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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知兰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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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暄一身墨绿色云纹袍,眉若墨画,气宇轩昂。单看眉眼比章子星少了几分冷肃,多了几分柔情。
他看见太子并没有任何惊讶,而是直直地走了过去。
章时神情有几分不悦,他向来不喜欢这个堂兄。
他听过很多风言风语,圣人当年喜爱东凌世子,几度想传位给次子章泉,不知后又为何接了他们一家回来。
父皇为人和善,重视亲情,对东凌王府毫无防范之心,对章暄更是委以重任。这一直是章时心中的一根刺。
“殿下万安,微臣来迟,贺宋小姐千里归来。”章暄对上座两人拱手到。
“兰茂哥,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宋凝宜根本不顾太子在场,也忘却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太子还没有将“聘礼”抬出去。
她看着这个令自己魂牵梦萦的男子,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这张脸,千百次在梦里描绘,她霎时热泪盈眶,但是在场人太多,凝宜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可是即使这样,众人也能感觉到这奇怪的氛围,大家想到长安城中那些流言:宋女如玉兰委芳,青梅十五在君旁,为君舞剑剑断肠,念君迢遥异他乡。
说的是宋小姐对章世子的一厢情愿,被拒绝后远离京城,异客他乡的诗。
远走扬州的凝宜听了这首“诗”,不禁扶额,没有拒绝!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因为她根本没有表露心意啊!
元皎看着章暄落座后目光朝他们这处看过来,突然对视上,挪开眼神好像有些不礼貌,元皎只得微微点了点头,以示尊敬。
章时这时说到:“世子来得正好,素闻城中对宋小姐和世子美名多有猜疑,如今孤来还世子清白,宋小姐不日将入东宫为侧妃......”
章暄并没有多余表情,仿佛置身事外一般:“东宫大喜。”
宋凝宜脸色难看,咻地一下站了起来,恍若失神,失望地看着章暄。
元皎拉了拉章子星的衣襟,章子星对元皎眨了眨眼,示意元皎不用担心。
章时朗声笑道:“世子大我一岁,却还未纳妃,要想让谣言散去,最好的方法就是不攻自破。我母家有一表妹,芳龄......”
“殿下玩笑了,我还在孝中,怎会思索嫁娶之事。”章暄正色到。
众人心中不忿,太子口中的母家必然不是谢家,而是生母胡氏一族,小门小户的出身,怎么可能配得上东凌世子呢?
一言抛出,章时不知如何接话。
一个小黄门跑了进来,在章时耳旁耳语两句。章时赫然变色,怒到:“怎会如此!”
“把这些聘礼都抬回去!今日是孤打扰了,孤所思所想甚浅薄,望宋小姐见谅。”章时撂下这句话后,起身快速离去。
被太子这么一搅和,宋凝宜兴致大减,心中烦闷,向大伙说到:“大家吃好喝好,歌舞一会开始,我先稍稍离开几步!”,然后小跑到元皎身旁,珠钗碰撞地滴答响,向章子星说到:“向你借个人,一会会儿。”
章子星面红耳赤:“你胡说什么。”
元皎被宋凝宜拉起来,狼狈地颠簸了几步:“做什么呀凝儿。”
“你和我来便好。”
元皎第六感感觉应该和章暄有关,离开前向章世子的地方看了一眼——章暄仿佛没事人一般继续品茶饮酒。
一处亭子上挥墨着三个大字;知兰亭。
元皎仰头品味着这三个字,凝宜在亭中背对着她。
兰茂,知兰......元皎心中已有几分哀叹,世间女儿,为情所困者甚多。
凝宜转头看着元皎,想到那块牌匾,像讲故事一样轻声诉说:
“我一身武艺师从兰茂哥,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文采也丝毫不落得下风。碧窗夫子写兰亭,千载羲之契合冥。赤手妙探龙虎窟,墨池寒蘸斗牛星。我和他打赌,若我课业得甲等,他便给我写一幅字。
他说武艺他还相信,课业上是不信的。没想到我真的得了甲,我让他给我府新亭写一牌匾,他听到我说知兰亭这三个字时,蓦然抬头,耳朵烫的发红。”
元皎心中轻叹,世事漫随流水,当年的世子或许春心萌动,但是现在的世子稳如磐石,听东宫混言也不为所动。
凝宜声音中带了些哽咽:“皎皎你来长安了多久?”
