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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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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宫城内寒风凄凄,白雪飘舞。
提着宫灯的值夜太监立在宫墙两侧,即使饱受寒冷的折磨也万不敢瑟缩一下。灯里的火焰受风微微跳动,黄色与月华的银色交织在砖石铺成的甬道上,泛着奇异的光,将人影拉得长又长。
忽然,路尽头出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似将黑暗破开一道口子,前头的女子发上珠翠摇曳,叮当作响,身上的绫罗锦衣随着脚步微微飞扬铺展。
初入宫的小太监轻轻抬头,斜眼偷瞄。一旁的瞧见赶紧喝住:“做甚?不要命了!”小太监赶忙低头,心里却在细细回味。
李珞提裙在长长的甬道上奔跑,后方紧跟着一众奴仆。
再明亮的宫灯也照不到路尽头,浓黑的夜仿佛要张开巨口,露出森冷的尖牙,吞噬掉这偌大的皇城和与此有关的所有人。太监小柱子尖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殿下,殿下,您这么急是要去哪啊!这雪下得紧,您身子金贵,要是有半点闪失……”
李珞出门着急,未裹狐裘,此刻刮在身上的寒风令她紧咬牙关,可心里却像盛了滚烫的热油嘟嘟冒泡。哪还顾得着他,只管脚下生风,迈过一道道门限,穿过一道道宫门。
见一行人远去,小太监悄声对老太监说:“方才那贵人生得真美,好似那,对,好似初雪时御花园里的红梅。”老太监混迹深宫多年,已是老油子了,斜睨他一眼,“再美又有何用?你是不知道那位贵人的行事作风啊。更何况,当年还有比这更……罢了,妄议贵人是要掉脑袋的。”老太监噤声闭目养神。
李珞刚冲进长盛宫宫门,百福公公是个眼尖的,立刻下台阶迎了上来。“公主安康。圣上刚刚安寝,这……”公公作为难相。李珞径直绕过,扭头转身行至门前。
“让吾儿进来。”殿内传出一道醇厚的声音。李珞悬着的心顿时有着落了。
内侍推开殿门,暖风伴着熏香扑面,点上灯。殿内灯火明亮,装潢可谓毫无奢侈之处,皇帝寝衣的明黄色亦透着几分陈旧气息,袖口象征地位的金龙仿似腾在半空,将落未落。李珞疾步走进,吩咐内侍:“殿门关严实了,莫要让风雪进来。”这才福身请安,“父皇,儿臣听闻您近来龙体欠安,这才急匆匆从府内赶来。您头还疼吗?可是受凉了?可要传太医?”
李珞,安平嫡公主,全南朝顶顶尊贵的人。自小跟圣上亲厚,刚及笄圣上便破例赐下公主府邸,拨调无数嬷嬷婢女仔细伺候着。无需令牌,无需上报,可自由出入宫门。
皇帝靠在榻上,听毕其言缓缓坐直身体,伸手拍了拍一旁的空位,笑说:“好孩子,不愧是朕的安平,上榻来,朕许久没见你了。”
李珞瘪嘴,上了榻,轻靠在君父宽阔的胸膛:“分明冬至宴上才见过。父皇怎能忘了?”
皇帝拍着她的背,“不是父皇忘了,是朕,不中用了。”
李珞听着他的心跳,略抬头,入目是灰白的须。
温声言:“我常想,您的胸膛里面到底有什么?您的胸膛可以装天下之事,心可以体恤黎民之疾苦,能接受谏官的直言,能洞察整顿官场的污浊之处。连目不识丁的乡妇也要称颂您政治清明,连胡儿都能倒背您的诗作,就连那北朝的蛮子听了您的名号也要腿肚子打颤呢!”李珞想到勤政殿的灯火不灭,想到父皇伏案疾书的身影,想到他苍白的面孔和难掩的咳嗽声,说着说着眼角堆泪。
“父皇您是上天护佑的人,您也要快点好起来,如此才能护佑这天下千千万万的子民,如此才能亲眼看着安平长大,不是吗!”
皇帝注视着怀里娇俏的女儿,无言轻抚她的发丝。安平被他保护了十六年,即便她任性些也无妨,因为风雨都由他挡下。每每她惹出何事,自己便愈发勤勉于政事,来堵住众臣之口。皇帝想起早逝的崇祯皇后,见芳,你说,我这般的保护到底是好是坏啊。
父女俩又细谈小半会,到了子夜,李珞这才告退。
临行前皇帝说:“安平这几日且先住在宫内吧,帮朕看看常宁宫的梅花开得如何,可好?”
李珞点点头,心中一片酸涩。
走出殿才发现荣国公徐文清,太子太傅朱存澈携东阁大学士陈怀素已在殿外恭候多时,各自肩上都积了一层雪。李珞道:“三位大人快请进吧。”
前两人点点头步履匆匆,唯陈怀素踱步过来站定。李珞抬头望,见他眼睫眉毛皆挂了细雪,着一袭素衣,若不是那透亮乌黑的眼,月光朦胧下,就仿佛要融入那一片雪色中。
“大人未着袍服。”李珞故意的,普天之下没几个人能直视她的眼睛,除了陈怀素,她乐意给他瞧。
“公主亦未裹狐裘。”
再看,陈怀素已提步走了,袍袖卷起微凉的风。
“下次莫要这样了,会冷。”清冽的声音随风消散。
殿门关,宫人垂头。
俄而,雪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