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伶梦》谕柒

10、梦中呼唤

　　洛夏歆婚房内。
　　屋内洞房花烛通通红，大红色的床幔层层叠叠地挂满了床榻，烛台上跳动的烛火摇曳晃摆，烛光下如鲜血样娇艳欲滴的玫瑰花朵轻纱幔帐，芬芳花香，妖艳迷人。昏暗的新房内绣花的绸缎被面上居然铺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早生贵子”之意，铺成一圈圈的心形。
　　新娘子孤零零地坐在婚床上，披着红盖头，新郎却时时没有为她揭开……洛夏歆大婚，一直待在洞房里，一天没吃东西，饿得心慌，于是吩咐盈儿去端些饭菜来。
　　突然，洛夏歆听到门外有动静，她一手抓下盖头，正要跑去一看究竟，几个小厮推开房门，背着林永走进来。
　　“大少奶奶，大少爷喝得烂醉，先睡着了！”
　　“无妨，把他抬到床上吧。辛苦你们送他回房。”洛夏歆十分体贴贤惠，并没有抱怨自家丈夫喝醉才回房，让她空等这么长时间。或许，也可能是洛夏歆从未对林永抱有什么希望，早就做好了这般的心理准备。
　　“大少奶奶客气了，我们就先退下了。”小厮等人离开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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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了，盈儿回来了。盈儿手捧食盒，轻轻地走进屋子。
　　“大少奶奶，这是夫人安排我送来的，甜点的样式很多，绿豆糕、龙须酥、荷花酥……我看过了，夫人特意安排最佳厨子为您准备的，您快些尝尝吧。”
　　“夫人有心了，送我这么多美食，我之前在洛府从没吃过……”洛夏歆拿起一个绿豆糕，放在手心里，一阵伤感袭来，想必她是在想念自己那现在都生死未卜的生母。
　　“大少奶奶您开心点，嫁到林家，即使大少爷对您不好，还有老爷和夫人这般宠爱您，您过得一定不错！”
　　“宠爱吗？恐怕只是心存愧疚吧。”洛夏歆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绿豆糕扔回食盒之中。
　　“大少奶奶不说这些事了，夫人还让我把这个半生不熟的鸡蛋给您，说让您吃一口，这是为什么啊？”盈儿从红色的食盒之中拿出一个鸡蛋，递给洛夏歆。
　　洛夏歆淡淡地说：“这是寓意早生贵子。”
　　吃毕鸡蛋，盈儿正要端着食盒出去，洛夏歆叫住盈儿，轻声说道：“盈儿，我尽量马上为你找个好人家，让你早早嫁出去。”
　　“为什么啊……大少奶奶，我是你的……陪嫁丫鬟，一辈子服侍您。”盈儿以为洛夏歆是要抛弃她，吓得面色如土，说出来的话磕磕巴巴。
　　“方才我听到外面有动静，大少爷和二少爷起了争执，我大致听到，是因为大少爷看上了那个小戏子，今晚就……”
　　“还有这种事？！大少爷也太荒淫了！”
　　“你待在我身边，这种事情免不了发生在你身上。”洛夏歆拉着盈儿的手，泪水从脸颊处慢慢滑落，滴落在手背上。
　　就在此时，被林邵打晕的林永醒了过来，恰巧听到洛夏歆和盈儿两人谈话。
　　林永酒意仍然很浓，手快如闪电般落在洛夏歆的脸上，“啪”一声巨响，洛夏歆脸上顿时泛起红云。
　　洛夏歆花容失色，将盈儿拉到身后，吩咐道：“盈儿，你退下。”
　　“可是大少奶……”盈儿正要喊“大少奶奶”四个字，却立马住口，改叫成了：“小姐！”
　　林永听到这两个字，感觉受到了挑衅，双眼猩红，愤愤说道：“她已经嫁到林家，是我的正房妻子，你还叫她‘小姐’！区区一个洛家庶女的陪嫁丫鬟，还这般不把我林家放在眼里啊？”
　　洛夏歆察觉到不妙，双眼看向盈儿，厉声喝道：“盈儿你出去！”
　　“不，我绝不离开！”盈儿站在洛夏歆身前，不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护自家小姐不受欺负。
　　“在这里上演主仆情深是吧，那好，你要是想保护你家小姐，那就换你今晚来陪我！”林永抓住盈儿的衣带，说着便要解开。
　　洛夏歆一把推开林永，拉起盈儿就往房门跑，林永连忙上前追，眼看就要抓住盈儿，只见她一把把盈儿推出门外，随后立刻把门锁上，留自己一人与林永对峙。
　　逃脱的盈儿用力重重地拍打着房门，喊道：“小姐！小姐！你让我进去！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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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府院落内。
　　小雪莲倒下，林邵冲上去察看她的伤势，当林邵托起她的脸颊，一瞬间呆住了。
　　“为何……这般熟悉？”
　　一身粗麻布衫紧紧包裹着曼妙的身材，脸色惨白，却闪烁着淡淡的柔光，那双似水含情的桃花眼轻轻闭着，洁白的颈项上多了数道血痕，她气质高贵，宛如神女似有股不容亵渎的味道。
　　林邵心急如焚，连忙叫住旁边小厮，“快传太医！”
　　一向从容淡定林邵在此刻慌了心神，深邃的眼里满是怜惜，心也不住地揪疼。仓促之间，林邵抱起了小雪莲，疾步走回自己院落。
　　净云满心欢喜地走过来，说道：“二少爷，你回来了！”
　　同时，迎面看到自家二少爷抱着一个陌生姑娘进了里屋。净云十分震惊，赶忙进屋去一看究竟。
　　“二少爷……这位姑娘是……”
　　林邵并不打算花时间解释过多，于是说：“云姐姐，一会儿再同你讲，你快去拿来端来热水，替这位姑娘擦拭一下脖子上的血痕。”
