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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告别仪式 我有一刻钟 ...

  •   我有一刻钟的神游。
      “怎么,这个女孩你认识?”吴队用那双可以穿透一切的眼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在这份特殊职业的磨砺下他有时候让人感觉有些冷酷,仿佛身心早已千锤百炼,随时准备应付任何突如其来的恶性事件。
      “认识倒也谈不上,只是见过一面。”我如实回答。
      他望向我的眼神里带有某种玩味的意思,“我可以讯问你?”
      “悉听尊便。”我答道,并把我们相遇的过程一一讲述。
      “你似乎对她颇有好感。”
      “是呀,谁会对一位美女过分苛责呢?”我对这个女孩的早逝感到惋惜,如同人们惋惜一件被毁掉的精美艺术品。
      我脑海中又回想起初次见她时的情景,她离开时冲着我莞然一笑依然这么生动,她年轻的脸上呈现出来的纯真和稚气让人怀念又着迷。
      桌上斜放着一本书,书名叫《无限的清单》,书角微微卷曲,似乎被人翻阅过多次,烫金的封面因为无数次的抚摸、摩挲被磨得光滑而斑驳,我拿起来轻轻翻开,一张精美的便签纸条滑落出来,上面有几个用钢笔书写的清逸字迹:30日晚上6点钟,我们在老地方见,如果你愿意。署名是:卫子涵。
      30日?昨天刚好是9月30日,我脑子里电光闪过,真有这样巧合的事?但是由于上面没有写具体的年月反倒让我有些踌躇。如果这个卫子涵与赵曼约好在昨天晚上见面,那赵曼的死是否和他有关呢?
      我悄悄掏出手机,将这张纸条拍了下来,又不动声色地放了回去。
      “我们已经和她的家人取得联系,尸解之后会举行一个简单的遗体告别仪式。”
      “我可以……可以去送她一程吗?”我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突如其来的念头。
      “当然,电话里,她的母亲特别嘱托赵曼生前过得辛苦,希望她走得风光些,一直拜托我们多找一些她的朋友和曾经的同学来参加告别仪式,至少不要显得太过冷清。”
      “好的,我一定去。”
      接着屋子里又是一片沉默,因为光线不好的缘故,房间内郁积着阴沉的空气,这样的氛围让人多多少少有些压抑,很快我便找了个借口离开。
      之后的几天,我一直在忙着写几个专栏的催稿,差不多快把这件事给忘记了,直到晚上睡觉时才又一次想起那张便签来。
      我对留下字迹的卫子涵隐约有了莫名的好奇,那一晚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问题一直挥之不去。
      第二天吴队打来电话,告诉我告别仪式的具体时间和地点。
      早上5点我便出门,太阳还没有升起,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色中,街道也是空落落的。
      我启动车一路向南开出了郊区,在城南郊外的一家殡仪馆门前停了下来。
      我在黑色外套上别上一朵小白花,又买了一束白菊。
      穿过大厅,外面有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里灯光很暗,似乎因为灯泡接触不良的缘故一闪一灭地亮着,两旁的房间门紧闭,透出一种让人不安的静谧,有一瞬间我萌生了退意,但是对赵曼和卫子涵之间故事的好奇驱使着我继续走下去。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卫子涵一定会出现在今天的告别仪式上。
      又往前走了一会,远远看见一间打开的房间,房间很小,里面有光射出,隐约听见压抑、细嗦的哭声。
      老远看到吴队在一群陌生人中向我挥手,我快步走了过去。
      房间的中间,赵曼的遗体静静地躺在透明棺木中,明亮柔和的灯光照着她的脸,她的面容依然像我初次见她时那样明媚,就仿佛在睡梦中一般。棺木外摆放着几张她的黑白照片,每一张都笑得灿烂无比。
      小小的,冰冷的房间里充满了鲜花的气息,那是一种被摘剪下来,生命临近死亡的喘息,我始终无法相信这样美丽而年轻的生命已经逝去,我把白菊花轻轻放在棺木旁以表达我的哀思。
      仪式很简单,来吊唁的人也少得令人吃惊,可见她生前过得有多孤独,一切都和赵母口中的风光相去甚远。
      我一眼便认出了赵曼的母亲赵巧兰,她们俩长得如此相似,只是眉宇间有些许不同的风韵,如果说赵曼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那她的母亲便是肆意盛放的那朵。
      尽管两鬓的黑发中已夹杂着些许银丝,却并不显得过于苍老,零星的几点泪花点缀般挂在脸上,并未把精致描绘的妆容洗掉。她的目光中带着探究的意味在来往人群中不动声色地打探。
      离她不远的地方一位面容黝黑的年轻男子忙前忙后地帮忙照料着,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男人叫王凯,自幼和赵曼一处长大,是她青梅竹马的朋友。
      我的目光快速扫过人群,我想知道卫子涵此刻是否也在其中。
      来参加仪式的大部分是她曾经的同学,以男性居多,其中一个男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站在前方离我不远的位置,从我所在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因为逆光的原因,他的身体大部分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只在轮廓的边缘反射出一层浅淡的白光。
      他比屋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显哀伤,只要听到在场有人提及赵曼的名字,这个年轻人便仰制不住自己一直努力克制的情绪,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条山本仁手绢,长时间地蒙着脸。我看不清楚他是否在哭泣,只是他的身体一直在微微颤抖似乎下一刻便要支撑不住。
      当整个仪式结束,遗体将要推出去火化时,他冲上前去,俯下身子,扶着棺木,手在上面来回摩挲着,低着嗓子说:“赵曼,安息吧。”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有些控制不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快步上前扶住他,他任由我搀扶着离开了房间。
      室外的晨风让人清醒,好半天他才缓过劲来,外面的天色依然黯淡,风中带着丝丝凉意,我们并排站着,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蓝紫色的天幕上窜出几朵微小的火星,在风中摇曳升腾。
      在某个瞬间,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赵曼的躯体透明而无实质,如同空气一般,而这些微小的火星在明灭中洞穿着她的存在。
      思绪被一声长长的叹息打断,那声音里裹挟着无尽的悲凉。
      我们就这样静默地站了很久。
      突然,他问道:“你一定会觉得我这副模样很可笑吧。”他没有转过头来,依旧看着远处的天空,眼神里有种茫然,我不太确定他是否在对我说话。
      我摇了摇头,认真地回答道:“我想我应该能理解你。”
      他终于控制不住,蹲下身子,把头伏在交叉叠起的胳膊上痛哭了起来,源源不断,像是发泄,又像是困惑。
      他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话,声音嘶哑、含糊,我听得不是太真切,他很想倾诉,又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倾诉,这种矛盾让他抖得厉害,等他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我好奇地问:“你就是卫子涵?”
