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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失恃(5) 一个人自己 ...

  •   穆人清道:“风太师叔之事,那也不用细说,但师父斗赢左盟主,比剑夺帅,靠的却正是辟邪剑法。这剑法就算邪门,仍不失为真实本领,天下英雄,人人证见。这其中……难道……还有内情么?”

      卜文素道:“当然有啦,这些事情我虽没亲见,但我爹甚是得意,将前因后果都对我哥哥仔细说知,倒也不曾背着我。你知道左盟主有一样儿独门绝技,叫做‘寒冰真气’的么?”

      穆人清点点头,卜文素续道:“叔叔就是听了我爹指点,将毒针夹在掌中,才得破解此功。否则早早给人冻成冰块儿,如何施展辟邪剑法?”穆人清沉吟道:“左盟主居然肯吃这种闷亏,没叫嚷出来,真是奇怪。”

      卜文素道:“他居然没死,那才叫奇怪呢!”穆人清问:“这毒药能解么?”卜文素道:“毒药大抵都能解,否则误伤了自身,却该如何是好?我爹当初不使那黑蝙蝠的剧毒,他跟我哥哥也不会死。”顿了一顿,又道:“但那毒针是他精研的秘方,别人都不会解,我也不会。”

      穆人清道:“你爹的本领固然高明,但或许左盟主背后,也有高人指点,又或者他自己就是个用药高手,那也难说。”

      卜文素道:“依我爹说,武林中武功既高、又会用药的,便只有武当山上修道炼丹的牛鼻子。他实在惹不起人家,远避多年,还多亏了叔叔替他报仇雪恨。别的高人嘛,嗯……没听说过。”

      穆人清随口问道:“什么牛鼻子这么厉害?”转念一想,又道:“武当山的?哎呦,不会是什么冲虚道长罢?你爹跟他有仇么?”

      卜文素酸涩一笑,道:“你猜的挺准啊,但他们如何结仇,我就不知道了。我当时只问了我爹一句,他就勃然大怒,将我狠狠训斥一番,到底也没说明缘故。若再要去问我哥哥,那我更加不敢。况且关我什么事?我又不认得那老道,还不如乖乖听命,将尸身烧了就完了。”

      穆人清也不认得冲虚道长,只因去武当山观礼,才一路听人讲过这位武林前辈的生平。待讲到他无故失踪之时,有人说云游未归、有人说得道成仙,甚至还有人说,是清虚道长要做掌门,暗地里下了黑手。总之众说纷纭,都辩论不出个所以然来。

      穆人清只当故事听着,打发旅途寂寞而已,不甚在意,此刻陡然被卜文素说知情由,不禁感叹道:“武当派可不是好惹的,我师父为了巴结你爹,当真舍得本钱!”

      卜文素道:“叔叔是个心里装着算盘、分斤拨两的人,他如此费心巴结我爹,自然是只有赚的,没有赔的。不过嘛……那几年正是我妈没了,我无依无靠的时候,他虽有些讨嫌处,可也有许多好处,有时候我还挺盼着他来做客的。”

      穆人清顺着话头便问:“为什么?”

      卜文素道:“他办事周全得很,每次来时,固然给我爹、我哥哥备足厚礼,却也没冷淡了我。或是糖果点心、或是衣衫鞋帽,总归不会空手,又夸我长得漂亮、聪慧机敏,比他自己的女儿要强上许多。我就问他:‘原来叔叔也有个女儿么?’他便说起灵珊姐姐来,什么幼年顽皮,要他讲故事哄着,才肯睡觉啦,什么争强好胜,偷学剑法啦……我听了心里好生羡慕,想着我爹要是能跟叔叔一样,待我这么和颜悦色的,也来哄我睡觉,该有多好?”

      穆人清不懂得这种小女孩儿心思,心中暗暗的有些不以为然:“你盼着衣衫糖果,那也罢了,睡觉却为什么要人哄?再说你爹竟能忍心将你妈妈杀了,足见无情,你还盼着他来哄你睡觉,这可不是天方夜谭、痴人说梦么?”

      但卜文素到来之后,穆人清先将胸中气闷尽吐,又同她谈谈讲讲,心情大为缓和,满怀亲切感激。此刻见她说得入神,自然不忍拂她之意,说出这等刺耳言语,因此只是静静倾听,脸上做出期待模样。

      只听卜文素续道:“可我心里又着实明白,那都是做梦。于是我只好说,叔叔,我今天晚上正睡不着呢,不如你拿我当作灵珊姐姐,也来哄睡我一次,行不行?”

      穆人清道:“我师父答允了么?”

      卜文素却只“嗯”了一声,不再说那一晚情形,而是起身望向天边,悠悠的道:“你说一个人自己骗自己,还嫌不够,还要拉着别人一起来骗,那么她可笑不可笑?”

      穆人清被这一句话问住了,答不上来。卜文素回头又问:“喂,你当真要去将叔叔一剑杀了?”穆人清更是张口结舌,一声儿也不能出,心中暗自念道:“一个人自己骗自己,可笑不可笑?”

