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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未央宫 ...

  •   青萝抱着衣服出现在未央宫的时候,暮色已经风声渐起。衰弱的太阳如鹿台上的商纣王,肆虐着最后的疯狂,残阳胜血,落桐如旧。那上面散着的红光,仿佛戏台上用旧了的喜庆道具,泛着股霉拜而虚假的气息,远看的时候以为是暖的,等你指尖落上去,就像针扎了一样,刺心的冰凉。巨大的庭院里奇花异草,交相争艳,这秋天竟也隐约热闹起来。一畦畦只要贵的花朵施着粉黛,傲慢而寂寞的开着,被那血腥的落日一衬,原先的赤橙黄绿青蓝紫全成了一色的暗红,这天地间能容下的似乎也只有这个颜色。
      “进去以后别东张西望,低着头做事,千万不要说话。要是冲撞了皇后娘娘,100个脑袋也不够你砍,别当咱家是吓唬你,到了那时候任谁也救不了你。”前头带路的太监絮絮叨叨的吩咐,尖利的嗓音跟那萧索的氛围一比,倒也还温和。
      “是,公公,奴婢知道了。”青萝微微点头,下意识抱紧了手上的衣服,洗干净晒干的衣服,上头还残存着阳光的温暖,不同于夕阳的凉薄,是太阳壮年时的温暖。
      “未央宫不同于咱们浣衣局,一个不小心就是掉脑袋的事儿,平日里你们这群小丫头疯疯洒洒到也无关紧要,横竖有公公我担待着,可是今天你可得给咱家警醒着点儿,千万不能出任何纰漏。皇后娘娘一向威重,明令正典,断然不会姑息纵容犯了过错的奴才的。你来辛者库也有两年的光景了,咱家冷眼瞧着,也算是这群宫女里头最老成的,咱家这才给你过来送衣裳,要是弄拧了,咱们通通得吃不了兜着走,你听见了没有?”
      “公公,奴婢听清楚了。”年轻的宫女安然的应着,声音低缓而平和。
      “你也不必太紧张。”鬓间已然花白的太监,略有些局促的搓手,笑道:“咱们这些新者库的下等奴才,能见上皇后娘娘凤面一眼得算多大恩典。”
      “是,公公说的是”青萝安安静静的一抿嘴,笑容浅浅淡淡的晕染到脸颊上的梨窝里。
      “多半是见不上的。咱家送过这么多趟衣服,见过的最大的就是副总管大人,连半个主子的面都没见到过。”上了年纪的太监免不了饶舌的毛病,一个人在前头自言自语。
      青罗紧紧跟上,仿佛怕迷路一样。
      巨大的未央宫,奢华而冷清,院子里的道路错综复杂,仿佛迷宫一样。青罗一刻也不敢停,紧跟在太监的身后。那走了千百次的青石板路隔着两年的时光再重新踏上去。竟恍若隔世。
      好像下一步,脚就不知道落在何处是好。
      到了宫门口,一直絮叨的太监立刻恭敬的闭上了嘴巴。门口有小太太监对他们爱搭不理努了下嘴,示意自己送到后面去。
      青罗看了眼与自己同行的公公,后者轻轻点了点头,两个人静声屏气的走了进去。
      大殿里焚着上好的伽蓝香,一切的布置跟从前并无十分两样,走在里头,青罗会恍然生出一种幻觉:时间就像是一条长长的白绫,那前面的两年好像被从中生生剪去了一段,剩下的部分也被重新缝合上,细细密密的针脚,好像一只只小蚂蚁啃着她的伤口,又麻又痒,引得她忍不住用手去抓。
      衣服差点滑落的时候她蓦然惊醒,后背竟沁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青罗下意识的咬下唇,隐隐的,有一丝丝若隐若现的后悔,怎么又让自己走到这未央宫里头来了。手上秀晶的衣服已然完全冷却下来,在这烟雾缭绕昏暗的殿内,慢慢的,也显现出一种诡异的妖红。
      皇后的屋子在迷宫的最里面。他们经过的地方有不计其数的宫女太监,随时随地都有人防备着主子的差遣,然而这些人是默不作声,呼吸也小心翼翼的。青萝一路走到后头,才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在别人眼里,我是不是也这般可有可无,青萝不由自主的胡思乱想。