“六年。”
“六年,我们也从未见过。”
“那是因为长公主为我在府中聘师,我不曾随众多名媛相聚相谈。”
凝宜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我也不曾。我从七岁,对,七岁起就跟着他。我是清若伴读,但是清若孤傲,嫌弃我没有咏絮之才,不肯刻苦,她虽然年龄小,但是受圣人和上官尚书影响极大。简而言之,她看不起我。”
元皎看着她,鼓励她继续说下去,虽然她不知道她有没有能力开解,尽力吧。
“父亲对我及其严格,我闯了祸,他有时会对我加以训斥责打。我一直以为没有比那更糟的了,直到遇见清若,我才知道,有时冷眼相待,不经意流露的鄙视更糟糕。
直到兰茂哥发现了我的顽劣不是无缘无故,他教会了我独立的人格,自尊自爱,不因他人而看轻自己。天不生无用之人,地不长无名之草。”
“我其实不懂情爱,不懂那些话本里的才子佳人,风花雪月。我只知道,我想和他一生在一起,扬州一年之行是因为他说:凝宜,去吧。多历练历练总是好的。我便去了。
直到后来,我才想,或许是长安城中的流言让他不堪其扰,所以让我们二人先分开一段时间。可是我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什么。从来没有。流言也非我能掌握的。
方才他一句东宫大喜,我才笃定他是真的对我毫无感觉。”
元皎抱了抱凝宜颤抖的身体,拍了拍她的背:“凝儿,可是我不这么想。”
凝宜哭花了脸,听了这句,抽泣着:“为......什么?”
元皎拉着凝宜坐下,拇指为她拭去泪水。
“我们很像,我也从小失去了母亲。没有人教过我爱是什么,我也不懂,甚至我没有你和世子的这份奇遇。可是我想,爱太高深了,或许我们一生都不会理解它,只是跟着心去践行它。”
“听不懂。”
“哈哈,曾经有人对我说过,不要相信爱情,爱对男人来说是锦上添花,对我们女人来说是桎梏我们的软肋。可是我不这么想,爱不一定是得到,而是一种追随。”
“追随?”
“对,不是跟在屁股后边的追随,而是心中的追随,在我看来,如果世子心中没有你的话,他怎么会与你亦师亦友这么多年。他是你的老师,可是某种程度上,你也是他的老师。”
“没有啊,他教给我很多,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教给他。”
“在皇家宗室的儿郎中,他们的一生都是既定好的——高官厚禄,孝子贤妻。而你们这打破既定的一次相遇,这偏离轨迹的意外邂逅,这打打笑笑的数年相伴,难道不是你给他的吗?”
凝宜好像听懂了一些,问到:“那他是想回到既定的生活吗?娶一名门淑女,我也是名门啊!就是不够淑女。”
元皎扑哧地笑了出来:“可是世子就喜欢你这样的,你如果非要改变自己,那只会离他越来越远。”
凝宜傲娇地说:“我最厌烦逢场作戏,如果让我装成淑女,我还不如出家。再说了,我什么样,都是他教的,都怪他。”
“对对。怪他,哈哈哈哈。”
两个小女郎已经依偎在了一起,说笑不断。丝毫不知道远处有人看着她们。
章子星看着她们挨靠地近,仿佛亲姊妹一般,问身旁的兄长:“这合理吗?”
章暄折了一朵桃花,拿在手上:“你非要来看那位元姑娘,这不是挺好的。现在放心了吧。感紧走吧,窥探成何体统?”
章子星像个孩子一般讽刺到:“体统体统,你还不是来了,怎么不放心宋凝宜?你刚刚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没看她刚刚都差点哭出来。”
“她外出一年,性子毫未改变。”
“你是想让她变呢,还是不想呢?”
“我也不知道。”
一阵风吹过,桃浪成天,纷纷花瓣,向亭中飞去,落在姑娘的香肩。章暄手中的那支也被吹落,没入尘泥。
桃花羞作无情死,感激东风,吹落娇红,飞入闲亭伴懊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