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泪已枯》蓝巳

2、02

　　Bar里的灯光隐隐约约要灭，深夜凉风扑在裸露的肌肤上，艾霃身上泛了层细密冷颤，堪堪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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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这工作多久了？”
　　“小两年？记不清了。你呢？你怎么会在这？”
　　陈不虞笑说：“我一般这个时候都在待着。”
　　“所以你……还单身？”
　　“……”陈不虞看向她，没说话。
　　艾霃身体前倾，露出纤白的脖子，语气慢悠悠道，“那我可以追你吗？”
　　他正色，眼神不是很有威严，“别开玩笑。”
　　艾霃扭头笑了笑，换了幅笑脸，温温和和道：“那你送我回家吧，今天我生日，这个要求总可以吧。”

　　一个从出生起就没有庆祝过生日的人只有靠这个，在这种时刻去争取到一些他的怜悯。
　　她告诉自己，不能操之过急。
　　和不同的人交往，自然有各自的相处节奏，绝不能在死亡线上一再逾矩。
　　可她上了车就后悔了。

　　等待期间，她跟池辛说先走了，让他自己回去，继而坐上了陈不虞的车。
　　当时距离她的生日已经过去了五分钟。
　　“虽然迟了，但还是祝你生日快乐。”
　　艾霃本来闭着眼打算装睡，听到这一句情绪就有些收不住了。
　　人们的善意在这个时刻总会发生奇效。
　　她忍了片刻，才偏头看陈不虞，低声说了谢谢，“我是说真的。”我想追你。
　　艾霃将手搭在他的上，那双富有岁月痕迹的手，她莫名在一如既往都倍感脆弱的黑夜里获得能量。
　　陈不虞偏头看她的侧脸，似在打算说什么扫兴的话吧，她猜。
　　他只轻轻拍了她的手背，挪开，然后发动车子，只有静默。

　　最后她真的睡着了，像只黑猫蜷缩在座椅上，陈不虞开到导航提示的地方就停了车，把外套披在她身上时，艾霃闭着眼忽然叫他，“陈不虞……”
　　她想说如果你刚刚拒绝我，我会直接下车，而不是等来这模棱两可的行为。

　　她指尖去勾他的领带，语气轻佻道：“其实我们挺有眼缘的，不是吗？”
　　陈不虞无奈：“相信我，那是你的错觉。我们不可能。”
　　“不可能？”艾霃笑一声，纤长手指轻放在他背上，渡予一丝芳香，语气轻飘飘，“你信吗？我这种性格的人做什么都有可能。”

　　那天之后两人没有交集，继续维持台上下的这种双向距离的关系。艾霃为维持生计唱歌，陈不虞是为消解疲累，顺便听她唱歌，从一始终。
　　她嗓音条件好，唱什么歌都游刃有余，知道陈不虞常驻在这就会时不时往台下找他看他。
　　陈不虞有时晚上会点餐，有时点无酒精的饮品，基本不会点酒，艾霃发现的时候觉得和他本人蛮符合。
　　这晚她破天荒没有在一下场就收拾东西回家，而是拎着几瓶酒放到他面前，自己拉开椅子坐在他旁边。
　　过来前她已经喝了一瓶——不是壮胆，而是卖惨。

　　是池辛女朋友陈芯慈打她一巴掌那事。
　　陈不虞皱眉听完她前言不搭后语，奇异般串起了前因后果，眼神一再温柔，像一汪清泉，看得她心里越发明晰，某些人生来就足够治愈了。
　　何况她那么喜欢这双眼睛。

　　艾霃左脸上的指印还没消下去，被头发半遮着，今天没化妆也是为了能得到他的关注和……一些怜悯。
　　“你也喝。”艾霃一手撑着脑袋，将左脸完全暴露在他眼前。
　　“受伤了喝这个。”陈不虞把自己那杯温水端过来。

　　艾霃看了一会儿他，鬼使神差问：“你是不是结过婚？”
　　“嗯。”
　　“你们有生小孩吗？”
　　“有个女儿，升初中……”陈不虞欲言又止。
　　艾霃闭了闭眼，在演，姿势有些挣扎，“所以你说的不可能，是因为这个？”
　　他没说话，像是默认。
　　艾霃用手蒙着眼睛，笑说：“她很幸福。”
　　或者说她羡慕，有一个负责任的父母。不过这想法只仅限于此刻。
　　她没有这个命，也并不执着于这些。

　　“艾霃，你喝醉了。”
　　“是吗……那你送我回家吧。”艾霃向他伸手，示意他公主抱她，陈不虞犹豫不及就被她扑了个满怀。
　　艾霃软着声音，“快点，走不动了。”
　　然后他就又被“袭击”了。
　　陈不虞被迫把她抱在怀里，又被迫接了一个吻，一个势均不力敌的，夹杂不明情绪的吻。

　　艾霃恍惚地看着他不为所动的眼睛，手摸到那道疤，缓缓摸索到这个人的神思所在，到了现在，他还是不愿承认。
　　他的唇在颤，只有她能触到，陈不虞，一直如她认定的那样。

　　艾霃觉得陈不虞不是不会拒绝人，而是他遇到了自己，遇到死缠烂打还会演的人招架不住。又或者，是在贯彻著名的“渣男准则”，最后看她笑话吧。
　　艾霃倾向于后一个，她当时想的是，游戏人生而已，当下感受最重要，又不是玩不起的人。
　　但陈不虞属于前一种。
　　所以在某种程度上她是幸运的。

