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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改宗(4) 好孩子,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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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人清既得岳不群亲自教习武功,自是玉女峰常客,知道师父身边,平日有好几个弟子服侍,又有专司烹茶煮饭的仆役,像今天这般人影儿全无,连雪都没人扫,似乎不大对头。
他心下既感奇怪,便调匀内息,轻轻走去,待走到那小楼窗边,运功向内倾听。只听得一楼无人,二楼上隐隐有声,但那声音使人面红耳赤,难以置信。
穆人清从小在丐帮时,就精通攀爬之术,入了华山门中,又修习内功有成,更是轻盈矫健,尤胜于猿猴。当下绕到后墙,爬上二楼,先蹲在滴水檐上,再双手把住窗沿儿,凑眼从窗缝中向内一张。
眼前情形,比起前日在茶楼中所见的,又何止精彩十倍?若非亲见,则无论是何人说与他听,他都决计不会相信。
卧房中二人正在亲热,床上的一个是他师父,那也不用细看,只听声音就知道了,另一个站在床边的,背对着他,一时间难以认出,但总归是个精壮男子无疑。
穆人清年岁渐长,也曾和师兄弟们私下嘻嘻哈哈的玩笑,多少通晓一点人事,懵懵懂懂的。如今见了这场面,只觉汗毛倒竖,涌上心头的并非惊讶,而是恐惧。
他此前听岳不群的墙根儿,从来不怕,即使在衡山县的茶楼中,也觉得没有什么,给师父发觉了,大不了挨几句训斥呗。直到今时今日,心中陡然清明:“大师兄所言不虚,师父为了练那辟邪剑法,自残肢体,且修炼得越久,越是阴阳失衡,终于做出这样荒唐行径。我躲在此处,若给他发觉了,不杀我灭口,还能怎么样?大师兄武功高强,不怕师父,我可没这本事!”
好在屋中二人着实忙碌,并未发觉异样。穆人清十指紧扣,勉力稳住心神,缓缓吐纳。过了一会儿,天色渐渐发暗,风声骤起,雪片如鹅毛般纷纷洒落。
又过了一会儿,那人离开床边,转过脸开始穿衣裳。穆人清定睛一看,原来是师兄李剑平,倒也颇感意外。
李剑平三十余岁年纪,生得高大英伟,原是嵩山派左盟主的弟子,但因武功、才智均无什么过人之处,一直籍籍无名。左冷禅身故之后,他转投岳不群门下,那时候穆人清尚在宁中则身边玩闹,因此不认得他,后来相识,也不过点头之交。
在穆人清看来,这位李师兄既不如王虎、王豹兄弟得师父重用,也不如施戴子、高根明等华山旧人亲厚,虽然时常相见,却似可有可无,因此从没将他放在心上。至于他何时与师父相好,是一直暗地里苟且,还是最近才勾搭上手,那就更加一无所知。
岳不群在床上坐起,穿好中衣,又裹了一件紫红色的外袍,边系带子边问:“外面又下雪了?”穆人清心头一紧,却见李剑平转身走过几步,开对面窗子望了一眼,答道:“是啊,好大风雪,山路又要难走了。”
就这么两句话之间,穆人清已然惊出一身冷汗,仿佛自己忽然就变作了一个胆小鬼。王大发的棍棒、令狐冲的拳头、王诚的剑锋……都没有让他怕过,打从娘胎里出来,他都不记得自己曾经这么怕过。
岳不群道:“难走就别走啦,大约他们也上不来。劳你的驾,下厨去煮一餐饭来吃,行不行?”李剑平往床上只一躺,道:“我正累呢,大牲口也没有你这样使唤的。歇一忽儿再去,行不行?”岳不群道:“不行,我饿得难受,你这就去罢。”
李剑平道:“你吃什么吐什么,当然饿得难受,吃十顿饭也没用。”岳不群伸手往床板上一拍,怒道:“少废话,快去!”李剑平撇撇嘴,起身去穿靴子,又道:“你有病还是治一治的好,不是有个会开药的大侄女儿么?”
岳不群口气转缓,道:“就为吃她的药,才吐成这样的。你别问啦,随便煮点儿什么东西来都行。”说着也站起来,给李剑平拿了一件斗篷,又把他往楼梯处推。
穆人清心中叫一声:“不好!”须知玉女峰上的小厨房,是单独一间房屋,并不在这楼内,李剑平出门来回走动,定会看见自己挂在外面墙上,到时怎么办?都说“急中生智”,但他急则急矣,却半点儿智慧也没生出来,手上一松,软软落在雪地之中,拔足便奔。
可惜尚未奔到峰下,已听见身后吱呀呀一声响,有人正在推门,但有风雪相阻,第一下并未推开。穆人清当即掉头,又往回跑。
此时天色昏暗,风雪又大,那李剑平开门出来,只见迎面跑来一个人,满身是雪,一时也没辨认出来,大声道:“谁呀?”
