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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春语轻叩 ...

  •   万青一边吃饭,一边在墙上的一张《学生情况》大表上,指着廖郁林的名字,从左到右地看。思想一栏下写着“好”,学习一栏下写着“有进步”,作业一栏下写着“全交”,身体一栏下写着“弱”,家庭情况写着“差”……
      她停下筷子,停下咀嚼,伫立着。
      突然,她感到难以忍受的头晕脑胀和全身酸疼袭击着她,她无力地坐到躺椅上,用手撑着头。
      高志民急急忙忙地进来问:“嗯,听说你病了?”
      说着用手在她额头上一摸,说:“嗯,你这烧得可高啊,赶快去医院打针。我马上要去县里开会,你自己去,行吗?”
      万青淡雅地一笑,说:“怎么不行,看把你紧张的。”
      高志民急着说:“你这人我还不知道,什么事都硬撑着。去啊,一定要去!这,钱我放在这,别又差钱回来了。我走了,啊?”他温柔地抚了抚万青的头发,爱抚地看了她一眼,没待万青回答,迅速地走了。
      一会,应谷声进来笑笑地说:“我下午没课,我用自行车送你去医院啊?”
      万青微笑着说:“不用了,你把自行车借给我,我自己去就行了。”
      “那你能行吗,摔着了怎么办?”应谷声担心地问。
      “能,放心吧。”
      “唉,真不该收这个何三宝的。”应谷声埋怨着说。
      “啊,孩子嘛,到了高中,有思想了,有个性了。父母的爱满足不了他,书本知识占有不了他,他们的感情需要表达,他们的精神需要寄托,他们的委屈需要发泄。于是,他们就想到哪儿做到哪儿,全然不知道要顾忌后果。嘿,我又用教条的方法,要他们不要这样,不要那样,他们就烦。那么,我能用个什么样的方法,引导他们热爱学习,懂得人生,憧憬未来呢?”万青说着,忧虑地望着窗外那幽深莫测的连绵的山峦。
      应谷声诙谐地说:“我现在能用什么办法,使你懂得生命的重要,尽快地到医院看病去呢?”
      万青回过神来,对他歉意地笑了。
      第二天早上,万青继续到医院打针,回来后本想躺一下的。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就又不顾头痛去教室里看看。
      不看则已,一看心里顿时一寒,廖郁林还没来。
      无名的怒火使她烦躁不安,她拖着全身的酸软往学校后山上慢慢地爬去。
      果然,廖郁林又躺在那棵小树旁,又躺在那个小坑里。
      这会,他没有看古文,也没有看鲁迅的书,只是痴呆呆地看着望不透的天空。
      当廖郁林感觉到有响动时,掉过头来望了望,一看见万青,他连忙站了起来。
      万青不悦地说:“何必呢,你躺着吧,还是躺着的好,躺着才能解决一切嘛。”
      见廖郁林低头不语。
      她改换着语气说:“不过呢,这儿躺着也好。湛蓝湛蓝的天,洁白洁白的云,碧绿碧绿的草,自由自在的人,多享受啊!我也愿意在这儿躺一辈子。”
      廖郁林还是不语。
      万青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往地上一坐,说:“如果你总是这样不会用语言与周围的人勾通思想,如果你总是这样离开集体,那么集体就会抛弃你,所有的人都会抛弃你。那么,你就失去了整个世界。你愿意吗?”
      万青拍着地上的草,命令着:“坐下。”
      廖郁林坐下来低着头,抓着地上的草玩弄着。
      万青缓缓地说:“你以为,上天把什么事都跟你安排好了,才叫你来到人间的;你以为,你是上天派你到人间来享清福的?啊哟,作为社会中的人,谁没有遭遇到艰难险阻,谁没有经历过坎坷挫折?可能,你比别人更苦一些,更难一些。但是,你想想,凡是古今中外的伟人,谁不是在逆境中磨励出来的?
      人们啊,往往有着不可思议的思维错乱,对于身边琐碎事物特敏感,特计较,对于重要事物呢,又特麻木与忽视。不就是何老师说你考得好是抄来的吗?我就每次都考得好,证明我没抄,不就没事了?
      而你呢?情愿放着高考这么大的事不管,而窝在这么个小坑里,怄着区区小气。你说,你是糊涂呢还是聪明?
      即或是当时生气了,事后这么多天,你都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去解决问题。那么,你说,你还能干什么?你连自己的心绪都无法调理,你还能驾驭你自己的命运吗?”
      万青看看廖郁林不玩小草了,听得极认真的,她激昂地说:“我原以为你是一个聪明人,现在看来,你也未必。智者是什么?智者就是那种善于向一切学习的人。
      何三宝虽然有许多缺点,但是他很努力地跟老师沟通。虽然他的方式不好,但他努力地要读书还是好的。你呢,老师找着你,你都不吭气。你到底打算怎么样?“
      廖郁林终于讲话了:“原先呢,我是相当地气愤,他一直轻视我,不想要我。我想争口气,考好点,让他重视我。现在我考好了,他也鄙视我,硬说我是抄的。我真想报复他,但我没本事,只好消极抗议。我唯一出了口气的是,何莉是他的侄女,于是就代丁楚根写了那封信。不料又被你看出来了,我跟谁去沟通啊,谁会相信我啊!”
      “谁都会相信事实的。”万青肯定地说。
      廖郁林冷嘲地说:“相信?哼!世界上的一切都是虚伪的。”
      万青诧异地又很气愤地反问一句:“是吗,那你还活着干什么?!”
      两双眼睛对视着,交流着。
      廖郁林想,难道说,不是这样的吗?
