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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庭有枇杷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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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过年了,江晨死活都不愿意出远门。而且还是跟谢飞俩人,单独去。
王方给他讲道理:“你不是白天想,夜里哭,做梦都想去首都吗?去看看怎么了,就当公费旅游还不行?”
江晨跟外人嘻嘻哈哈的,在王方这儿脾气就藏不住了,耷拉着脸:“我不想去。”
“你不去谁去,大姑父自己去呀,哪有老板自己干活的?”
“孙经理可以去。”
“他刚做完搭桥,你好意思让他去吗?”
江晨拧着脖子:“反正有人能去。”
王方把他脖子拧过来,在他嘴里塞了一瓣橘子:“这是全国的大展会,今年花了大力气准备,你去长长见识多好呢!”
“我不去。一共就放四天假,咱们回不了家,还不能在一起过年吗?”江晨使劲嚼了两下,把橘子嚼得稀巴烂,愤愤咽了下去。
“初一就回来了,初一才算过年呢。”
“你别说了,反正我不去。”
有些时候,江晨真是犟得可以,不过王方有的是办法治他。
王方懒得废话,直接拽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江晨三两步跑过来,一屁股坐在行李箱里,瞪着王方,控诉道:“你就这么想让我走,一点人性都没有!”
王方也不跟他闹,咂着嘴,两臂抱在胸前,慢条斯理地说:“前两天我妈给我发短信了。”
江晨呆怔地“啊”了一声,赶紧起来:“她说什么了?”
王方翻出手机,找出短信扫了一眼,在江晨看清之前扣到怀里:“她说想让我去杭州。”
江晨彻底傻眼了:“你、你去杭州干什么?你去了还回来吗?”
王方勾着唇角,不慌不忙地反问:“你觉得呢?”
“哎你这人!”江晨急得跳脚,在屋里疾步走来走去,“你不能这样,你威胁我!”
“对,威胁你。”王方淡淡承认。
江晨泄了气。他知道王方在这儿一直待得不开心,虽然王方从没说过,可他就是能感觉出来。他说不累,不苦,不想家,可就是不开心。
万一他真走了怎么办?
江晨不敢想了,瘫坐到地上:“那我去还不行吗?”
王方这才给他一个笑脸,伸手拉他:“地上多凉啊,快起来。”
江晨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委屈道:“你太狠心了,就知道我离不开你。”
王方转身收拾衣服,手中动作飞快,声音却很轻:“以后别说这种话了。”
“你先威胁我的。”江晨接过他手里的衣服,认命地塞到行李箱里,又忍不住顶嘴,“你走了我怎么办?我赚钱是为了谁?你好好想想吧,还好意思威胁我呢。”
王方蹲下拿鞋,自嘲道:“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谁离了谁活不下去呢?”
“我离了你就活不下去。”江晨很认真。
这种认真不是从口中说出来的,而是从内心深处点燃的炬火,经由双目灼灼燃放,让人一不留神就深陷其中,葬身火海。
“你跟我一起去吧!”江晨觉得自己想出一个好办法,激动地握住王方的手,“咱们一起去,我问问大姑父,能不能多带一个人,你千万别自己瞎跑。”
“你别闹了,我不走。”王方突然变得特别好说话,脸上盈满明媚的笑意,“听话,我等你回来。”
一通连哄带骗,终于把江晨哄上路了。
北京的冷跟重庆的冷又不一样,大风一吹,钢刀似的刮过江晨的脸,耳朵、鼻子一下子就冻住了。棉衣太厚了,江晨就去买了件羽绒服,一进屋又觉得热,穿穿脱脱,给他忙活够呛。
这次展会一共五天,谢飞和江晨守着一个很小的展台,来咨询的人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江晨自己守着,谢飞去四处溜达,刺探刺探敌情,或是跟下游的客户交换名片,亦或是跟相熟的面孔叙叙旧。坐着百无聊赖,江晨就给王方发短信,一条一条,从早晨一睁眼开始,到晚上关灯睡觉,事无巨细都跟王方汇报一遍。
王方懒得回他,每天到了晚上才给江晨打电话。
快到除夕了,谢飞推了晚上的饭局,准备跟谢婷婷好好团聚一下。谢婷婷过年也没回家,说是下学期毕业,准备出国的事,忙不过来。
江晨还是小时候见过大表姐一面,不免有些紧张,喊了一句“婷婷姐”就老实地坐在一旁。谢婷婷带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绿色的长毛衣,看着知性温婉,文静大方。不过,她一开口,这种知性美就被破坏了。
“饿死了,点菜了吗?”谢婷婷搓着手,飞快翻着菜单,“点多长时间了,还没上菜呢?服务员!哎,这儿!水都凉了,再给我来一壶热的。”
她说话声音不大,但语速极快,吐字清晰,急火火的,跟江雪梅一个性格。
谢飞乐呵呵地看着她,不管她说什么都点头称赞,俨然十分以女为傲。父女俩其乐融融,余下一个江晨,被这美好的画面刺得自惭形秽,不敢说话。也许是见他太安静,谢婷婷主动问起江晨,还有“跟你一起那个小孩”,江晨老老实实答了,又说了些老江案子的事儿。
席间,谢飞的电话响个不停,他摁了好几个。又来电话时,他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拿着电话往外走:“这个电话得接啊!喂……”
等他走了,谢婷婷转身,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迅速塞到江晨手里,压低声音:“压岁钱,快点,一会儿我爸回来了。”
江晨都工作了,哪好意思要一个学生的红包:“不用了婷婷姐,真不用,我有工资。”
“磨叽。”谢婷婷有点生气,瞪了江晨一眼,把红包塞到他羽绒服的口袋里,表情恢复如常,“哎,我问你,他们俩吵架吗?”
