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终章(4) ...

  •   令狐冲身前一个背长剑的青年人回头道:“如此盛会,自然是飞天遁地也要赶来。至于说盟主嘛,嘿嘿,能给这样一群人做盟主的,除了少林,就是武当呗,还有谁了?”

      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少林派有心要管之事,武当派就只能在后头跟着,清虚道长岂敢强出头?”令狐冲对这声音颇觉耳熟,待要张望寻找,人群中已挤过来一个商贩模样的老者,向他颔首致意。

      旁边几人听这老者公然说,武当派是少林派的跟班儿,虽然心里知道是实情,但说出来大大不妥,都怕惹事,不敢接口。好在人声嘈杂,三五成群说闲话之人极多,隔着远些便听不见,也没有突然冒出哪一个武当弟子,过来发难。

      令狐冲笑道:“人多处最好做生意,前辈怎么忘了把馄饨担子挑来?”何三七见令狐冲认出了自己,会心一笑,答道:“早卖光啦。”

      高天果真见识不低,立时行礼道:“原来是何老前辈,幸会,幸会!”

      何三七道:“黑木崖上早已没了活口儿,扬名立万什么的,你就别想啦。”高天低头一笑,不敢作答。何三七又道:“五岳派来的人,差不多也是精锐尽丧,十三太保之中,就剩下一个‘九曲剑’钟镇,还伤得半死不活,给人抬着四处找医生救命呢。”说着往令狐冲脸上看去。

      令狐冲尚未说话,使铜锤的汉子低声道:“好像不对。我听人说,嵩山派还有个‘小太保’贺英,因他老婆大了肚子,留在山上看家没来。这一向保住性命不说,师兄们都死了,恐怕他还可出头。”

      又一个书生模样的人道:“那贺英我认识,武功虽不算弱,但要说凭他能守住五岳派门庭,打死我也不信。”

      何三七道:“五岳归并这事儿,原本就是逆天强为,不得人心。单算我亲眼瞧见的,就搭进去几十条无辜性命……非得有个大势力压着不可,否则嘛……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前头那青年人问道:“什么大势力?”

      那书生道:“何老前辈言下所指,自然是左盟主啦。左盟主大贤大才,武功又远远胜过了旁人,谁敢不服?这才能将三山五岳,归并一处,共奉号令。等左盟主不在时,有岳掌门这样次一等的,勉强也可应付。到如今……十成中去了七八成,剩下几个庸碌之辈,谁服谁了?且等着看他们自相争斗,再分立门户的好戏罢。”

      令狐冲听他这解释似是而非,未必是何三七本意,但也懒怠细想,脱口便问:“岳掌门在封禅台上当众取胜,为什么到了老兄口中,却要比左盟主次上一等?”

      那书生把折扇一合,摇头晃脑的道:“岳掌门一身内斗的好本领,出来外战,比左盟主大大不如。这一回既有重兵、又有内应,几万斤炸药使将上去,外面山头都快炸平啦。可结果怎么样呢?战局刚开,他老人家就把自己性命先送了。五岳派群龙无首,丁勉说往东,陆柏说往西,明明占着攻势,却跟魔教拼斗不休,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你说左盟主若在,能把仗打成这样么?”

      令狐冲张口结舌,使铜锤的汉子接过话头,笑道:“五岳派固然群龙无首,魔教却也一样。任家妖女同她那武功高强的丈夫,都忽然间影踪全无。鲍大楚撑不住局面,两家乱战起来,正好儿打了一个同归于尽,哈哈,哈哈!”

      高天跟着笑道:“五岳派这些年,在江湖中也风光得够了,往后让一让别人,可不是挺好么?”

      那青年人身旁,站的是一个白须老者,听了这话也笑道:“往后江湖中既没了魔教,又没了天天拿抵抗魔教做幌子、到处生事的五岳派。我们这些老的,可以吃一口安稳饭,你们这些青年才俊,也可大展身手。好,当然是挺好,哈哈。”说罢拍了拍那青年的肩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人人都是幸灾乐祸的神气,笑声不断,只有何三七没再开口。

      令狐冲低声叹道:“嗯,好,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少时鸣锣声响,围观人群让开一条道路,十数个僧人、道士掌起火把,清虚道长在旁相陪,将方证大师请上高台。台下坐着的几人都站立起身,又有几个五岳派弟子抬来一张竹椅,钟镇半卧其中,一副伤重模样。

      只听得方证道:“阿弥陀佛。”这一声佛号远远宣出,嘈杂立止。方证朗声续道:“数百年来,日月教残害百姓、作恶多端,又杀伤我正教中人无数,妇孺亦为不免。遂使天下之人,有口者皆呼为‘魔教’,切齿痛恨。到今时今日,仰赖诸位齐心,不顾险阻、千里迢迢的汇聚于此,总算群魔荡尽,重开太平。”

      话到此处,台下一片欢呼。

      金光上人道:“全仗少林派一力主持,众家武林同道跟随出力,这才将魔教诛灭,成就万世奇功。”震山子道:“少林派历来是中原武林魁首,有方证大师做咱们盟主,自然马到功成。”魏帮主道:“方证大师指挥若定,威慑群小,我等都是钦佩之至。”

      方证合十躬身,道:“不敢当!老衲忝受推戴,到今日功成,也可卸任了。”言毕下了高台,转到钟镇身前,对他道:“钟施主身上有伤,大约不便喝这庆功酒,不如过来老衲下处,老衲给你号一号脉搏如何?”

