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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任重道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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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春的山区,绿树茂盛,绿草丛生,簇簇映山红满山遍野地相互辉映。
教室里,女生们用长青藤和映山经及其它的野花,编成一个花圈。
金山峰找到正在写稿的廖郁林问:“嗳,你跟万老师讲了没有?”
廖郁林摸了摸头说:“没有,我还是不知道是我们自己去好一些呢,还是邀她一起去好。”
金山峰也犹豫着说:“是啊,我们自己去呢,她也总是会知道的,邀她一起去呢,又怕她太伤感,身体受不了。”
张灵洁走过来说:“不邀她去,她自己就不去了,就不伤感了?有我们在,还好照顾她一些哩。”
“说的也是,那你快去说吧。”金山峰命令着。
廖郁林说:“嗨,你是班长,要我去说?我不去。”
金山峰请求着说:“这不是公事,我的老夫子,这是感情问题。你这万老师的得意门生不去,谁去?”
张灵洁说:“我看啊,这既是公事,也是感情的事。谁去都难,大家一起去吧,要说得轻松一些。”
“说的也是。”金山峰点着头说。
于是三个人一起去。刚走到操场,就看见万青迎面而来。
张灵洁那带着一点稚气的脸上就首先展开甜甜的笑容,说:“万老师,我们正要向您请示,我们想利用今天星期天的时间,去《烈士亭》扫墓。”
“啊,今天就去啊,不是还有三天才清明节吗?”
金山峰说:“是啊,因为我们想利用今天大块的时间去粉刷、整理一番。”
张灵洁又一笑,说:“啊嘿,何三宝把粉刷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万青笑了,说:“嘿,行啊你们!你们哪是请示啊,是通知我,对吗?”
三个人都咧着嘴笑了起来。
《烈士亭》的最上端,何三宝站在五寸宽的飞檐上,左手支撑在墙上,右手来回地粉刷着。汗水流得满脸,沁湿了衣裳。
张灵洁站在梯子上,用红漆表涂着“烈士亭”三个大字。
高采森扶着梯子,说:“三宝,我来换换你吧!”
何三宝嗤笑着说:“别叫了,换上你,要是跌下来,谁接得住啊,活整的一头大肥牛!”
高采森说:“去你的,再说,我就把你捣咕下来!”
廖郁林瞪了他们一眼,何三宝伸了一下舌头,立即安静了。
万青搅拌着破罐子里的石灰。
陈东平忙接过她手上的木棍,说:“万老师,我来吧,这挺呛人的。”
万青就坐在高志民的墓边,双手摸抚着墓碑,忧戚地望着远山。
望着望着,湛蓝色的天空上,潇潇洒洒地飘来了一片轻纱样的白云。是踏着徐徐的春风袅袅而来,是迎着暖暖的阳光翩翩而至,在头顶上盘旋不去,低回留恋。逐渐地形成一只美丽的凤凰,挥动着辉煌的羽翼在头顶上遨翔。
万青脉脉深情地仰望着它,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她不胜悲戚地在心里呼喊:“志民,是你吗?我的圣德之人啊!你想我了,是吗?你看见我了,是吗?你看看我啊,志民,我是在怎样的悲痛中思念着你啊……”
良久,从她压抑悲伤的胸臆中挤出一声痛苦的长叹,珍珠般的泪滴止不住簌簌而下。
金山峰到处巡视着说:“大家都认真点!搞快点啊!”
蓝天下,粉刷一新的《烈士亭》肃然挺立在山岗上。鲜红的团旗,艳丽的彩旗,在它面前飘扬。美丽的花环簇拥在墓碑前,霹雳般的鞭炮声震憾着重峦叠嶂。
金山峰肃穆地说:“老师,同学们,又是一个缅怀先烈的日子,我们每一个人的心情都不能平静。
在那祖国苦难深重的年月,
先烈们告别了亲爱的的家园。
为了民族的独立和国家的尊严,
视死如归地奔赴前线。
抛头卢,洒热血,
用生命换来了新中国。
在和平建设的年代,
烈士听从了招唤,志在四方。
为了崇高的理想和坚定的信仰,
为了人民的利益和祖国的富强,
捐身躯,亮肝胆,
用青春证实了人生的价值观。
先烈们啊,
你们的功绩,
世世代代永不忘。
没有你们,
就没有祖国今天的灿烂!
先烈们啊,
你们的精神,
子子孙孙永相传。
这是中国人的灵魂,
这是托起民族的脊梁!