江晨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回答。
“肯定吵,你不用管他们。”谢婷婷撇嘴,戳着筷子,“我爸事儿多,我妈不讲理,他们总吵架,我都要烦死了,放假就不愿意回家,听他们吵架我脑仁疼。”
江晨小声反驳:“那也不能不回家过年呀……”
“这倒不是。”谢婷婷无奈,“我往年都回的,今年实在是没时间了。”
两人又闲聊,不知怎么说到王方。谢婷婷对王方还有印象,依稀记得他家是开毛巾厂的,条件还不错,说起来也是一阵唏嘘。
“不过,你们还年轻,”谢婷婷郑重地告诉江晨,“还是得上学,成人自考,专升本,考研、考博,博士后,选择很多。学习是没有止境的。”
一瞬间,江晨明白了王方为什么不开心。
他想起那张方方正正折起的录取通知书,想起磨起了毛边的信封,想起王方总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
他想,王方跟我不一样。王方要上学,要做他想做的事,读他想读的书,去他想去的地方,爱他想爱的人。只要他高兴。
还完债之后,他还要继续挣钱给王方读书。本科,硕士,博士,博士后,博士后再往后。学无止境啊。
江晨认真记下了谢婷婷的建议,晚上就跟王方打电话说起这事。
“北京真好啊,以后咱们来北京吧。”江晨趴在床上,翻着自己的笔记,“北京大学多,离家也近,以后你来这儿上学。”
“再说吧,不着急。”王方敷衍两句,没放在心上。
“你别再说呀!”江晨以为他担心钱,“婷婷姐说了,大学学费不贵,学校有奖助学金,她好多同学都勤工俭学,完全够用。我不是让你去勤工俭学啊,我能挣钱,你只管去,给我长长脸就行。”
“哦。”王方兴致缺缺,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陷入沉默,谁也不愿意先挂电话。
江晨不知道王方怎么了,绞尽脑汁,搜肠刮肚,终于想出一个话题:“有件事,我本来想当面告诉你,现在跟你说也行。”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吊顶:“犯人抓着了,老江准备提起附带民事诉讼。”
王方很惊喜:“是嘛!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吧,不知道能赔多少钱。”
“抓到了就行,赔多少看怎么判吧。”
“嗯。”
江晨累了一天,此刻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了,听见王方的声音,恍惚间觉得自己还躺在家里的床上,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我睡觉了。你等我回来啊,别乱跑。”
这回,王方没有答应。
展会最后一天,能走的基本都走了,都赶着回家过年。谢飞把摊子扔给江晨,自己跟谢婷婷出去逛街,谢婷婷挺过意不去的,问江晨想买什么,江晨说想买点书,谢婷婷问买什么,江晨就答不上来了。
“那我看着买吧,买完直接给你们寄走。”江晨还没掏出钱,谢婷婷就拖着谢飞走了。
人少了,参展商的热情也淡了。不过江晨倒是格外地热情洋溢,一想到马上就要回到重庆,马上就能见到王方,他恨不得使出浑身的干劲,跟每一个过路人畅谈一番,仿佛这样就能缩短跟王方的距离似的。
收拾展位的时候,来了个年轻人,说自己是做电动汽车的,想咨询咨询,谢飞压根没放在心上,江晨跟他仔仔细细聊了一番,交换了名片。名片上写的“郑岩”,头衔是总经理,谢飞讥笑:“什么总经理,他自封的吧?”
名片谢飞不要,江晨就自己留下了。
这年的年三十是在火车上过的。车上全是外地返乡的工人,既混乱又热闹,江晨头一次觉得喧嚣的噪音也有其可爱之处。
百转千折,名叫王方的洁白灯塔遗世独立,在暗夜的浓霭中等他归航。
然而,他没想到,王方并没有等他太久。刚到家,王方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