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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红花洋瓷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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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啊,有时候一天是那么的难挨,可是一年呢,又却象是转眼即逝。元旦说来就来了。
教室里,学生们都坐得整整齐齐的。
万青说:“同学们,为了过好元旦,学校明天下午放假。走读生没问题,住读生路远,山路又滑,学校决定回不去的学生就留在学校抓紧时间多学习点。等天放晴了,再回去拿东西吧。同学们,安全第一啊。我也跟学校说好了,让食堂买点肉,搞好生活。”
学生们叽叽喳喳的。
陈东平说:“老师,食堂里太贵了。”
何三宝说:“我们都不想回去,我就想自己在学校过元——旦!”
“是啊是啊,我们都在学校欢庆一下吧,老师!”“反正是中学时代的最后一个元旦,让我们都在
学校热闹一番吧!”
万青看着学生们那一张张激动的笑脸,那一双双期待的眼神,想了一下说:“那么,我跟班干部
们商量一下再说。”
晚饭后,学生们敲着碗,提着罐头瓶子,三三两
两地走进保管室,这都是刚吃完了饭来的。
万青跟廖郁林刚理好了头发,进来的学生议论道:“嘿,洋多了!”
“当然,切根式嘛!”
“不,捷克式。”
万青问:“怎么都来了?”
高采森嘿嘿嘿地笑着说:“又不花钱,又洋气,这种好事,谁不来啊?”
“啊,你们想把万老师累死啊?”廖郁林说。
“嘿,好你个廖郁林,跟你理就不累啊?”陈东平说。
万青说:“好好,一个个的来。”
这时,何三宝和金山峰提着一个大篮子和几个网兜来了。
何三宝一进门就说:“老师,都跟供销社联系好了,今天就要去把东西拿回来。”
万青笑笑地说:“啊哟,今天要开会啊。”然后又说:“还理两个人啊,要理的明天来。”
理发的学生都走了,万青边收拾工具,边对何三宝说:“等一会,我去请个假。你把人找齐。”
万青到三楼会议室里对书记说:“鲁书记,我有个急事请个假。”
鲁书记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史怀远在一旁不耐烦地说:“今天的会很重要,不准假!”
万青说:“耽误一下,我去去就来。有多重要,总不会要了我的命吧?”
“嗳,你这人怎么这样讲话的?”史怀远眉头一皱,生气了。
“你这么生硬的态度,我能跟你怎么讲话?你这分明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嘛。”万青说完就匆匆地走了。
史怀远气得直瞪眼。
万青下楼来,推开家门,对珍珍说:“珍珍,你做完了作业,就睡觉,啊?我这跟你把门关好。我这会跟学生到镇上去拿点东西,好吗?”
珍珍一笑,稚气地说:“哎哟,你就别客气了,我的妈妈,我说不好,你就不去了吗?”
万青一笑,说:“你这小丫头,长大了,长大了!”
万青又到厨房拿了一土箢板炭到保管室,对廖郁林说:“来,把火加旺点。”
廖郁林说:“好,我在上面烧点开水,等你们回来时,喝点热的。”
接着师生四人消失在黑夜中,茫茫雪海,风裹着雪花向他们袭来。他们一步三滑地在冰雪上艰难地走着。
到了供销社,开门的竟是一个小姑娘。她一见到万青就问何三宝:“表哥,这就是你们的万老师吧?啊呀,好漂亮啊的万老师啊!”
她摸着万青的红毛衣,说:“嗯,真是好看啊,城里人就是城里人。”
万青笑笑地摸摸她的头。
何三宝说:“好了,别大惊小怪的了,东西呢?”
小姑娘指着屋角说:“那儿,我爸说用塑料布蒙着的都是的。”
“那你爸呢?”何三宝问:“我这钱怎么给啊?”
“我爸说,他晚上有应酬,等会他去你那儿接我时,你再把钱给他。”
“啊?你现在要跟我一起回学校啊?”何三宝叫了。
“怎么啦,表哥,就让我到你们学校去玩会吧,不然,我现在一个人在这儿挺害怕的。”
“行,让她去吧。”万青对何三宝说。
何三宝噘着嘴说:“麻烦!”
他表妹说:“你才麻烦啊!”
万青笑着说:“是啊,回头对你爸说,就说我和同学们都感谢他,真是给他添麻烦了。”
“我才不说哩,谁也没给我爸添麻烦,就他个何三宝最麻烦,他都读了一百个学校了。”
何三宝放下刚背在肩上的网袋,在他表妹面前挥舞着拳头说:“你再说,你再说看我不揍死你!人小话才多哩!”
“万老师,你看你看啊,何三宝要揍死我!”
万青提着一篮子海带、粉丝和鸡蛋,笑笑地说:“不会啊,他是和你闹着玩哩!”
何三宝汹着他表妹说:“叫什么叫什么?万老师是你的老师吗?你有资格叫吗?小学五年级就敢叫万老师。”
“我叫了又怎么样呢?我早晚会成为她的学生的!”
高采森已把一袋子萝卜和青菜背到屋外了,说:“行了行了,何三宝,快走啊!”
