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伶梦》谕柒

11、似曾相识

　　在旁人看来如此荒诞不经的设想，却被林邵认真对待。十年来，怀瑾公主如同一束和煦温和的阳光，温暖着他，却永远抓不住。
　　“无纣哥哥……”小雪莲嘴里嘟哝着一个名字，他将耳朵靠近小雪莲的嘴边，仔细聆听。
　　“无纣哥哥，你去哪里了？”小雪莲用虚弱的声音呼唤着一个名为“无纣”的哥哥，她的额头冒出了许多汗珠，一只手无处安放，企图拉住什么东西。
　　“无纣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这次，林邵听清楚了，小雪莲嘴里喊的是“无纣”两个字，跟“林”这个字眼毫不沾边。
　　林邵不禁苦笑，一股自己也说不准的难受在心里游走。
　　林邵呆呆坐在窗前，望向窗子，外面月色苍茫，传来稀稀疏疏的蝈蝈叫声，冷风阵阵，吹起千丝万缕寂寥惆怅。他心想着：“魔怔了吧，这个姑娘与我有什么关系？她叫的是谁的名字，我为什么要去过问，去追究？”
　　林邵拨开发髻上滑落的一缕头发，露出了那双如黑曜石般澄亮耀眼的黑瞳，他撸起左手臂上的衣袖，一道丑陋的伤痕映入眼帘。
　　这是十年前的一道伤痕，也是他人生中第一道伤痕，自从有了第一道之后，慢慢地也有了许多道，林邵握紧左拳，左臂上青筋暴起，那道伤痕在满手臂青筋的映衬下显得更为裸露吓人。
　　林邵失了神，拖着沉重的双脚踉踉跄跄地朝穿衣镜走去，一位身穿黑色锦袍的男子随即出现在镜中，只见他耸了耸肩，左拳用力打到了镜子上。
　　一声巨响之后，已是满地碎落的镜片，七零八落的镜片注视着那位摧毁它们的男子，将男子的一举一动尽数显现出来。
　　镜片上，男子猩红的双眼之中表露的是失望。
　　十岁那年，遇见了第一个想保护的人，却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被人拽下悬崖，弱小的自己只有趴在地上嘶喊的本事。
　　十四岁那年，第一次上战场，一心想着建功立业，战略不得当，眼睁睁看着身为人质的一对母子被屠杀。
　　十六岁那年，第一次有幸与谢老将军作战，本打算保护老前辈，却反过来成为了那个被保护的人，致使谢老将军分神，坠下马背，被一箭射杀，血洒青天。
　　即使被万民瞩目，万众追捧，天子赞叹，成为京城第一名将，林邵反而愈加失落。
　　“别人倒下了，我不过是踩着他们起来了。”
　　……
　　本以为小雪莲会是怀瑾公主，会成为自己挫败黯淡人生中最美好、最温暖、最遥不可及的存在，然而，事实总是令人揪心。
　　听到镜子碎落的声音，净云匆匆向这边赶来。
　　净云走进林邵卧房，小雪莲仍旧安详地躺在床上，只是林邵瘫坐在角落里，镜片碎落一地。
　　“二少爷，您怎么了？”净云一边说着，一边清扫镜片残渣。
　　林邵双眸垂下，眼中无神，默不作声。
　　“二少爷，您是不是又想起过往旧事了？这十年来，这些陈年旧事您每每耿耿于怀，是时候释然了。怀瑾公主，也该忘记……”净云话音未落，林邵低沉嘶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云姐姐，你先出去。”
　　净云平日里自诩为最了解林邵的人，无论她说什么林邵都会给她面子，今日索性壮着胆，试图教训林邵一番，“今天是大少爷大喜的日子，全府上下皆在欢庆，二少爷您可不能这般啊，若是老爷夫人知道了……”
　　“请出去。”林邵冷言冷语，眼眸之中的情感渐渐化悲为怒，警示着净云。
　　“二少爷，奴婢伺候您可曾有过半分差池？您也知道，奴婢爱慕您，只想一生一世陪在您身边，绝无二心，可您为什么一点希望都不曾给予奴婢？”净云情绪渐渐失控，倾诉着她十多年来的深情与不易，“您尚且对这个轻贱的戏子这般情真意切，对奴婢就这般相待吗？”
　　林邵素来不曾与女人争执，为图个清静，林邵披上那件暗蓝色大氅，欲走出房门。
　　正要推门离开，林邵又听到了小雪莲的声音。
　　“无纣哥哥，有个老婆婆，她让我跟她走，我不想……”声音很小很细，小雪莲越发焦灼，仿佛是经历一场噩梦，她的双手无处安放，不停喊着：“无纣哥哥，你不要走，不要走！”
　　“无纣哥哥！”她的这一声惊叫打破了夜晚的沉寂。
　　出于关心，林邵默默走回了小雪莲身边，他将宽大的手掌轻放在小雪莲的额头上，怎料小雪莲用柔弱无力的双手紧紧攥住林邵的强有力的大手。
　　“火好大！烟好呛人！”
　　“火好大，烟好呛人？”林邵有些疑惑，“好熟悉的一句话。”
　　林邵沉思片刻，突然，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片火海之中，一个小男孩背着一个贵为金枝玉叶的小女孩，“咳咳……公主！火太大！你小心！别……呛到烟了！”
　　“你这个戏子在说什么？现在不是在唱戏！哪有什么火什么烟？”净云看不下去，出言企图抵制小雪莲。
　　“净云！你出去！”林邵再也没有了先前的耐心，干脆连一声“云姐姐”也不愿意称呼了，眼神冰冷地看向净云。
　　“二少爷我……”
　　“我不想说第二遍。”
　　听到这句话，净云恍如晴天霹雳，“二少爷要……赶我……走，我走，我走。”净云眼睛红红，一声哭腔，却听着格外惹人心烦。
　　林邵没有回复，净云扔下扫把，望着曾经温柔而今冷漠的林邵，黯然走开。
　　……
　　林邵抽不出被小雪莲紧紧攥着的手，又不忍将小雪莲惊醒，于是静静地坐在床前。
　　几个时辰之后，已经到了寅时。
　　寅时一刻，小雪莲猛然坐起来，从睡梦中惊醒，扑扑胸口，不禁庆幸这只是个梦。
　　小雪莲看向周围，发现自己身处在一间比较豪华的卧房里，床边还坐着一个男子，那男子一只手被她紧紧攥着，另一只手托着头睡着了，此时睡得正香。
　　惊慌之际，小雪莲连忙抽出自己的手，这一举动惊醒了熟睡的林邵。
　　“你是……二少爷，对不起，我失礼了……”小雪莲说着，连忙下床，双膝跪于地板上，头低得很深，不敢直视林邵的面孔。
　　“我替我大哥向你道歉，让你受惊了。”林邵站起，朝着小雪莲行礼。
　　小雪莲似是将林邵看成了和林永一般的□□之徒，连忙推脱：“二少爷不必如此，小女子受不起。”
　　长期的底层卖唱生活已经让卑微这两个字刻入了小雪莲的骨子之中。她不过是一个戏子，不管发生什么，都只有自己下跪认错的份，她不敢惹怒任何一个世家门阀的子弟，即使被调戏，她都只能默默忍受。身处乱世之中，本就不好活下去，如若再得罪了世家大族，就彻底没了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