穆人清应道:“是我,是我!”跑到门口,抹一把脸,又道:“李师兄,师父在这么?”李剑平道:“哎呦,是穆师弟啊!怎么冒着大雪上来?”穆人清强笑道:“走到一半路,才下得这雪,可把我冻坏了。”
李剑平道:“那你快来烤烤火。”回身往火炉中加了两块炭,又使火钳子拨弄几下。
穆人清道:“多谢,多谢!”将外袍脱下抖了抖雪,里面衣衫已给汗水浸透,当真是冷得发抖。
两人一起坐在炉边,穆人清怔忡不安,心道:“我方才落地那一下,有没有弄出声响?跑得这一阵,又给他看出破绽没有?会不会起疑?”正想要说些什么话来遮掩,李剑平却先开口道:“年下俗务繁多,账目不对,我只好来找师父禀报。不想被这大雪阻住,下不了峰,可愁人得很呐。”
穆人清听了这话,知道李剑平此刻心思,竟与自己相差无几,暗暗有些好笑,倒不觉得怕了,口中含混说道:“嗯,咱哥俩儿难兄难弟,都是一样。”心中却想:“你脸色挺好,话说得也好,毫无破绽。”
在炭火边搓了两下手,转念又想:“其实你就算鬼鬼祟祟、形迹可疑,浑身上下全是破绽,那又怎么样?我最多以为,师父有什么机密要事差遣你了,又或者偷偷传给你什么上等武功,绝不会再有别的念头。我就算长了十八颗脑袋,难道猜得出你跟师父搞这调调儿?”
少时楼梯响动,穆人清抬眼一看,见岳不群已换了一领青袍,冠带齐整,缓缓走下楼来。两人都起身叫道:“师父!”岳不群答应了一声,往穆人清身上打量片刻,道:“清儿,上楼把湿衣裳换了,免得受凉。”
穆人清点头应道:“好。”李剑平道:“我去煮两碗面来。”转身欲走。穆人清连中饭都没吃,早饿得前胸贴着后背,脱口叫道:“你多煮些,我一个人就能吃两碗。”
岳不群闻言一乐,李剑平也跟着干笑了两声,拉紧斗篷出门。
穆人清随岳不群一起上楼,接过里外一身干净衣衫,自去屏风后面更换。动手之时,忍不住偷偷往床上瞟了一眼,只见被褥都已铺叠整齐,心道:“师父手脚还挺麻利。”
等收拾完毕出来时,桌上已多了一个茶碗,里面盛着面茶和麦芽糖,岳不群正从炉子上拎起铜壶,向内倾倒热水。
穆人清道:“师父小心烫着。”
岳不群轻声道:“坐啊。”少时将面茶调匀,推到穆人清面前,又道:“你好些个师兄,还有万头儿他们,都回自己家中过年去了,因此这里没人照应,也没点心。你对付着喝几口儿,暖暖身子罢。”
穆人清见师父对待自己,辞色一如往昔,心头莫名酸涩,暗想:“等我把学剑的事情说了,不知师父将会怎样?”将这碗热茶捧在手中,轻轻啜饮了两口,然后便对着它发起呆来,既不再饮,也不说话。
岳不群问:“你来找我什么事?”
穆人清回神答道:“我听文素姐姐说,师娘受了内伤,很是严重,所以过来告诉你。”岳不群“嗯”了一声,穆人清又道:“师父,这里既然没人伺候,不如你回去和师娘同住,也好帮她疗伤治病。玉女峰上夏天甚美,冬天却是又远又冷,没什么意思。”
岳不群道:“嗯,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么?”
穆人清深吸一口气,抬头说道:“有,我有一件要紧事情,一直想跟你说来着。”岳不群只是满脸期待的瞧着他,并没接口。穆人清一字一句,将自己在武当山脚下遇见令狐冲,然后与他同行去到衡山县,一路学剑的事情说了,除去与令狐冲饮酒那一晚的言语之外,别的都没隐瞒。
岳不群脸上一丁点儿意外的表情都没有,静静听完,又道:“嗯,我知道了。”
穆人清道:“我入门虽晚,却也听说过大师兄被逐出师门的事情,怕你生气,所以不敢来说。但这剑法……”
岳不群道:“这剑法很好啊,当初风师叔威震武林,天下罕有其匹,咱们整个华山派都跟着大大沾光。后来令狐冲学了这套剑法,在药王庙中一战成名,连我也斗他不过。等到了你这里嘛,似乎更加厉害了,只学两个来月,就能将王诚这样的好手杀死,高明……当真高明。”
穆人清道:“师父,在莫大师伯家中那晚……你当时……已经瞧出来了?”
岳不群轻轻笑了一下,道:“那有什么瞧不出来的?但你终究过来跟我说了,足见坦荡,好孩子,果然你是个好孩子。”
穆人清闻言,情不自禁的松了一口气,但岳不群紧接着又道:“你以后就跟令狐冲一样,不必认我做师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