金山峰背着一袋子大白菜和肉也出门了。
何三宝才背着一袋子鱼出门,没好气地对他表妹说:“快出来锁门!然后帮着万老师提好鸡蛋。破了一个鸡蛋,我就揍死你,万老师要是摔跤了,我更要揍死你!”
他表妹说:“你要是揍死我,我就跟我爸说,要他永远不跟你找学校!”
何三宝气得咬牙切齿地说:“你个小丫头片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万青谨慎地嘱咐道:“好啦好啦,路太滑了,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来,小妹妹,我俩一起走。”
小姑娘连忙搀扶着万青说:“哼,还是万老师好。”
然后问:“万老师,您说说,你们城里是个什么样子呢?”
万青想了想说:“嗯,城里嘛,就跟你们县城是一个样的。”
“可是,县城我也没去过啊!”
万青惊叹地问:“你多大了,县城还没去过?”
“嗨,我妈几十岁了,也没到过县城哩,何况我才十一岁。”
何三宝说:“女孩子,要去县城干嘛?”
小姑娘不理他,她执意地想知道她想知道的事。于是她又问:“万老师,你们城里是跟我们农村一个样的吧?也是有地、有田?”
万青笑着说:“没有。城里啊,就是楼房,就是马路,就是宽宽的路。”
“那你们怎么种庄稼呢?”
“城里啊,不种庄稼。”
“不种庄稼,那你们吃什么啊?那你们做什么啊?”
“城里人啊,做工。就是做各式各样的机器和机器上的零件。”
“那机器是个什么东西?那零件又是个什么样的?”
何三宝大声喝道:“哎,你有完没完啊?一个小女孩,哪这多话啊?
小姑娘沉默了,她不是因为何三宝,而是因为不可思议。
万青也沉默了,她不是因为不可言状,而是为古老和愚昧而伤感。
他们在雪地里,艰难地走着。每个人都滑了好几跤,爬起来又摔下去。万青就说:“同学们,别扛了,就在地上拖,慢慢地拖回去。早知道这样,多派几个人来换换手就好了。”
高采森说:“这样也挺好的,锻炼锻炼嘛!”
何三宝命令着:“小丫头片子,把万老师的篮子接过来,好好地提着!”
万青忙说:“别添乱了,她还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啊,她不要人照顾就算好的。”
何三宝说:“她喂猪、打猪草、砍材、采药,做什么都行,就是不会读书。不象城里人,什么都不会做,就会读书。”
小姑娘仰视着万青说:“万老师,你是城里人,真好。”
万青爽朗地一笑,说:“我在城里呢,别人说我是乡下人,在乡下呢,别人又说我是城里人。其实我现在是什么地方的人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都是中国人,对么?中国人都好,不是吗?”
小姑娘笑了笑说:“嗯,好,都好。”
会议室里,史怀远回顾了一学期的历程,总结了一学期的成绩,找出了其中存在的问题,指出了前进的方向。然后表阳了一批优秀的老师,最后说:“现在,请鲁书记给这些优秀的教师发奖,每人一个洋瓷碗!”
于是,史怀远念一个名字,鲁书记就发一个。洋瓷碗发完了,何先中站起来问:“怎么又没有万青的?”
罗喜说:“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史怀远说:“你们一个人得了一个不就行了吗?怎么还要管别人呢?”
何先中激动地说:“别人起早睡晚,几年来如一日,一心扑在工作上。好班,她能带好,‘洪水猛兽’的班,她也能带好。她的辛苦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他的工作态度弘扬着焦裕禄精神,她的工作能力胜过一个县委书记。这样的老师,居然连一个‘优秀教师’的称号也不给她,这样的老师,居然连一个洋瓷碗也不发给她。你们是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还是别有居心?!”
“放肆,何先中!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嗯?如果这样,把你的一个给她!”史怀远吼道。
“那没问题啊!说真的,我连一片纸都在乎。你看这洋瓷碗,嘿嘿,还是红花的,还有盖。照说呢,我还真是舍不得。但是,生命诚可贵,荣誉价更高,若为正义故,二者皆可抛!问题是我给了她,那我不就是校长了?!”
一片笑声,一阵掌声。
罗喜高叫着:“好!何先中,高!实在是高!”
应谷声说:“何先中,有水平!”
杨兰说:“不错,有长进!”
万青和何三宝几个人把东西抬到保管室后,各人拍打着身上的雪。
廖郁林忙倒开水,见万青正往外走,就说:“万老师,喝点热水暖和暖和吧。”
万青摸摸口袋,说:“哟,我的钥匙丢家里了,我得找杨老师拿钥匙去。”
何三宝忙说:“我去拿吧,我跑得快些,您坐下来喝点热水,烤烤火,暖和暖和点吧。”
何三宝走到会议室门口,就听到史怀远敲着桌子,说:“安静,安静下来!万青的工作是卖力,可是她的缺点也是众所周知的。第一,她不服从领导,不说别的,今天这么重要的会,她说不来就不来,是不是啊?第二,她的教育方法不对头,不是差点出了人命吗,嗯?那个何三宝不是差点就……大家不是都亲眼看见了吗?那个何莉不是也差点被淹死……大家不是也都知道的吗?她还为那个廖郁林强占了学校的保管室……”
何三宝在门外惊异地张大了嘴,非常难受地扪着心。
会议室里又是一片骚动。
何三宝听到有人高声说:“你根本就是颠倒黑白,打击报服……”
何三宝又听到史校长的更大声音说:“好了,散会!有什么意见,下去再说。”
散会后,杨兰径直往万青家里去,万青一打开门就坐下来数学生们交上来的钱,并一一地记着帐。
杨兰气鼓鼓地说:“哼,亏你还有这闲心事做这些无用功。”
万青冲她一笑,说:“怎么啦,会又开得不顺心啊?”