　　*
　　起初她并不知道，陈不虞眼睑下有一道短短的疤，他说是笔划伤的，疤痕要比笔划过的要粗，艾霃并不信他的鬼话。
　　这是他们刚认识一个月的时候。艾霃离他很近，动作实施前一秒很像是要接吻，突然被打断节奏，她也没继续，只是静悄悄瞧着那个疤痕。
　　像是剜在她的心上。
　　陈不虞眉眼浅淡，初次见面她就觉得这双眼睛很漂亮，如今摸到了更是证实了这一想法。
　　陈不虞定力还好，但对她这番横冲直撞的“袭击”，他仍受到了冲击。他强装镇定道：“艾霃，你先坐好。”

　　一入夜，海边基本很少有人，艾霃在微信上给他发了定位，让他在这等着。
　　艾霃躲在酒馆里，等看见他人在海边绕了一圈没找到人，正朝这边唯一的餐馆走来时，她急慌慌跑上二楼隐蔽一点的座位上静待。
　　陈不虞一路上都是不紧不慢的，不像她年轻，人还经逗，被小二十的人整活吓得踏错楼梯，步伐错乱不堪，叫楼下人看笑话。
　　被小姑娘笑了十多分钟，哪一个中年人能接受在小辈面前这么丢脸，陈不虞是接受不了的，全程黑脸没有理她一句话。
　　自己闷着气。

　　他脾气是真好，艾霃恶作剧是想让他褪去那层正经外皮，人生气了也只是不说话，可能心里在想之后怎么提防她吧。
　　陈不虞怎么这么可爱，只认识一个月，她已经无数次不这么想了。
　　这段时间，她每日收集来的破碎全与陈不虞有关。

　　陈不虞脾气一般，面子上挂不住的表现自然被她拿去逗乐。
　　接下来直到两人分开，艾霃没再搞突然“袭击”，反而一脸严肃想着什么。
　　陈不虞走在她后头，离得不远不近。她停下来，他才会停下来。
　　艾霃看海，陈不虞看她。

　　海浪拍打的声音很治愈，艾霃却听得满脸泪水。
　　她背过身跑到陈不虞面前，毫不犹豫地扑进他怀里，长发被吹得冰凉，有几缕绕着圈打了结。
　　“陈不虞，我是不是很坏？”
　　陈不虞皱眉，轻声安慰：“没有。他们乱说你就信？”
　　“我刚刚那么吓你，你不生气？”艾霃又搂紧了点，但依然没等到他的回应。
　　陈不虞不知怎么说，沉默。
　　他确实生气，艾霃能感受到。

　　艾霃从他怀里退却半步，双手却依然交缠在他背后，她抬头说：“我想亲你。”
　　陈不虞不准，双臂绕到后面把她的手轻扯下来，艾霃也无不满，自己走回去，重新回到两人方才站的距离。
　　夜已深，陈不虞开车送她回去，她不在演了之后，两人一路只有沉默。
　　艾霃在小区里走着走着，慢慢得出一个结果。
　　今日破碎——陈不虞的正经。

　　*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一定会拒绝池辛点的那些外卖，这样就不会和他产生交集，不会受陈芯慈所制。
　　她和陈不虞之间发生的种种，池辛一路旁观至今，依然不懂艾霃到底为什么接近他，装可怜吸引他关注，她图什么？
　　可是艾霃做什么又很正常，他这样安慰自己。
　　这也是为什么他迟迟没有和陈芯慈说分手的原因。他清楚自己和艾霃没有结果。
　　他甚至不止一次认为，和艾霃这样的人有灵魂上的抵达是致命的，她是会把人带到深渊里去的。
　　可他管不住自己的心，控制不了自己的眼睛总注意她，总想她。直到他终于在泄露种种对她的在意的蛛丝马迹中深陷不止时，又接连被陈芯慈肆意挑起来，那便就是深渊。

　　被无端谣言招致引火上身的时候，正是和陈不虞感情交流稳步进行的阶段。
　　她向来不怕人说，更不怕流言攻击。艾霃人缘差，朋友几乎等于没有，被人攻击时同事大多冷眼旁观，要么承受要么反击。
　　如果陈芯慈没有带人三番五次来搅局给餐吧造成不少损失，并且毁了她的随身吉他，她的生活还是平静无虞的，过着一个人的小日子。

　　又是事后弥补，那一幕重新上演。
　　池辛拖着人出去的时候，陈芯慈没了理智又失心疯，看到艾霃笑了，更恶劣的贱骂脱出口后，艾霃走过去，空气中带着一阵阴郁的风。
　　她给他们一人两个巴掌，毫不拖泥带水。就当是为这半个月生活和工作的失控做个终结。
　　她所幸的是，陈不虞并没有目睹这些。
　　她在他面前还是一个爱捉弄人的小妖，而不是一个性格极端的隐性恶人，到处惹人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