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伶梦》谕柒

3、天子难处

　　元宵佳节，痛失爱女。
　　诸多迹象表明，三公主已经离开人世。
　　萧衍被戳中软肋，痛苦不已，每日上朝也是无精打采，先前的庄严肃穆全然消失殆尽。诸多贪官污吏趁此时机欺压勒索百姓，掠夺民脂民膏，百姓的生活再度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郗皇后自从自己的大皇子萧远琛薨逝后，身体状况便每况愈下，如今自己唯一的女儿三公主也被确认死亡，更加伤心欲绝。
　　三公主（郗皇后唯一的嫡公主）死讯传出，导致了中宫无嫡子的场面，后宫诸位嫔妃大都是表面悲伤，啜泣连连，暗地里却幸灾乐祸，旁观好戏。最具代表性的是梅妃（丁景好）和德妃（阮嫣红），梅妃膝下有长公主，德妃膝下有二公主和四皇子，此般境况之下，二人仗着各自的儿女恃宠而骄。
　　萧衍无心朝政，郗皇后又病重垂危，整个皇宫乱作一团。
　　大臣纷纷议论，难道要回到萧齐王朝末期的境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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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姓生活的这般窘迫，后宫嫔妃的这般混乱，林延松实在看不下去。
　　这日，上朝时萧衍仍然无精打采，郁郁寡欢。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一旁的孙公公喊道。
　　“臣有本奏！”林延松坚决地站了出来。
　　“林将军，你有何事？”萧衍一边身子瘫倒在龙椅上，懒散无力地说道。
　　“陛下，如何才能让臣子信服？是像您这般闲卧龙椅吗？”林延松目光十分坚定，语气铿锵有力，其他大臣都震惊得看着他，似乎可以猜到林延松将军要大难临头了。
　　“哦，如何？！”萧衍似乎受到了挑衅，语气逐渐强烈。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朕是天子，臣子何敢不从？”
　　“众人之唯唯，不如臣一人之谔谔！陛下痛失爱女三公主，慈父情怀臣等再清楚不过。如果皇上只是身为一人之父，大可以如今这般痛苦欲绝，无心朝政，但皇上是九五之尊，天下所有百姓皆是您的子民，天子的心灵怎能这般脆弱……”
　　“住口！林将军，今日你胆敢逆龙鳞，你可知再说下去你的下场会是什么？你不惧怕朕诛你九族吗，灭你满门吗！”
　　“臣进献忠言，却惨遭灭门之祸，这是昏君作为，然而，陛下是天下人民公认的贤明君王，定不会做出此般鲁莽之事！”林延松面色不改，声音洪亮，一身正气，毫不畏缩。
　　听到此般话，萧衍虽然还有怒气，但明显已经稍有平息，“接着说。”萧衍示意林延松继续进言。
　　“陛下可知，您这几日无心朝政，已经给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
　　萧衍有些不解，“不过区区几日，百姓生活如何就突然陷入了灾难？”
　　“陛下不知，您颓废的时候，数不胜数的贪官污吏趁机搜刮民脂民膏，掠夺百姓财产，强取豪夺，进行不平等的交易，百姓叫苦连天，原本最为关心他们的生活的皇上，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站出来帮助他们，他们只能看着自身的财物、庄稼、产业，甚至是儿女！”
　　“财物、庄稼、产业这些朕可以理解，但是，儿女又是怎么回事？”
　　“陛下不知，一些淫官，看中了哪家姑娘，不顾姑娘的父母反对，强媒硬娶。一些官吏，拿强取豪夺的钱财为自己建造华丽的府邸，硬抓一些壮丁前去为他们修建！”
　　“真的是无法无天了！”萧衍摆正身姿，又有了些威严的气势。
　　“启禀陛下，如今，在朝堂之上的这些大臣中，便有数十号贪官污吏，在陛下眼下就敢如此猖狂，更别提一些偏远地区的官吏，更想不到那里的百姓生活是何等潦倒艰苦？”林延松不禁眼中含泪。
　　“哦，是吗？林将军，你现在知道的在朝堂之上的贪官污吏都是谁？”萧衍愤怒地捶着龙椅，布满血丝的双眼有着鬼魅般的猩红。
　　一时间，朝堂之上的大臣面面相觑，不敢发声。
　　“回禀陛下，他们是吏部尚书李坤、刑部尚书孙天志、御史大夫秦放远、侍郎徐文……”林延松一边控诉，一边令人拿来一摞摞的证据呈上，叠叠堆积，竟达到了二米多高。
　　萧衍衣袖下双拳紧握，咯咯作响，他怒火中烧，似乎要把人焚烧殆尽。
　　而后，萧衍一一惩戒贪官污吏，规定贪污公款超过一百两者，全部杀掉，毋庸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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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林延松坚毅进谏，弹劾权臣之后，萧衍深感自责，于是开始励精图治，想方设法从悲伤中走出来。