今天,我们奋发图强,
明天,我们任重道远。
我们将永远继承革命传统,
为祖国贡献出智慧和力量!”
万青肃立在队伍的前面,戚然地看着墓碑,听着宣讲。她表面平静,心中却波涛万丈。
近处,有两个农民在挖树兜子,传来了单调的、原始的、缓慢的一下接着一下的打击声。
远处,雄伟的大莲河水库明亮如镜,具有现代化的三级电站马达声声,探测地下宝藏的井架,耸立在广阔的天地之中。
万青激昂地说:“同学们,革命战争年代,需要流血牺牲,社会主义建设时期也需要我们献出自己的心身。我们不能祖祖辈辈都这样一锄头一锄头的挖下去,我们一定要实现四化。可是四化需要有知识有水平的人。你们该怎么办?”
同学们齐声回答:“努力奋斗,开创美好的未来!”
早已赶来的杨兰连忙说:“同学们,对了!你们今天的活动,搞得非常好,非常有意义。我将向学校反应,给你们记一大功!好了,同学们,都回学校吧!”
杨兰挽着万青的手,回到了学校。
晚上,万青陪珍珍吃完了饭,等珍珍睡着了之后,穿过黑蒙蒙的夜色,高一脚低一脚地爬到高志民的坟前。
她先在坟墓的一边,燃烧着纸钱。边烧边说:“华宜,虽然你在遥远的地方粉身碎骨,魂飞血溅,但是你的音容笑貌仍时时在我眼前显现,你的温存体贴也时时回响在我的耳边。时间的洪流,永远也冲洗不了我对你的深切怀念……”
烧着,说着,她已泣不成声了。
接着她又转向高志民的坟墓前,烧着,说着:“我也不知道,我这一辈子是怎么啦,旧愁未减,新愁又添。我一生中最爱的两个人啊!一个远在天边,一个近在眼前。可是,你们都不给我只语片言,更不跟我谈心聊天,你们永远也不能体会到,我对你们是在怎样的痛苦思念……”
她恸哭着,用泪水倾诉衷肠,把深深的思念释放。
然后趴在坟墓上,泣涕如雨。
珍珍半夜习惯性地往万青身边蹭,蹭来蹭去啊,感觉身边竟然没有人。她吓得哭了起来,连忙往外跑,去拍罗喜的门。她哭着说:“舅舅,你快开门啊,我是珍珍啊!”
罗喜一听,慌忙打开门,问:“怎么啦,珍珍?慢慢说。”
珍珍进门后,抹着眼泪说:“舅舅,我妈妈不见了,啊哟,我该怎么办啊?!”
罗喜一惊,楞了一下说:“怎么会呢?”
然后想了一下,肯定地说:“别着急,珍珍,你妈妈不会有事的。”
这时,应谷声披着衣服出来了,神色凝重地问:“万青怎么啦,什么时候不见的?”
珍珍哭着说:“不知道……她是跟我一起睡的……”
应谷声皱了皱眉头说:“别慌,肯定是在《烈士亭》。”
谷桂花也出来了,忙说:“那去找啊,还楞着干嘛?别把孩子吓坏了啊。”
当罗喜他们牵着珍珍找到她时,黑暗中,只见她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坟墓前。
珍珍喊她:“妈妈!您……您别老坐这儿,您回家啊!”
她才动了一下,问:“我在哪,嗯,你们怎么来了?”
当谷桂花喊她:“万青姐,回家吧,都快五更了,这地方不能久坐啊!”
“啊?我才坐了一会啊,都五更了?”她喃喃地说。
但她已经动弹不得,全身僵硬着。
应谷声焦虑地说:“你不要为了他们,不顾我们的感受啊!你要是有什么事,你叫我们怎么办?你叫珍珍怎么办啊?!”
罗喜诚挚地说:“万青,实际上,我们都是你的亲人啊!”
“回家吧,妈妈,没有您,我好害怕啊!”
万青的泪水淋淋。
当珍珍和谷桂花扶着她起来时,露水已经打湿了她的头发,打湿了她的衣裳,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当他们把她搀扶到家时,发现她惨白的脸上露出极度的疲惫,深凹大眼睛显现出无限的忧伤。
她无力地一笑,说:“谢谢你们啊,都回去吧!明天都还要上课哩。”
谷桂花说:“行,他们俩都回去睡觉,你的门不要锁,我去烧点姜汤来。”
谷桂花不一会就端了一碗姜汤过来。而且第二天还去乡下买了一只鸡熬了汤,给万青送了来。
笑笑地说:“万青姐,好好保重吧,我挺佩服你的。”
万青下意识地笑了:“嘿嘿嘿,行啊,有人佩服的感觉真好。”
谷桂花说:“嘿,我说的可是真的,你笑什么?”