      他诧异而警惕地看着我,“是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掏出手机,翻出相册中我拍到的那张便签纸条,“30号也就是赵曼发生意外的那一天,你们约好见面?”
      “的确如此,不过那天晚上她并没有出现,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他望着我,目光里流露出审视和警觉的神色。
      我对他讲述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并留下电话号码,告诉他如果有什么可以帮助他减轻些许痛苦的,请一定告诉我,我乐于帮助他。
      回去的路上,吴队搭我的车走,一上车他便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抽烟,一根接着一根。
      浓郁的烟味让我喉咙发痒,我把车窗打开一条缝,让呛人的浓烟沿着缝隙飘散出去。吴队喜欢抽烟,尤其是心里有事,情绪郁结时,我忍不住问他怎么回事。
      他把一根烟头扔出窗外,呼出一口气,沉闷地说:“我他妈活了这几十年,就没见过这样办丧事的。你不知道,刚才你走得早,没看到那赵巧兰硬生生把这告别仪式给弄成了集资会,你说,朋友之间撑个道场,施点道义自然是理所当然的,可要带点勉强的性质,那就有失体面了。
      不就是为了那点钱吗?女儿尸骨未寒,当妈的就这样迫不及待地敛财。我这么多年练就的识人功夫算是白瞎了。听说赵曼租住房里剩下的那些值钱玩意儿也都让她给捣腾出去了。”
      “案子处理得怎样了?”我叉开话题。
      “说实话,调查到现在似乎没有什么收获,赵曼的死亡原因是由于颈动脉刺破,流血过多所致,那块让她致死的玻璃碎片我们已经找到,上面只有她的指纹和血迹,另外我们也分析过伤口的深度和位置,有非常大的可能是自杀导致。不过……”
      他似乎有些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不过,有些地方却透着蹊跷,我们发现她的脸上和手上各有几处明显的刀伤,这种伤口应该是那种薄而锋利的刀片所致,类似于雕刻刻刀,死前应该是与什么人搏斗过,不过巧的是她出事当天小区门口的监控刚好出了点问题。”
      “那赵巧兰知道这件事吗?”
      “她?她根本就不在意自己女儿的死活,只是一味对我们说生死有命,如果死亡原因确实是由他人意外伤害所致,她只要求找到凶手后索取一笔赔偿金。”
      怎么会有这样的母亲,我为赵曼感到痛心,“对了,你知道卫子涵这个人吗?”
      “知道,他是赵曼的男朋友,富二代,两年前从日本青山大学毕业后回上海,目前经营一家画廊,回国后不久便认识了赵曼,两人很快发展成男女朋友关系。”
      “那他……”
      吴队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赵曼出事那天,他一直在一家叫The space的咖啡馆里。据店长说,他是当天下午5点半左右到的咖啡馆,一直呆到晚上12点才开车回到他位于夏都花园的住所,因为他是当天晚上最后一位离店的客人,所以店长记得非常清楚,之后我们进行了核实,的确如此。”
      吴队突然压低了声音,“刚刚讲的,我想日后会对外公布,在此之前,请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我点点头,“那是当然。”
      “就目前的状况来看,赵曼的死以自杀结案是早晚的事,除非出现有力的证据,否则方向应该不会更改。”
      吴队工作的地方离这里不算太远,穿过几条大道,再拐进一条小巷便到了,吴队在路边下了车。
      我继续开车回家,我的工作时间比较自由,只要能按时交稿倒也不必每天都呆在办公室的格子间里,这也是我喜欢这份职业的原因。
      折腾了一上午,早上出门时只喝过一碗薄粥,此时肚子已饿得打鼓,我懒得自己下厨做一人份的午饭便叫了家外卖胡乱填饱肚子。
      想着等午休后再起来写一篇奢侈品专栏的约稿,忙碌了半天着实有些犯困。
      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手机铃声吵醒,我伸出手找到手机,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在屏幕上忽闪着。
      按下接听键,里面传来一个陌生而低沉的声音,“我是卫子涵,下午三点我在The space咖啡馆等你。”
      我还来不及回答,电话里就只剩下一阵忙音,他是算准了我一定会赴约,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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