      钟镇眼光中显出喜色,待要答话,吐字却极为艰难。他身旁两个大弟子立时下拜,齐声道:“方证大师救命之恩,晚辈代家师叩谢!”

      舞柳仙子在旁道:“听说这一回是五岳派打得头阵,看来损伤不轻啊。”

      金光上人道:“岳掌门一味贪功冒进,损兵折将不说,还将自己性命送了。若非方证大师相救,五岳派能剩几个活人?”震山子道:“岳掌门独断专行,这等大事,居然不先向方证大师禀告。如今兵败身死,那也没什么可说的。”

      余人尽皆附和,钟镇兀自说不出话来,他身旁的五岳弟子也都跟哑了一般,无人敢出声反驳一句。清虚道长走上高台,先说了几句场面话,又将此战中立功之人,一个个的请上台来,大加表彰。

      无论是哪一派的人上台说话,台下都有本门弟子、亲友等人呼应,以壮声威。如此台上台下响成一片,热闹非凡。

      令狐冲听见魏帮主自夸率众杀敌数百,阵斩魔教长老桑三娘云云,心下已然麻木,转身挤出人群,便欲归返。刚走出村子,又见火光粼粼,有人正在搬运柴草。他原想抢一只火把照亮,离得近时,却见是五岳派的人,便没动手,只悄悄尾随过去。

      村外一片空地之中,架起十几个火葬堆,均由细木、树枝、枯草制成,颇为简陋。那几人放好柴草,坐地歇息,一个胖胖的五岳弟子招手叫道:“这就行啦,快搬上去罢!”

      另有七八个人应声起身,将旁边的尸体一个个抬起放好。只听那胖子道:“陶师兄,师父他老人家的遗体……是不是也……”

      令狐冲心头一震,又往前走了几步,蹲在草丛中窥探。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陶钧道:“我总想着,还是使马车运回去……”那胖子道:“不行啊,再怎么说秋凉,这也十几天了,耽搁不得。死人太多,附近的树都不够砍,好容易凑了这些,若是还不肯烧……场面可要难看了。”

      陶钧叹了口气,道:“好,听你的。咱俩一起动手,送送师父罢。”那胖子点头称是,两人从稍远处抬过一卷草席,也放在其中一个火葬堆上。

      令狐冲定神看去,见那草席又破又短,师父的小腿和脚都露在外面,长袍下摆亦已脏污破损。他心中说道:“你争了一辈子,到头来,却只争得这么一张破草席,可懊悔了么?”

      但转念之间,他似乎又将师父的种种凶狠行径都忘却了,眼前所见,仍是一副温柔慈和的面孔,耳中所闻,仍是一声低沉轻缓的“冲儿”,二十年点滴往事,涌上心头。

      火焰冲天,周遭亮如白昼,却没人发觉他藏身于此。他静静的看着师父烧成灰烬,静静的哭了一场,又静静的走了。

      清晨时分,令狐冲背着两大袋米,回到东方不败的花园之中。如此又养了半个多月,他夫妇二人终于痊愈,众人出门下崖。

      仪琳套好马车,把缰绳递给令狐冲,问他道:“令狐大哥,你要到哪里去?”

      令狐冲淡然一笑,道:“我跟盈盈商议了一个好去处,你不用担心。恒山派交在你的手里,我也不担心。咱们这就分别了罢。”言毕将妻子女儿扶进车中,挥鞭即行,身后只听仪琳轻轻念道:“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越行越远,渐渐听不到了。

      玉瑶在车中也问:“妈妈,咱们要到哪里去?”任盈盈笑道:“那是爹爹、妈妈认识的地方,有竹林、有泉水,还有好多好多小鸭子,可美啦。”玉瑶拍手笑道:“要去,要去,咱们快去!”任盈盈将她搂在怀中,道:“不急,慢慢的走,要走很久呢。”

      就这样慢悠悠的走,走出十几里路,车帘打开,一家人进了路边草棚,要了三碗面吃。棚外七八个小儿聚在一处玩耍唱歌,玉瑶见了,跳下凳子,欢欢喜喜的跑在后头,学着也唱。

      令狐冲微笑旁观,只听众小儿唱道:

      一派青山景色幽,前人田地后人收。后人收得休欢喜,还有收人在后头。

      全文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