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上半场 从天而降的 ...
-
小明今年17岁,就读于本市郊区的一所重点中学。学校离家有两个小时的车程,与班上其他每周回去的同学相比,小明大概一个月才回去一次。进入高二后,更是一学期都没有回家。
小明的爸爸是一个工厂的小干部,读过大学,平时说话常掉些书袋,在工人们心中比较风趣幽默,很受女人欢迎。但对家庭来说没有责任感,常年不着家,对小明母子漠不关心。甚至连小明的生日也不记得。
小明的妈妈是铁路列车员,平时工作辛苦,作息不规律。性格要强,对外人却很客气。婚姻关系的缺失把她变成了一个怨妇,在家的时候她就会把平时对爸爸的气出在小明身上,骂出不绝于耳的脏话来。小明因此很怕遇到妈妈休息,而自己也放假的日子。每当这时候,他就想方设法找借口溜出门去,躲避妈妈的迁怒,结果是妈妈更加怨怒,觉得父子俩都不是好东西,把家当做旅馆。
爸爸也会在心情好的时候满足小明的各种要求,给他买一些满足虚荣心的东西,但小明看不起爸爸,他见过爸爸喝醉后撒酒疯的丑态,也似懂非懂地了解过很多关于他的桃色绯闻。
小明也厌恶妈妈,从小,他就被迫旁听妈妈在亲戚朋友面前哭诉爸爸有多么不堪,说到伤心处,强势的母亲就会哭出声来。这时听众们望向小明似有若无的目光就会变得复杂暧昧起来,混杂着同情和某种掩饰之后的鄙夷,这些事情仅仅是回忆起来都会令小明感到羞愤难当。小明对待亲戚很冷漠,即使过年吃团圆饭的时候,他也会一直玩手机,拒绝向长辈们撒娇。
学校是小明的避风港,在老师同学面前,他完全是另外一幅样子。小明长相清秀文静,皮肤白皙,身材瘦弱,这使他整个人散发着柔弱的气息,容易激起人的保护欲。
小明戴着一幅400度的近视眼镜,摘下眼镜时会发现眼睛有轻微的凸出,显得眼神凌厉。因此他平时尽量不摘,保持文质彬彬的样子。小明在同学面前从来不提自己家庭的真实情况,又常常会编造很多父母爱自己的例子讲给同学听。
小明的大腿内侧有一道很深的伤疤,是六岁时遭遇车祸留下的痕迹,出事后妈妈急忙把他抱到医院,一路上都在骂他是讨债鬼。出了手术室爸爸才姗姗来迟,夫妻俩当着全病房的人撕破脸皮,吵得面红耳赤,这又是小明童年一个不愿触碰的阴影。
平时小明总是避免让人看到这条丑陋的伤疤,但有的时候,他又会故意把它露出来,让人看到,引起别人对自己的关注。
小明成绩优秀,他有些学习天赋,也很勤奋,依靠成绩他在学校获得了在家庭里永远无法得到的认可。老师的偏爱,同学的羡慕令他感到充实和虚荣。但每次回到家中就有一种被打回原形的感觉,父母并不关心他在学校的表现。因此他又常常处在落差之中,没有安全感,总觉得得到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很快就会失去。
在学校,小明尽力维持自己在老师同学面前的形象,尽力表现得让大家都爱,但却常常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因为一点小事就怀疑同学对自己的感情,对人常常怀揣极大的热情和期待,又很容易失望,觉得自己没有朋友。
某日轮到小明值日,他身体不适,值日任务又非常重。他期盼朋友们来帮自己,又不肯主动求助,等到人走光了还没有开口,他觉得自己受尽委屈,就在朋友圈里发了很灰心的话,朋友看到后过来帮他,他既觉得内疚,又发觉了自己在这事上的表现显得局促小器,心里不能坦然接受朋友的帮助。
小明在记忆中没有被长辈抚摸过,他记忆中最深刻的身体接触来源于一位要好同学的父亲,当他早上去找同学上学的时候,这位叔叔从厨房端了煮好的方便面出来请他一起吃,并把厚实的大手放在他的头上和肩上。小明为了感受这种温度常常早起去叫那位同学上学。
在遇到老白之前,小明把自己的情感寄托在书本和电影中,武侠小说中的侠之大者,铁汉柔情,电影中义薄云天的孤胆英雄,都是他精神上渴慕的对象。作为一个花季少年,他表面上与谁都打成一片,实际上对周围人际关系很冷漠,他不喜欢参加集体活动,也不热衷男生们都热爱的体育运动。他最擅长的,是充当同学们的知心小伙伴,倾听并分享他们的秘密,替他们出谋划策。在这类谈话中,他细腻体贴的气质会使倾诉者感到安全舒适。但他其实是抱着一种旁观者的心态居高临下地看待这一切,心中认为身边人都乏善可陈,更看不上同学之间过家家式的恋爱游戏。