      万青想,我要怎么样才能说服他呢?
      万青望着远处的山,望着葱绿的树,过了好久,她铿锵有力地说:“告诉你,我活了几十岁,历经社会几十年,世界上上的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但是真的占主导地位,真的总能制服假的。这,你现在可以不信,因为你生活的面太窄了,但在不久的将来,你会体会得比我还深。”
      廖郁林似懂非懂地看着万青。
      万青站起来说:“啊,你家的那个铜暖壶,有人给你要回来了。”
      廖郁林眼睛一亮,几乎要跳了起来,叫着:“真的?”
      万青点点头:“真的。”
      山下谷桂花在喊:“万老师,万——老师,你在哪?”
      见万青咳嗽,喉咙说不出来,廖郁林回答:“在这儿哩!”
      谷桂花说:“开会啊!”
      万青定定看着廖郁林问:“你还要不要总赖到这儿不上课呢,嗯?跟谁怄气,也不能跟课怄气啊!那不是别人的课,是你自己的。有什么困难跟别人谈谈,看看如何去解决。当然,你也可以跟我谈谈,可以试试我,看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廖郁林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这一笑,让万青心安了许多。
      会议室里,万青刚走进去,鲁书记就说:“快来,现在看你的意见了。”
      万青坐下来问:“你们研究的结果是……”
      史怀远大义凛然地宣布:“如你所愿啊,何三宝开除,其余的警告处分。”
      万青淡淡地说:“警告处分何三宝,其余的写检讨。”
      史怀远眉头一皱,眼睛一闭,发烦地说:“哎,你这人怎么啦,你为什么总是要跟别人不一样呢?我要收他啊,你就是不要,我要开除啊,你又要留下。你是什么意思啊你?总是故意跟我唱反腔!”
      万青冷静地瞟了他一眼,说:“你激动什么?学生不能随意收,更不能随意让他走啊!我当时不收他,是他还有可能回到他原来的学校去读书。你现在开除他,你叫他到哪儿去啊?都开学这么久了,哪个学校会要他?你让他带着个污点永远地离开学校,你让他遗恨终生啊!同时,也给社会造成不安定因素。况且何三宝是家庭娇惯了,自由散漫,我行我素惯了,但本质还是好的,如果教育好了,还是一块好料。”
      “那如果教育不好呢?”史怀远追问着。
      “那我们尽了教师的职责,不后悔!”万青坦荡地说。
      史怀远站起来说:“哼!说得好听,职责?那喝‘滴滴畏’的事怎么解释?!”
      万青毫无疑义地回答:“那是教育者与被教育者之间激烈碰撞的表现。”
      “还激烈表现哩,简直是丑剧表演。”史怀远斥责着。
      “那,你就是导演!”万青毫不犹豫地说。
      “什么?我,我是导演?!”史怀远指着自己的鼻子问。
      “对,是你请来的演员。”万青嘲笑着说。
      “那,那我现在要他走嘛!”史怀远恼火了。
      “戏正处在高潮,不能走嘛!”万青坚持着。
      史怀远火了:“你?”
      “我,我还是我。”万青巧笑着。
      其他的人也都笑了。
      教职工宿舍走廊里,副校长王佐不耐烦地说:“何必呢,我的万老师,学生嘛,按规定就要住学生寝室,别人都住得,他也应该住得,为什么要搞特殊化呢,是吧?”
      万青非常耐心地笑着说:“哎呀,王校长,我不是都跟您说了好几遍了吗,您怎么老忘记了呢。一是他家没钱,又是个后妈。二是这孩子体弱。再是这孩子孤僻,住在外面我不放心。”
      “哎,那要是每个人都这样要求,我怎么办啊?”
      到了保管室门口,王佐不想停脚。万青拍着他的肩膀,说:“哎,王校长,我不借了,我作为私人租用,怎么样?”
      “哟,那何必呢?万老师啊,你为自己要呢,我还好想一点。说实话,你也应该分一间大一点的房子了。不是我们领导没看见你娘俩住得挤,而是实在没房子。再说句不该说的话,自己的孩子嘛,是没有办法啊。可是,学生是来了就走,来了就走的,你费这么大的劲,何苦呢?嘿嘿,当然啊,你的共产主义思想,你的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你的高尚的风格,都是一般人做不到的。你想过没有,你的身体又不好,你这样劳神费力的,值得吗?”
      万青见他开了门,欢声欢调地说:“哟,当真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啊。我只是一门心思地想把每个学生都调教好,让他们都到他们应该到的工作岗位上去,努力工作,好好生活……”
      “那,你自己呢,就这么永远地一个人带着个孩子?”王佐直视着她问。
      “嘿嘿,谢谢您的关心,王校长,我,我还没有想到那么远。”
      “是啊,你每天都被学生这些琐碎的事情缠住了,哪有时间想自己啊。”
      一阵霉气迎面冲来,他们俩不觉都往后面一退。保管室的地上散乱地堆着课本、报刊杂志,角落里横七竖八地丢着断了弦的胡琴、破锣、没有键的手风琴等乐器,还有一个歪在门角里的看不清颜色的破柜子。
      万青非常高兴地说:“谢谢您啊,王校长。来来,把这些能要的东西,都当着您的面,放进这柜里,您锁上。其它的,就都清出去,好吗?”
      王佐打开柜,笑着说:“唉,你这人啊,做事就是这么厉害。”
      万青也叹着气,笑着说:“有什么办法呢,我就是得错了这个‘病’啊!一个学生,就是一个希望,你叫我放着不管,我就是日不安夜不宁的,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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