“哈哈哈……不是吗?嗳,有人佩服,你能不乐吗?哎,谢谢谢谢啊!”
时间啊真是转眼即逝,离高老的日子竟然指日可待。
万青更忙了。她不仅要求各科老师们一个个阶段的考试摸底;还要不断地做好学生们的鼓励工作;更要因人而异地找学生们一一谈话。
她对廖郁林说:“你偏科了。你喜欢语文,但是你再竭尽全力,你的语文分数也只能涨小小的几分,十几分都难了。这就跟跳高一样,跳到一定的高度,再上升一点点都很难。但是,如果你用同样的功夫花在数学上,你的数学,我敢说,再涨个二十几分都有可能,你说呢?还有,你化学成绩也差不多了,可是物理,再抓紧一下,也很可观的。你说呢?”
廖郁林点点头。
她对张灵洁说:“啊哟,我的天才学生啊!别人都不会做的题,你却偏偏会做,人人都会做的题,你却大量的丢分。你还引以为自豪,说什么‘我善于解难题’。你想想,那后果不是一样的吗?你豪什么豪啊?未录取通知书一下来,别人也嚎,你也嚎!你如果把基础知识重视了,打牢了,你就稳当了。你掂量着办吧。”
张灵洁低着头出来了。
她指着高采森的各科成绩,说:“来,你看看,数学,你在立体几何上再进五分;物理的力学上再进五分;化学上再进八分到十分……估计,你考个中专没多大问题。我的好学生,就看你自己的了。”
高采森笑容满面地走了。
……
调动起来的学生们的劲头啊,连万青也始料未及。
一天夜里二点多钟时,睡得好好的万青突然觉得自己闹肚子。山区的夜,到处黑灯瞎火的,她不愿意出门。可是,不去不行啊,她急急匆匆地往操场那边的机械厂的公厕里跑。
正上坡时,抬头一看,昏黄的灯光下,竟然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把上厕所的路都挡了。顿时,她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再一看啊,全是她班上的学生,拿着书瞅在路灯下学习。她才松了一口气。而且学生们正在往两旁挤,给她让路。
张灵洁笑着说:“嘿嘿,万老师,你从这儿过啊。”
万青被他们的行为震撼了,这是在拼命啊,同学们。
可是,她却板着脸说:“几点了,都还不去睡觉,明天怎么上课啊?”
“嘿嘿嘿,我们马上就去睡的。”高采森说。
万青命令着:“现在就去,科学点嘛!”
“好好好,我们走,走啊,乡亲们!”何三宝挥着手说。
万青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这是怎样的一种精神,只要有了这样奋发图强,百折不饶的精神,还有什么因难不能战胜的呢?
天气一天天的热了起来。
一天中午,万青要珍珍送一盘番茄给廖郁林。一会,珍珍慌慌忙忙地跑回来,说:“妈妈,妈妈啊,你去看啊,学生们全吃的是虫子啊,哟,啊哟,你去看啊,那不能吃啊!”
万青连忙跑进保管室,看见好多学生都在那儿吃饭。
她一去,学生忙说:“万老师,我们吃了饭就走的,绝不影响廖郁林的学习。”
万青盯着他们桌子上的罐头瓶,看见罐头瓶子里的臭豆腐全是一片白蛆非常活跃地满瓶蠕动着,她的心就跟着蛆的蠕动,一阵阵地收缩,头皮都发麻了。她指着瓶子问:“你们这菜还能吃啊?”
高采森憨憨地说:“能啊,老师,这是盐蛆,不碍事的。”
她又把装腌菜的罐头瓶子拿起来一闻,立即,一阵馊味冲鼻而来。万青感叹万千。
她说:“同学们,严格地说,你们的这些菜吃了是不卫生的。但是,目前也没办法,山路几十里,你们一星期也只能回去一次。一次呢,就要带一个星期的菜来,这天一热就全变质了。目前,你们已经很努力地在克服这些困难。今后,我是说今后,你们无论怎样发达,也永远也不要忘记你们的今天。加油啊,同学们,为了你们的明天,为了你们的子子孙孙都不过这样的日子,努力吧!”
