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伶梦》谕柒

2、天子恐惧

　　林邵突然倒下，不省人事，这让林夫人忧心不已，无心顾及小公主的安危，赶忙派人准备车马，要带着林邵回府。
　　萧衍派来的羽林卫个个面如土色，小公主掉入悬崖，他们应该如何交差，等待他们也许是砍头被杀，也许是永久流放边疆大漠。
　　正在他们着急忙慌之刻，不远处走来一众人，仔细一看，皇帝萧衍的皇辇驾到，在场所有人纷纷下跪。
　　只见皇辇缓缓降落在地上，一位身穿金黄色龙袍的男子走出来，浑身上下散发出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眉眼之间一紧一合，天子的威仪尽显其中，有万夫难敌之威风，孑然独立间散发的是傲视天下的强势。
　　“都是废物！”萧衍怒斥道，“朕的三公主现在究竟在何处！”
　　原来，被前朝王皇后王蕣带走的女童是当今皇上的掌上明珠三公主，是萧衍最珍爱的一位公主。元宵节这天萧衍得知三公主走失，不仅在第一时间派出全京城最优秀精锐的羽林卫，还立马放下正在批阅的奏章，匆忙赶来，震动了京城人民。如今三公主生死未卜，萧衍自是十分忧虑与愤怒。
　　“启禀陛下，三公主被王蕣拐走，原本已经被微臣等人发现，但是王蕣不甘被俘，竟然带着三公主从悬崖边上一跃而下，天色昏暗，微臣等人根本无法确定三公主的状况！”楚无纣说道。
　　楚无纣，乃是京城羽林卫之首，面容俊秀，剑眉星目，这时仅有十七岁，年少有为，平日里总是身穿黑衣，多年来南征北战，武功高强，是萧衍最中意的武将。
　　“闭嘴！如果朕的三公主有半分差池，尔等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萧衍狠狠捶着胸口说道。
　　楚无纣不敢多言，跪在地上低头沉默不语，内心深感愧疚，三公主如今六岁，这六年来他总是奉萧衍的命令时时刻刻保护三公主，不敢有半分差池。公主丢失时是中午时分，可他们直到晚上才明确公主所在地区（茅草屋）。公主被拐走，他认为都是他一人罪过。
　　元宵节这天，楚无纣跟随三公主去街上买民间的小玩意儿。三公主十分开心，东跑跑西逛逛，最后跑到虎头鞋的摊位前，楚无纣紧跟三公主身后，看着公主正在忙着挑选虎头鞋不亦乐乎，于是也就放松了警惕。
　　可一向敏锐警觉的他这次出现了些许懈怠，没有及时发现在距离虎头鞋摊位不远处的昏暗小巷里，一个似人非人，似鬼非鬼，蓬头垢面的妇人观察三公主已久。
　　那时候，楚无纣有些口渴，他注意到对面有一家客栈，便跑过去买了一壶酒，而后又赶紧跑回来，看着三公主还在挑选虎头鞋，他放下心来。
　　打开壶盖，一口烈酒下肚，瞬间头晕脑胀，察觉到酒水有问题，但为时已晚。几秒钟的时间不到，他就倒了下去。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是傍晚时分，独自一人躺在一个小巷的角落里，他猛地一惊，四下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废弃放酒罐和杂草，公主，公主不见了！
　　楚无纣彻底心慌了，他迅速跑到虎头鞋的摊位处，却发现那里的老板娘已经跑路，正摸不着头脑时，他突然意识到是那家客栈的酒有问题，于是狂奔向客栈，却发现卖给自己酒的“老板”也早早逃跑了，据客栈里的其他人所说，那根本就不是什么老板，只不过是今天来店里帮忙卖酒倒酒的小子。
　　楚无纣突然明白这是一场阴谋，并且是蓄谋已久的，这场阴谋针对的直接对象就是三公主，三公主有危险。
　　楚无纣发疯似的回到宫中，将一切禀告给萧衍。萧衍震怒，命令楚无纣将功补过，即刻出宫寻找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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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寂静阴森的夜晚，公主被拖下悬崖，楚无纣跪在地上，等待处决。
　　萧衍这时候哪有什么心思处决楚无纣，他下令让楚无纣带领全体羽林卫连夜搜寻悬崖底部，竭尽全力寻找三公主。
　　这天晚上萧衍一夜未眠，呆呆矗立在悬崖边缘上，身为一国之君的他此时偷偷流下了眼泪。
　　他在悬崖边上俯瞰，悬崖极高，深不可测，无尽的黑夜更为悬崖抹上了几分骇人的惊悚之感，峭壁上长满了各种怪异的树木，风一吹动，如同妖魔在招摇。
　　“不知道，朕的女儿会不会害怕？她从小锦衣玉食，百般呵护，从来没有受过半分委屈，没有遇到半点恐惧，今天她被吓坏了吧……”
　　一向威仪坚韧冷酷的他，在这一刻心底的痛苦与不安彻底暴露出来，他为自己曾经残忍杀死前朝小公主的事情感到愧疚，为血洗前朝的行为暗自忏悔。可惜一切不能重来，世间因果报应，天道轮回，又放过谁……
　　他就这样傻傻地站了一晚上，目光黯淡，面色苍白，这个时候的他就宛如傍晚时分的一位老父亲，静静等待自己的宝贝女儿回家。
　　皇辇旁的侍卫丫鬟不由得感到震惊，原来素日龙袍加身的天子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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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
　　“怎么样了？快说！”萧衍立马被惊醒，着急不安地问道，只见他手上青筋暴起，他开始战栗了，有什么东西在静脉里膨胀，逐渐沸腾起来向全身扩散，不可遏制。
　　“启禀陛下……这是微臣在崖底找到的……公主的金项圈……”楚无纣双手奉上那个金项圈。萧衍一手抓走，定睛一看，是那个熟悉的金项圈，是三公主最喜欢的东西，上面还刻有他亲自为三公主赐的名字——菱歌，他可以肯定这就是三公主的物品。
　　然而，项圈上竟然全是血迹，摸着那已经凝固的血块，萧衍的心好像被什么揪着，不停作痛。
　　“…陛下，还有……”
　　“还有什么？说！”他越发焦灼，神色变得绝望，疲惫的脸色上透着一股死灰之色。
　　“崖底有一处地面上满是血，周围不仅有野兽的足迹，还有……三公主被撕碎的衣衫碎布。”楚无纣将为数不多的碎布呈递给萧衍，萧衍瞬间瘫倒在地，他听不清周围的人说什么，只觉全身麻木。
　　良久，他瞪着一双猩红的眼睛，他意识到了这个悲剧，一股寒意突然袭来。
　　他缓缓站起，用微弱的语气说道：“……传朕旨意，即日起楚无纣驻守边疆，随时……待战，唯有……战……死沙场，尸体才能运回京城，只要还活着，没有朕的允许，永生永世不得回到京城！”
　　作为天子，他咬牙逼自己不流泪，却掩饰不住流溢出来的悲伤。
　　“微臣……遵命……陛下恕罪，还请陛下保重龙体，微臣将用百战、千战、万战，用微臣的鲜血弥补今日的罪过，用微臣的身躯保佑陛下边疆永固，”楚无纣叩首领旨，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迟迟不敢抬起。
　　“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翌日，楚无纣收拾行囊，告别父母家人，远赴边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