      卜文素伸手指着道:“你瞧,天快亮啦,咱们这就走罢。你要守灵尽孝,晚上再来不迟。”

      穆人清熬过一夜,头脑中有些发晕,起身扯住她道:“我不知该往哪儿去,你这几天别跟我分开,行不行?”卜文素嫣然一笑,应道:“行,那你暂且和我同住,我在隔间儿里给你打个地铺。”

      如此白天睡觉、夜晚守坟,几个昼夜下来,晨昏已然颠倒。卜文素初时陪了穆人清两夜,后来穆人清精神渐复,便赶她回房歇息,黑夜之中,只管独来独往。

      这一晚正是“头七”,穆人清身上带了灯烛供品,出门走出几步,山风拂面,心下一阵悲凉:“这是最后一个晚上啦,过了今夜,师娘便要走奈何桥、喝孟婆汤,离开这一世了。可惜守得这些时日,师娘一个梦也没托过,竟不知她有什么挂念……”

      行到半路,终于克制不住,双脚往“有所不为轩”方向转去,心道:“师父一直不肯露面,却在做什么了?夫妻一场,竟是这般无动于衷么?”

      快要抵达时,见前方隐隐有个人影儿,穆人清提气急追数步,待认出是李剑平,心头怒骂:“好啊,又是你这无耻狗贼!我师娘黄泥削骨,你却乘夜来此,想要风流快活!前日就是你说什么死得挺好……不错,不错,好端端的绝密书信,为什么到了我师娘手中?莫不是你故意的?我……我杀不了师父,难道还杀不了你?”

      这正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更有什么迟疑?两下起落,便即纵跃近身。

      李剑平兀自低头走路,听得背后风声,猛然回头,尚未来得及反应,心口已然中剑。这一剑灌足了真气,穿胸透体,登时送了他的性命。

      穆人清深恐李剑平临死叫喊,一剑刺出,同时又使左手去扣咽喉。刺中之后,长剑不拔,右手再抓胸口衣衫,就这么提着绕到后面天声峡,这才拔剑,将尸身丢入深谷。

      他站在崖边,心中嗟叹:“这一招‘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如今也算学会啦。嘿,全靠你老人家言传身教!”略略平复,又照着上回的路径,摸到“有所不为轩”卧室的后窗。

      后窗仍旧没关,屋中生了一支火盆,岳不群独自坐在旁边,手中拿着一件衣衫,一条又一条的边撕边烧,满耳所闻,尽是裂帛之声。

      穆人清初时以为是师娘的衣衫,但定睛细看,却正是岳不群曾在玉女峰上穿过的那件紫红色长袍,往地下看时,又有两件大红的,也都是男子式样。再去瞧师父神色,见他双眼盯住火焰发呆,满脸落寞。

      三件衣衫堪堪烧尽,下面还压了一件小的。岳不群伸手拿起,穆人清一眼便即认出,乃是那领桃花粉色的坎肩儿,当年师父养伤期间,亲手缝制,送给师娘穿过。

      只见岳不群将这领坎肩儿拿在手中,一时欲撕 ,一时又欲放下,犹豫三四个来回不止,忽然之间,使它捂住面颊,发出低微而沉闷的啜泣声。

      穆人清莫名其妙的有些畅快,似乎心中没那么难受了,但也说不清是为杀了李剑平的缘故,还是师父的缘故。甚至于他也不知道,师父是为了妻子伤心,还是为了自身伤心。他又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仍旧去往师娘坟前。

      自此以后,穆人清什么人也不见,什么事儿也不问,就天天跟卜文素守在一处,形影不离。两人白天教习武功,晚上隔着墙壁,互诉衷肠,将诸般心底秘事,慢慢也尽都说了。

      有一回说到偷杀李剑平之事,卜文素嘱咐穆人清,一定将要紧物事随身携带,长剑、匕首更是片刻不能离身,若有凶险,立时逃命。穆人清沉默以对。

      直过了两个来月,岳不群才终于派人,传穆人清去见。卜文素在旁道:“且等一等,咱们同去。”转身到丹房中收拾一阵,偷偷带了暗器、毒药,然后出门。

      但岳不群并没发难,再见穆人清与卜文素时,辞色如旧,先是嘘寒问暖,再说良辰吉日早已选定,请帖也都发出去了,五岳众人不日齐聚,要给穆人清举行改宗的典礼,摆宴时再行订亲。

      这两人对望一眼,都不多话,只含混答应。

      岳不群微笑道:“清儿、文素,你们回去好生准备着,也就是这几天了。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地方,再过来跟我说。”穆人清与卜文素告辞出外。

      果然几日之后,贺客陆续上山,茫茫然竟有数千之众。

      穆人清初听要改拜风清扬为师,心中尚且有所不愿,待等宁中则身故、大典即行,却觉得一身轻松。当晚宴上,新人喝了一杯定亲酒,卜文素红着脸回房去了。

      众贺客却也不大理会穆人清,早早也将他请了出去,聚众痛饮一夜,第二天整装下山。

      穆人清乐得跟卜文素单独相对,也没多问。到第三天上,才知道岳不群和丁勉也走了,山上一多半儿的人都跟着走了。

      一个昔日的小师弟跑过来笑道:“穆师叔,我师父临走之时,给你老人家留下一封书信,便请亲启。”

      穆人清不禁也觉好笑,接过打开,见这信字迹熟悉,又无落款,上书:“人清贤弟,见字如面。门中诸项事务,暂且托付,伺回归拜谢。贤弟勿辞其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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