　　净云无法，只得去烧水，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滋味，她忍受不了，想把这些苦吐掉，但这苦刚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留她一肚子的苦涩。她心想：二少爷一向不与女子接触，现在更是连我也疏远了，他抱回来的那人是谁？看穿着不像是千金小姐，更像是贫民女孩，只不过面容姣好了些……
　　一个小厮来到水房，说道：“净云姐姐，二少爷让您快些，那位姑娘状况不太好。”
　　净云叫住小厮，“你过来一下，我问你，那个姑娘是谁？二少爷为什么带她回来？还直接让她躺在自己的床榻上？”
　　“那位姑娘是今天婚礼上备受赞誉的戏班子头牌，不仅戏唱得好，人长得更好！今天不知怎地，晕倒在院落中，二少爷就带她回来了。”显然，这个小厮很会办事，巧妙地隐瞒了林永企图非礼小雪莲的事情。
　　净云不大乐意了，暗自忖度道：不过一个戏子，纵使死了，也跟二少爷没有关系，二少爷这般对她，莫非……
　　“云姐姐！水好了吗？”传来林邵的声音，净云不敢耽搁，应声而答：“这就来了。”
　　端来热水后，净云注视着躺在床榻上的小雪莲，即使小雪莲身上穿着粗麻衣衫，还不如自己的丫鬟服饰，却依旧遮蔽不了她那娇嫩白皙的皮肤，雅洁如玉，眉如远山，眸如秋水。这时，净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发现干涩粗糙，她不由得心颤。
　　初入林府，她才四岁，也是不少人夸赞她的稚气与美貌。后来，她为了成为林邵的侍妾，每日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洗衣缝补、悉心照料，好不容易得到了林夫人的认可，却得知林邵本就无意纳妾。为了侍妾这么一个低贱的位置努力十四年，却是一场空。如今，她看着自己年纪轻轻便皮肤干瘪，头发毛躁，全然没有了当年的光彩。
　　“太医来了！”
　　“参加林二少爷！”前来的高太医向林邵行礼。
　　“快快请起，不好意思这么晚还要劳烦您。请您帮忙看一下这位姑娘的状况如何了。”林邵扶起孙太医，连连道歉。
　　“二少爷，下官这就去看。”
　　高太医伸出手指，轻轻搭在小雪莲的手腕处，把了把脉，又把食指放在她的鼻子处，察觉到小雪莲微弱的气息，随后起身说道：
　　“姑娘可是不幸遇到了匪徒？”
　　林邵低头想了想，高太医定是看到小雪莲脖颈上的血痕，才会这般询问。毋庸置疑，此处的匪徒肯定就是指他大哥了。
　　林邵挠了挠头，说道：“嗯……差不多是遇见了。”
　　“我放才为姑娘把脉，又感受了一下她的气息，很微弱，看来，这位姑娘刚才是有窒息的情况，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这个匪徒的手劲并不是很大，姑娘可以慢慢恢复过来。”
　　“至于血痕，我会为她开一副药，定期敷药即可。其余就没有什么大碍了。”高太医说道。
　　“好，云姐姐，送一下高太医。”林邵吩咐道。
　　净云有些漫不经心，草草地说了一个字：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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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环顾一下屋内四处无人，林邵轻声走到小雪莲的床边，一双浓黑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凝视着她，眼底的情感没有一丝一毫的掩饰，尽数流露出来。
　　林邵心中默念道：
　　“姑娘，你的行为举止、样貌、声音、甚至是一哭一笑，都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人。”
　　“只可惜，当初我没能保护好她。”
　　周围一片寂静，林邵陷入了回忆深思，猛然想起，他所说的那位故人手臂上有一颗朱砂痣，红色的朱砂痣在白玉般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
　　可能是因为二人过于相像，林邵很想看看，小雪莲手臂上有没有那颗记忆中的朱砂痣。
　　或许是对那位故人的极度思念，林邵变得有些不太理智，他真的很想看一下小雪莲的手臂，此时的屋子中弥漫着白玉兰的清香，以及阵阵祥和宁静的檀香，他慢慢靠近小雪莲，轻轻扶起小雪莲的衣袖。小雪莲的胸脯此起彼伏，气息比先前通畅了不少，昏迷之中，小雪莲轻声喊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林哥哥。”
　　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之下，人们对女子总是诸多苛刻，在衣着方面，只要是露出手臂或其它部位被男子看到，该女子就只
　　能以身相许。“林哥哥”这一声渺小的呼唤，硬是让林邵恢复了理智，他立马克制住了自己，打消了这个令人不齿的念头。
　　“你说什么？”林邵靠近小雪莲耳边，“姑娘，你能听得到吗？”他守在小雪莲旁边寸步不敢离开，十分想听一听小雪莲还会说出怎样的话。因为，这一声“林哥哥”对于林邵而言，意义非凡……
　　出身林府，众人对林邵的称呼几乎都是“林邵”“二少爷”“林少爷”“林少将军”“林将军”，这些称呼冰冷无比，他像是永远困于富贵牢笼之中，永远只能活成这样的人人设。
　　但在十年前，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之中，在意识模糊的情况下，他也清楚记得有一个人叫了他一声“林哥哥”。
　　如今，他有理由怀疑，小雪莲，这个容貌、才华、品行与自己所处的底层生活格格不入的妙龄姑娘，会不会就是十年前大家都认为已经逝世的萧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