　　不幸的是，后宫依然混乱。身居中宫之位的郗皇后连下床都难，更别提整治后宫风气。
　　郗皇后无可奈何，向萧衍求助，萧衍却不打算帮忙。
　　郗皇后名为郗君，出身于高平郗氏，家世显赫。祖父郗绍是南朝宋时期的官员，官至国子祭酒，兼东海王师；父亲郗烨，官至太子舍人，却英年早逝；母亲是南朝宋文帝刘义隆的女儿浔阳公主。
　　郗皇后从小就十分聪慧，善隶书，喜史传。南朝宋后废帝刘昱曾想娶她为皇后，但她的父亲郗烨深知刘昱暴虐，不为所动；南朝齐初年，安陆王萧缅也想娶她为王妃，郗家又以她身有疾病而推辞掉了。齐高帝建元未年，祖父郗绍最终看上有神童之称的萧衍，萧郗两姓联姻，二人结为夫妇，生活一直都很幸福美满。
　　然而，萧衍当上皇帝之后，似乎和之前大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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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郗皇后咬牙坚持，颤颤巍巍地下了床，在宫女的搀扶下，带着些汤水饭菜，来到养心殿内。
　　大殿内，萧衍端坐在龙椅上，手持奏章，仔细审批。
　　郗皇后走到萧衍身边，而后跪坐在一侧，将饭菜从金质饭盒中拿出，徐徐说道：“陛下，后宫之事……臣妾属实力不从心，还希望陛下能亲自出马，助臣妾一臂之力。”
　　“朕的家事，如何能够跟国事相比？朕还有全天下的人民需要体恤体察。”萧衍拿着毛笔继续批阅奏章，并未看向郗皇后，语调冷淡。
　　郗皇后哭诉道：“陛下，您忙于朝政，臣妾自是理解，也不敢阻挠，但是如今，臣妾唯一的孩子菱歌逝世，臣妾本就心力憔悴，又该如何在后宫立威，整治妃嫔？”
　　“这是皇后你应该考虑的事情，而不是我。”
　　为何眼前君王这般冷漠，眼前人变得好陌生……
　　记得多年前，萧衍还未称帝，于海棠树下，清溪湖畔，泛舟荷塘，与自己如胶似漆，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美好时光再不复返。
　　郗皇后落差极大，心痛至极，一气之下情绪有些失控。
　　“菱歌出事，陛下不心痛不追查，一心专注于国事朝政，只是简单认为她已经逝世，陛下冷血无情，无论是这次菱歌出事，还是五年前远琛逝世，你从不严惩相关人员，陛下不曾给过他们一个交代，如果菱歌有一天回来找陛下，她看到这个冷酷的父皇，又会是什么选择，陛下有什么颜面面对她？”
　　萧衍对郗皇后这般形迹大吃一惊，曾经温婉贤淑的一国之后今日居然如此大逆不道，非但不理解自己，不懂自己的难处，反而出言讥刺。
　　这种做派根本不像一位母仪天下的好皇后，倒像是农家村妇，怨天尤人。
　　“如果你再如此疯魔，皇后也别当了！如果你不满当下，那你大可随远琛和菱歌一块去了！”萧衍愤怒地说道。
　　听到这些话，郗皇后瞬间心灰意冷，伤心欲绝，一边哭一边笑，不知是喜是悲，那种难受无人可以体会。
　　突然，她抓下头上的凤凰金钗，狠狠地刺破自己的脸庞，鲜血溢出，不可抑止地从脸颊一侧淌过，滴滴滴落在她的凤袍之上，金黄色衣裙上的并蒂莲被血晕染成了令人骇怕的猩红色。
　　郗皇后缓缓站起，松开紧握金钗的手，使得金钗掉落在萧衍的奏章之上，夹杂着点点血迹。
　　而后，郗皇后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养心殿。
　　萧衍紧紧攥着那支金钗，上面的血迹摄人心魄，他不可控制地又一次想起了菱歌的金项圈，顿时心如刀绞。
　　明明自己也很难过，这些苦楚又该找谁倾诉。他是万民叩拜的天子，不容许有任何软肋与弱点。前有劝谏以国事为重的林延松等朝臣，后有爱女心切柔弱不堪的郗皇后。一时间，萧衍竟有些力不从心，左右为难。
　　远琛和菱歌相继逝世，萧衍身为人父，何尝不心痛，但身为人君，不能仅仅沉浸于世俗常情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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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月后，萧衍慢慢淡忘了悲伤。
　　这日，萧衍登上宫墙楼阁，俯瞰大美江山，瞬间有了万般感慨。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站立在楼阁之上，他于万人之上睥睨天下，俯视万生。只是，高处不胜寒……
　　“菱歌，朕虽贵为九五之尊，却这等无用，能为你做的还能有什么……”

作者有话说

　　新人写文，大家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