会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出现在地铁站里,她每天都会穿不同款式的长裙,但脚下永远都踩着一双红色高跟鞋。我在心里默默称呼她为“穿红色高跟鞋的女孩”。
      于是,我开始期待每一天的清晨,在看到她的日子里,我会一整天都没有由来的喜悦,相反,如果某天偶尔没有见到她,我便会产生一种莫名的焦虑和担忧。总之,我恋上她了。
      有时候我也会想在我望向她的时刻,她是否也在看着我呢?
      在车门关闭前的刹那,我们几乎是面对面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她也开始注视我了,短短的两三秒时间里,我们的目光彼此对视着,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门。
      在我们相遇的第七天,我朝她微微一笑,她很快也向我回了一个微笑,仿佛我们是熟识多年的好友,她的笑容如此和煦,两眼弯弯,丝毫不吝啬自己美好的笑容,以致这缕笑容如阳光一样照在我的脸上,令人愕然。
      我目光留恋,不愿离开。就在我犹豫着是否要走出车厢去认识她,仅仅是片刻的迟疑和思虑,车门关闭,车厢开始缓缓向前移动,玻璃门外的她越来越遥远,直至消失不见。
      第二天我很早便来到地铁站,这一次我没有走进车厢,而是站在她每次出现的位置等她,我甚至猜测着她见到我时会有怎样的表情,吃惊?还是若无其事?
      我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和她说说话,哪怕十分钟也好,想了解她的全部,也想全盘脱出自己的过往,如此谈罢,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吃午饭,接着,一起去看邦达尔丘克的影片,再顺路到酒吧喝鸡尾酒什么的,光是这样想象都让我悸动不已,无限的可能性在叩击我的心扉。
      可是,那天我并没有见到她,我找遍了地铁站里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还查看了当天地铁口的监控录像,但依然一无所获。
      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开始每天乘坐地铁,这种曾经让我头痛不已的交通工具几乎成为那段时间里我最期待的出行方式,但我一直没有再遇见她。
      就这样,她突然闯入我的世界,又像烟尘一般蓦然消失在空气中,就仿佛她从未出现过一样,让我怀疑这是否是一场美丽的错觉。
      之后我选择将这段美好的邂逅埋藏在心里的某处,不再提起。虽然,之后我脑海里也会经常浮现她的身影,但工作的繁重在某种程度上也冲淡了我的思念,每年我至少要看接近两千件艺术作品,参观数十场毕业群展,与近百位艺术家联系沟通,我和艺术家的关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和恋爱关系有一定程度上的相似,就像是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对的那个人。
      这种忙碌让我不再胡思乱想,直到几个月后,我再次遇见了她。
      那次是在我的画廊里,我记得很清楚,画廊正在展出黄友凯的作品。
      黄友凯是一名擅长超写实主义的画家,在此之前超写实并不被艺术届认可和接受,大部分人认为超写实只是技术而不是艺术,因此来画廊的观画者也寥寥。
      在画廊门口,我遇到两位正朝外走的朋友,两个人调侃这次展览说:“里面有一个女孩在参观展览,她比墙上任何一件艺术品都更加漂亮。”
      进入场馆后,我立刻就注意到了他们口中所说的那个女孩,她的背影让我感觉如此熟悉,但我还不能完全确定就是她。
      她穿着一条银灰色的两片式铅笔裙,外套的颜色很素净,脚下依旧是一双红色高跟鞋,就这样安静地站在黄友凯的巨型油画《泡沫》面前,一动也不动,仿佛时间在那一刻已经静止。
      我默默地站在她身后,这一刻美妙得如此不真实,如果是梦,我希望一直在梦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头来,我的目光与她的视线碰撞到了一起,即使知道是她,那个瞬间我依然愣住了。比起隔着地铁玻璃门的凝视,这张脸上更增添了几分魅力,她眼睛里有像钻石一样透明但锐利的东西,看起来倔强又充满活力。
      这一刻,我默默告诉自己,我决不能再次把她给弄丢了。
      看到我时,她似乎也有些吃惊,从她的表情我可以看出她对我并不陌生,我几乎可以肯定在我默默观察她的那些时刻,她也曾默默观察过我,这一发现让我很惊喜,我们相视一笑,我问她:“你也在这里。”
      她淡淡地回,“是呀,好巧。”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很细,像一阵风拂过耳畔,让人很舒服。
      在聊天中我发现她对艺术有天然的锐性,当我问她如何看待超写实这种艺术形式时。她告诉我,照相技术再发达,也始终避免不了机器理性的束缚,捕捉的永远只是客观的一瞬间,而人为艺术创作能发挥的是用内涵的思索和情感的表达来凸显艺术性,超写实迟早会引发人们的关注。
      她的眼光不错,不久之后,黄友凯的作品在全国美展中获得金奖,而那幅《泡沫》在威尼斯双年展上也取得非常好的成绩,这些画作的价格自然也水涨船高,因为早早便和艺术家有过签约,我的画廊也因此获得丰厚的收益。
      这次的遇见让我感到自己是如此幸运。
      直到我看到了这本日记。”
      他没有再讲下去,思绪停留在某个静止的画面,我没有催促,而是安静地等他继续讲下去。
      他停顿很久,才继续说道:“看了那本日记,我才知道我以为的美丽邂逅都是她刻意安排的,她一步一步把我带进这场她所设置的游戏里。
      之后,我甚至没有勇气看完这本日记,我害怕还有什么事情是她刻意隐瞒而我不知道的,是不是在我记忆里的那些甜蜜过往也都是一场虚假的幻影?这让我感到恍惚和不真切。”
      “那你恨她吗?”
      他低垂着肩膀,不知道是因为挫败还是茫然,半饷,他终于开口说道:“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有时候我会设想如果我和她在其它情境或者其他环境下相遇,我依然会无可救药地爱上她,她本身就具有某种神秘的,让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他似乎陷入某种沉思,过了一会又继续道,“最开始的时候我的确很痛苦,一宿一宿地睡不着,不过现在我想明白了,不管她爱不爱我,只要我爱她就已足够,那些我和她曾在一起的美好瞬间对于我来说依然是真实的。如今,她已经离开了,我希望她能够不受困扰地安静离开,所以今天冒昧地找到你。”
      我接过那本他没有读完的日记,一页页翻开,赵曼在日记里点点滴滴地书写着她的过往和曾经,即使是在纸上,我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在大部分生活中是痛苦的,在某些地方她几乎不能完整地表达,说得那么片段和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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