“好!”同学们笑笑地一致回答。
为这事,万青的心里一直难受着。在高考的前两天,她到机械厂的食品店里,要卖十斤榨菜。
营业员说:“老师啊,您买少一点呢,我们还可以圆圆场。您一口气买十斤,我们从外面运进来都难啊!您又不是我们厂的职工。”
万青好说歹说的,买了五斤回来。中午,她炒了一点猪油渣进去,端进了教室。叶凡喊她出来,通知她下午开会,布置如何带学生进县城去高考的安排和注意事项。
她点了点头。再进教室,那一盆榨菜全没了,只剩下个空盆。她心里又难过了。
她在最后的班会上说:“同学们,你们辛苦了!你们经过了几百个日日夜夜的攻读,终于迎来了高考的这一天,明天就是你们大展拳脚的日子。平时,我对你们批评得多。可是今天,是我说实话的时候。我对你们信心十足!因为,想考取的人多,但是,象你们这样花大力气的人却少。你们是最用功的学生,你们是最过硬的考生!什么样的难题都难不倒你们,什么样的巧题都巧不过你们的心灵!千言万语,就是你们一定要沉着冷静,你们要时刻提醒自己,你们是所有考生中最棒的人!你们做不出来的题,谁也不会做得出来!”
学生们笑着,掌声不停。
万青笑着说:“好,预祝你们考试成功!”
学生们坐在班车上,一个个的兴奋不已。
刘春芳坐在椅子上,一会儿起来,一会儿坐下,一会儿摸摸着前面的椅背,一会儿又拍拍坐着的椅面,又时时望着车窗外一晃而过的田野和树木,感觉得又新鲜,又刺激,傻笑着合不拢嘴。
何三宝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说:“看啊,什么叫乡里人进城,这就是典型啊!啧啧啧……完全象个没骨头的……”
刘春芳争辩着:“哟,你是城里人了?不就是早几天坐过这班车罢了,神气什么啊神气?”
张灵洁笑笑地说:“吵什么吵的?谁考上了,谁就是城里人了。”
“对对对,就是!”高采森咧着嘴笑着说。
刘春芳讥笑说:“哟,高采森,就是说你考得上一样啊?”
陈东平说:“这事啊,没个定数,就看啊,谁家的祖坟埋得好。”
金山峰制止着:“尽瞎说!能不能说点鼓励的话啊?”
一下车,学生们目不暇接地到处张望着。
万青不停地叮嘱着:“都跟好队走,别走掉了啊!”然后,牵着刘春芳的手,说:“你怎么走到一边去了?走掉了怎么办?”
刘春芳笑笑地说:“老师,县城里怎么这么多的房子,这么宽的马路,这么多的商店,这么多的人啊?这个湾子好大啊!”
何三宝听了,取笑着说:“那是。那武汉、上海,那湾子还大些,人还多些,那马路上啊,一天到晚的都有人走路。”
刘春芳追究着问:“啊哟,那湾子里的人都不睡觉啊?!”
何三宝哧地一笑,说:“是啊,苕货!”
知道的人都笑了,不知道的人都不吭声,以免遭到嘲笑。
万青笑容可掬地看着他们,她表现得轻松自然,她希望这样的情绪能够传达到学生们的心里。
但是她的内心比学生还紧张。
学生们睡了,她得巡视,首先清点人数,然后看看是不是都睡着了。
学生们醒了,她得盯紧,恐怕他们不守纪律走丢了。
学生们进考场前,她得发准考证,考完一科后,她又得收回来,帮他们保管着。
学生在考场内考试,她在考场外紧张着,心里七上八下的,担忧着题目难不难,他们会不会做,会做的题,是否会因为他们的粗心大意做错了……
她啊,心神不宁。累了,就往地上一坐。
第一天上午考语文,刘春芳从考场一出来,就跟别人一样,都挤在万青身边互相对着答案,对着对着,突然就嘴一瘪,扑在万青肩上大哭起来:“万老师,我的作文跑了题……呜呜呜……”
坐在地上的万青立即站了起来说:“同学们,同学们,别对答案了。语文考试已成为历史了,对也没用。都走了走了,吃饭去,吃完了饭睡一觉,准备下午的考试!”
然后劝刘春芳道:“别哭了,哭也哭不回来。准备下面的科目考好些,来弥补。听话啊,这就是考验你意志的时候了……”
三天的送考,万青又瘦了一圈,又黑了一层。
回来后,有气无力地躺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