小明喜欢在网络社区,参与成人之间的话题游戏,在各种网络论坛中,他偶尔把自己虚拟为一个中年大叔,又会常常伪装成一个天真烂漫的小萝莉。
不过,在初三的时候,小明也有过一次不愉快的早恋经历,漂亮女同桌被小明神秘忧郁的气质所吸引,向他告白。小明起初不以为意,漠不关心,但随着同学们的议论,他觉得泡一个漂亮妹子的感觉很有面子,于是开始和女孩形式上的交往。
这次早恋让小明感受到了女孩的性格多变,需要人哄,需要耐心,而这些恰恰也是小明性格中的某些特质,小明对自己的缺点本来就深恶痛绝,只是由于自身软弱无法克服,现在出现在另一个人身上更加无法忍受,他果断地结束了这场乏味的演练,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第一次见到老白的那天,是一个炎热的下午。小明作为班上的学霸代表和班主任一起去机场迎接从外地领奖回来的老白。一路上,班主任向小明普及了关于老白的种种传说,特别是他为了学生与教官吵架的风采在小明心目中勾勒出一个教父般的形象。老白一出现,就吸引了小明的目光,他40岁左右,高大挺拔,衣着考究,意气风发。老白出站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找一个地方喝茶掏耳朵,他坐在茶园的小马扎上一边抽烟一边与班主任寒暄,并抽空时不时开开小明的玩笑。老白抽烟的方式与众不同,轻轻抿一口,并不深吸便吐出来,从他眯着的眼睛中小明感到有时会有几道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自己。
老白讲课富有激情,讲到苏东坡的命运时,会悲愤地用手砸桌子,兴奋时也会慷慨高歌,小明判断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浑身散发着正义的光芒。
小明也发现,老白喜欢吹牛,非常自恋,但他还是不愿意漏掉老白上课时说过的每一句话。
班里的女生纷纷为老白所倾倒,各种八卦消息四处流传,小明渐渐知晓老白辉煌的求学经历,和他令人羡慕的美满家庭。他并不参与讨论,却开始在网上搜索老白的名字。
老白开着一辆很炫酷的奔驰,他常常把车停在靠近教室窗口的位置,有时他会站在车旁抽烟,小明开始留意窗口的变化,发现自己很快便能背出老白的车牌号码。
老白上课不受课本限制引经据典,信息量极大,小明为了追赶老白思想的速度,几乎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用在了语文上。
老白毫不掩饰对于小明作文的欣赏,经常在课堂上表扬小明。老白的课是四节连堂,他喜欢在课间的时候在教室里逗留,跟就近的学生聊聊天。只要老白在教室,小明的眼神会一直搜索老白的动向,他会与周围同学打闹调笑,做出一些平时不会出现的举动。老白喜欢读南方周末,从来不买报纸的小明开始买这份报纸,并且把它摆在课桌的显眼位置。有时,他也会把自己的摘抄本放在讲台旁边的窗台上,希望老白在教室里穿梭的时候能注意到这些。
一次,小明在校外的西西弗书店遇到了一个人喝咖啡的老白,穿着与平时上课很不同的休闲装。他见到小明很高兴,热情地招呼他过来坐。这是小明与老白在课堂之外的第一次深入交流,老白问了很多小明的私人情况,小明按照自己幻想中的形象向老白描绘了自己的家庭情况,老白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
老白拉过小明的手,看了手相,却不告诉他答案。只是问他,一个成熟男子的标志是什么?小明按照《麦田里的守望者》回答,一个不成熟的男子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英勇地死去,一个成熟的男子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卑贱地活着。老白大笑,小明就是小明啊。随即又凑近他空空的手腕说,一个成熟男子的标志就是要有一块像样的手表。以后有机会我送你一块。小明感到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口干舌燥不知所措,老白把手从小明的手中抽出来,说,小伙子,你要多运动,太虚弱,手心都出汗了。