“岂止是不顺心,简直让人气愤!”杨兰把椅子一拖,坐下来生气地把会议情况一讲。
万青“格格格……格格格”地笑过不停。
杨兰说:“你还笑,你笑什么啊?”
万青歇了口气,说:“啊哟,这么热闹啊,真是蛮好玩的啊!”
“还好玩,我都快气死了。”
万青平和地说:“来来来,听我说啊,我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你何必又这么气恼呢?”
“不是啊,你在乎不在乎,那是你的人品。可是这叫人多么灰心丧气啊!我要是你啊,就不这么卖命了。你看看那些当官的,有几个是把工作放到第一位的?有的,不是当官,是守官,没一点正气;有的,只要听话的,工作干得好不好,他们可不在乎;有的,利用职权千方百计地谋取私利;有的肆意报复打击……我们这些人跟谁干啊?”
万青铿锵有力地说:“跟社会干的,跟国家干的,跟人民干的!我们不是为哪一个人卖命。”
杨兰愤愤地说:“可是,他们贪天功为己有!”
万青坚定地说:“那是他们的问题!我们就是教书,育人。”
“那我们也太不划算了吧!”
万青激昂地说:“要说划算,我们回城拾破烂,比这赚得还多,现在回去卖凉茶,还可以做楼房哩。但是,我们能那样做吗?学生们怎么办?我不能,我看,你也不会的,对吧?好啦,发发气也就算了,千万别憋气啊!我们啊,该干嘛还是干嘛,千万别为一个洋瓷碗……”
然后她站起来揉揉杨兰的肩背,柔和地说:“告诉你,杨兰,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在乎我的责任,我只在乎我们的友谊。想想在会上,在我不在场的时候,你们为我那么‘热闹’着,我就足够了。真的,杨兰,这是用什么东西也不能换来的啊!”
说着她从后面紧紧地抱着杨兰,两个头挨在一起,两颗心贴得更近。
保管室里,何三宝垂头丧气地靠着门,说:“我哪知道我们会惹这么多的麻烦啊!”
张灵洁愤愤不平地说:“为什么这样不顾事实呢?”
陈东平说:“是啊,全云凤山的人,谁不知道万老师的工作情况!就那个死(史)校长在那儿瞎胡闹。”
何三宝烦躁地说:“走,我们去找学校领导评理去,凭什么啊,这么欺侮人!”说着就挥着手出了门。
张灵洁、高采森、陈东平等都一窝风地出去了。
廖郁林忙赶出去拦着何三宝压低嗓子,严肃地说:“别乱来!否则,后果比这更糟糕!进屋,进屋商量好了再去!”
何三宝坦荡地说:“我们去说理,又不是去打架!”
看见廖郁林一副紧张而又有谋略的样子,何三宝还是进屋了。
廖郁林说:“你们好糊涂啊,你们以为学校领导就不知道万老师的工作情况?你们以为你们去说了,就能改变眼前的局面?说不定这是在害万老师哩!人家会说,是万老师没评上优秀教师,唆使一批学生半夜三更的上门闹事,捣乱学校的正常秩序,影响了学校的荣誉。”
“是我们自己去的嘛!我们不会把它说清楚?”何三宝睁大眼睛说。
廖郁林耐心地说:“事情要是都说得清楚,还会到这种地步?有时候,明明是说得清楚的事情,可是说来说去,就让你说不清楚了。就凭你喝《滴滴畏》这事,你是三番五次地说清楚了,是自己一时冲动,是想威胁一下老师。可是人家又那样五次三番地说是万老师逼的,几乎就出了人命……你到现在,说清楚了吗?时间一长,假的就说成了真的了。”
张灵洁说:“是啊,权势的魔力实在是太大了。那我们怎么办啊,我们总不能看着万老师受委屈而坐视不管啊!”
沉默,大家都沉默了。
何三宝见毫无办法,竟扑在桌子上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高采森嚅动着厚厚的嘴唇说:“那么,我们现在去看看万老师,好吗?”
廖郁林看了大家一眼,说:“好。”
站到万青家门前,见里面没有一点亮光。黑暗中,他们都相互传递着遗憾的神情。
廖郁林小声说:“走吧,让万老师好好休息。”
张灵洁说:“嗯,我们用实际行动来报答她吧。”
高采森咬着牙说:“是的,谁再不报答,谁就是猪!”
廖郁林忧郁地说:“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户外,漫天飞舞着圣洁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