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花辞树》岛南

2、落花流水春去也

　　元和七年的南朝，有两颗启明星在这片土地上升起，一颗在充州，一颗在盛京。
　　充州卫远将军次子晏绍，总角之年，六艺经传皆通习之。偶有吟诗二三首，均被儒生抄来传阅。就连归隐山林的范大学士范宽亦赞其有美玉之质。
　　盛京的霖光世子徐潋松，更是天人之姿。父亲荣国公徐文清乃开朝元老，只有他这个独苗。霖光世子笃行志学，武艺高强，品行端正，为人慷慨仗义，以孝闻，是盛京女子追捧的对象。
　　不过盛京中人人皆知，霖光世子早有了心上人，正是当朝玉漱长公主李琅。
　　那时公主李珞尚小，她天天缠着皇姑姑，让皇姑姑给她偷偷念戏文。李琅从不会拒绝她，她太温柔，犹如雨后芙蓉，清溪岸边细柳。
　　她还喜欢听皇姑姑提霖光世子。
　　“那时皇兄刚登基不久，去围场行猎，却不料有贼人埋伏，只见数支箭朝皇兄和本宫射来，”她声音提高，握住李珞的手，面色微红，“是他，是潋松先冲上来用他的一把剑，挡下箭雨……”
　　明明她在李珞面前都娇唤他潋松，却在面对他时，只能红着脸，轻轻吐出霖光世子这干巴巴的四个字。
　　李珞只在街上遥遥见过徐潋松一面。他自长街打马而过，不似五陵少年的高傲顽劣，只是他在马上微伏的姿势，浑身流露的青松气质，都让人感觉恣肆却不逾矩，与李琅描述的简直一模一样。

　　那是元和十年的春日清晨，徐潋松入宫面圣，长公主府内，李琅坐在榻边满脸担忧。侍女流萤在一旁宽慰她，李琅还一个苍白的笑。
　　北境战事复起，北朝的骑兵一直虎视眈眈，想要踏破南朝的锦绣河山，徐潋松第一个站出来。他向圣上请命去前线战斗，为君分忧。
　　他加冠不过三日，便换上铠甲，带上银盔，身披红袍。
　　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在城外等候，等候他们年轻的主将。
　　士兵的妻眷和百姓分列街道两侧，向亲人和保家卫国的战士告别。李琅携李珞代表皇家在高台相送。荣国公负手而立，国公夫人早已泪盈双眼。盛京的天空上，堆叠起一层层乌云。
　　徐潋松牵马走来，快步上前，搀扶起母亲，跪下，朝二老无声磕了一个头。随后起身，走到李琅面前，静静地，缓缓地停住脚步。
　　李琅放开牵李珞的手，上前几步，他亦上前。徐潋松笑了一下，用他的左手轻覆住皇姑姑的手，右手托住，不放。片刻后上马离去，意气风发，没有回头。他红色的战袍在身后流动，像护城河静静流淌的水。
　　李珞亲眼目睹，这无关礼数的，有情人的离别。
　　十万军马将盛京震得地动山摇，很快，那一抹红隐没在人影中，消失在天际外。

　　霖光世子颇有军事才能，一路捷报。
　　已经打了有五月，还未停战。夕阳欲落，一匹快马飞驰赶入盛京。
　　长公主府内，风扬起，一树繁花落尽。
　　“永州军报!永州军报!永州无壮年士兵，城守贺磐出城应敌，捐躯殉节。徐将军拨调四万军马支援永州……”
　　军报里还说，徐潋松的剩下的六万人马护送粮草至充州，与卫远将军一同御敌，不料军中的奸细，趁夜里烧毁粮草。大军奋战数日，无米可炊。徐将军将自己的粮食分给大军，仍驰马立刀于前线……徐将军率军苦战良久，槊折，敌人解其肩……未见尸首。
　　北朝骑兵见充州难攻，复退至雄安关。
　　徐潋松落马的时候，脑子里只有“赢”这一个字，可是他太累了，他看到自己的鲜血溅上脸，大刀森冷的反光晃得他眼生疼。他还想再看看李琅那双含露的眼，他想对她说：忘记臣吧，你我之情，不必以生死相许。
　　那一夜，卷着黄沙带着血腥味的风，没有吹到盛京，但往日常年干旱的充州，雨水如注。
　　仿佛上天也被触动了心，流下来的泪水，将战场一片凝结变暗的血迹冲刷干净。霞光铺在大地上，无人知晓丧命于此的每个人，还在被何人思念牵挂。
　　盛京无人不缟素，无人不动容。韶光看贱，城里像下了一场小雪。
　　圣上想要追赠侍中，被荣国公拦下。他苍老许多，但仍然大义凛然，“潋松为国捐躯，乃臣子本分。还请圣上莫要封赏，成全徐氏一族的大义。老臣，谢过圣上了。”
　　圣上也不知，他是亏欠徐家多点，还是亏欠皇妹多点。他已经不愿再向李琅提起，那个清晨，徐潋松跪在大殿，朗声道：“臣此生所求，唯玉漱长公主一人而已。待臣得胜归朝，恳请圣上为臣赐婚……”
　　听闻噩耗后，李琅攥着李珞的手，魂魄像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愣愣地反反复复地诉说着同一句话：“他还未曾亲耳听过，我唤他——潋松……”
　　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一个少年可以有那样自若的姿态在盛京里穿行，霖光世子定格在她最爱他的那一年。
　　那一年，护城河堤上，柳树摇曳。

　　自那以后，李琅就变了。她如同一尾鱼儿失去水源，她自顾自地同李珞诉说。
　　“珞儿，他真的对我极好极好。我们一起行猎赛马，吟诗作画……我想去看看他保卫的地方，那里是不是黄沙漫天啊，他习不习惯?偌大的皇城，也不过方寸之间，怎的我就是走不出去呢？”
　　“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原来哀哀欲绝不是泪流满面，而是紧攥心口，泪水是一串一串落的。
　　李琅日渐憔悴消瘦，仿佛能被一阵风吹散。她还给李珞念戏文，对李珞愈发宠溺。念了一出戏是名门贵女死后与已成枯骨的意中人终成眷属，李珞靠在她怀里，仰脸看她，皇姑姑眼波微动，让人猜不透。
　　众人皆知，迟早会有这一天的到来，只不过叹惋于到来之快。元和十二年春，玉漱长公主李琅病逝，时年二十芳龄。
　　李珞尚小，几日前，她看着缠绵病榻的李琅，问：“皇姑姑，你要去哪啊?”
　　她太温柔，犹如落红一点，粉雪一片。
　　她笑说：“我呀，要去找潋松了。那年他就是这般，”她吃力地把手覆在李珞手上，李珞被硌得心中一颤，“他分明在对我说，等我，等我归来，我们就……”李琅的手慢慢变冷，变冰。直到她双眼紧闭，如同一尊玉像。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李琅是含笑走的。
　　她走后，盛京下了一场连绵的春雨。万物复苏，贵人院子里的牡丹开得娇艳鲜妍，只是真正如花般的女郎，已化作春泥。

　　落花流水春去也。护城河的河水还在流淌，日夜不停。河岸边的一株杨柳，奇异般的，无论雨雪霜冻四季轮回，它常绿不枯。
　　柳树的枝干上刻着一行字，已经随年岁略微模糊了，依稀可辨认，是：元和十年春，徐潋松，携爱妻李琅共植。
　　清风拂过，碧绿的柳枝飘扬，像是桃李年岁的佳人摘下钗环，红着脸，以水为镜，任凭身后的郎君用梳子，一下一下，轻梳着青丝……

作者有话说

　　落花流水春去也，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均引自古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