从那以后小明又常常去逛那家西西弗,但是再也没遇到老白了。他隐隐觉得失落。一天,老白没来上课,小明鼓起勇气给老白发消息询问也没有得到答复。小明等不到下课就去办公室打探消息,班主任告诉他,老白被处分了,原因好像是桃色纠纷,具体情况不清楚。
小明黯然回到教室,一整天都沉浸在对老白落寞英雄形象的想象和震撼之中。第二天,听说老白辞掉了年级主任的职务,躲在家里称病闭门不出。剩下的几节课由实习老师代讲。失去老白消息的这些日子,小明每天都过得很焦灼,他几乎天天都徘徊在老白的办公室和家属楼之外,他并不知道老白家的具体位置,只知道大致的小区。
过了几日,小明听说老白在腾办公室了,他赶快跑到老白的办公室前,发现灯亮着,门却紧锁着。小明快步跑回寝室,写了一封匿名的信,从办公室的门下塞了进去。信上写的是,老师,您是真正的知识分子,我永远挺您。
高一下学期,老白如期前来上课,似乎没有受到辞职风波的影响。只是,他对小明的关注更多。每周带他去参加校外的一个读书会,还带他去了自己的家里单独辅导。老白的家装修典雅,只是每次去的时候都没有见到师母和老白的公子,老白总是解释说师母去外地出差了,儿子去奶奶家了。
老白自己不会做饭,也不会打理自己的生活,但小明去的时候,他会把厨房里的咖啡机拿出来,得意地煮咖啡给小明喝。还会在夏天开着空调的时候注意让小明避开空调的风口。小明在辅导的间隙偷偷留意着老白家的家具,猜测老白坐在钢琴前的样子,猜测老白在浴室里洗澡的样子,还有老白家的卧室,他一直没有进去过,老白总是把门关着的。
小明在手机通讯录里把老白设定为第一重要联系人,为他选了特制的铃声,并且精心挑选了自己的彩铃,希望老白给自己打电话的时候能听到。小明同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太寻常,他开始偷偷浏览BL网站,查阅李银河王小波等人的书籍。
一个闷热的雨天,小明如约去老白家。门是虚掩着的,一进门就发现老白喝了酒半倚在沙发上。见他来了,老白拉他过来坐。这一次与平日不同,老白显得非常失意懒散,他对小明说,知识分子内心的幻灭感就像泡沫一样如影随形。他把手放在小明的腰上,在他的耳边说,我知道,那封信是你写的,对不对。
小明方寸大乱,面红耳赤。老白望向小明的眼神包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恳求,还有令人害怕的炽热。他开始解小明衬衣的扣子,小明想起自己父亲喝醉酒后的丑态,心中一阵厌恶。
小明本能地推开了老白,慌忙离开。在回去的路上,小明脑海中乱成一团,只有老白最后的那句话反复回想,我要忠于自己的内心,我一直很喜欢你。回到寝室他才发现自己拿着伞却根本忘了打开,衣服都淋湿了。
第二天,老白在课堂上点了好几次小明回答问题,他似乎没有办法保持以往在讲台上的从容不迫,望向小明的目光有了些讨好的意味。小明不敢直视老白的目光,一整天胡思乱想心猿意马。
晚上,老白打了一个电话给小明,询问他昨天有没有淋到雨,语气正常,在小明看来却有一种装腔作势强自镇定的虚伪。他冷淡地回应了,却在放下电话后想入非非。
小明没有办法消化这件事,就掐头去尾地把事情在网上论坛里对网友们说了,得到的建议绝大多数都是远离这个为人师表的斯文败类,老变态,老色狼。在这个时候,小明又忍不住搬出许多观点和老白平日的好处来说服网友,他并没有那么坏。
小明开始在高年级的同学,以及熟悉的老师那里有意无意打听老白的私生活,发现老白是一个多情风流的人。这使他对老白的态度更加矛盾,有时十分鄙视他,有时又渴望再得到他的关心。小明更加关注老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