      幸而皇后的屋子就在眼前,没有多余的时间引诱她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有专门的宫女为他们捞起帘子,年老的公公对她讨好的笑,神情冷淡的宫女熟视无睹。两年前的旧人已经悉数换了个遍,这是张陌生的圆脸。
      青罗下意识的用食指一点自己尖尖的下巴,心里闪过一点念头,很快就消失不见。
      皇后的寝宫金碧辉煌,奢华明艳,处处透着尊贵和傲慢。青萝谨慎的放下衣服,折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一落到放床上也跟着高傲起来,明艳不可方物。
      “咱家就是说起人忧天,果真是见不到。”双鬓花白的公公讪讪笑着,向后退打量屋子的布置,希泽是个不大不小的头目,诞生在新者库当查差,他实际上也很少有机会往这些地方来。也许是上了年纪,也许是这宫里的香气太熏人的慌,公公一口气没呼吸顺畅,脚下一踉跄,身子向后歪去。慌乱中他下意识的双手乱抓,身子是稳住了,却带倒了旁边的一张小茶几,上头描金果盘里的瓜果滚了一地。
      公公的脸登时就白了,手忙脚乱得扶着它,装瓜果。屋子里寂静的诡异,只有他忙乱的声音。
      “文冠果摆在最上头,橙子放在旁边。”青萝指点不知所措的老太监,见他依然不得要领,叹了口气,自己上去轻车熟路的照原样摆放好。
      “只愿皇后娘娘不要吃的好。”老太监担忧的看着瓜果上乎不存在的灰尘。这屋子的地上铺着波斯国进贡厚厚的地毯。也幸亏这地毯,果盘没有磕碰出痕迹。
      “公公莫急,奴婢想,皇后娘娘多半是不会用的。”青萝轻声细语地安慰。
      “你怎么知道就不会用?老天爷,可千万别用。”
      “我……”青萝怔住,讷讷道:“奴婢也是猜的。”
      “无论如何,还是早点离开的好。”老太监擦了把头上的冷汗,惶恐看了眼果盘,举步欲走。
      还是迟了一步,外头已经传来太监刻意拉长的声音,皇后回来了。青萝跟老太监面面相觑,连忙跪倒在地上。
      一阵水晶珠帘晃动的清脆碰击声,青萝跪着的地面上多了个厚重的黑影。熟悉的环佩摇曳声和衣裙的窸簌声带着股懒洋洋意兴阑珊的萧瑟。
      “都退下去吧,本宫要歇息了。”
      娇柔糯软的声音,但因为全然是不耐烦和厌倦,入了人的耳,就微妙地成了尖刻。那里头深藏着的是莫名其妙的暴怒和戾气,隐藏得很好,旁人是听不出来的。然而青萝不是旁人,她听的清楚。
      退下去吧,立刻走出这椒香的宫殿。
      青萝如释重负,庆幸没有节外生枝。这意外的狂喜后面却莫名其妙的夹杂着一丝茫然若失的寂寞。
      不是想东想西的时候,她告诫自己,小心翼翼的往门口退去。宫女已经为他们捞起了帘子,只需一探头,便可离开这金碧辉煌压迫的人喘不过气的房间。脚移到门口的时候,皇后忽然又开口唤住了她。
      “青萝?”
      水晶珠子坠在她的脸上,沁骨的冰凉,冰得她面上的神色也一并木然起来。收敛心神,青萝恭敬的拜倒在地上。
      “奴婢叩见皇后娘娘。”她言辞温和而恭谨有礼,面色谦卑平静。她没有精力也没有兴致去关心身旁老太监掩饰不住的惊讶。
      “真的是你这丫头,阿弥陀佛,老天爷开眼,总算又叫我见上你了。傻丫头,赶紧起来,跪在地上做什么?”皇后说得亲热,“来,过来,挨我边上坐下,咱们主仆情分一场,我老早就把你当亲妹子看,……这才多久的光景,你这孩子怎么就生分成这样?”
      青萝揣揣不安地从地上站起来,始终谦卑的低垂着眼睑,微微前倾,半躬着身子。
      “你们都退下去吧。”皇后曳着凤钗璎珞走过来,青萝低着头,只看见那飘忽的阴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向自己靠近。
      皇后的手落到了青萝的腕上,那是一双修长毫无瑕疵的手,就好像是用最为上好的玉石雕凿而成。青萝也开始迷惑,当初指着她,吩咐侍卫将她拖下去杖毙的是不是同一双手。这样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芊芊,没有沾染上血腥的道理。
      皇后原先是让她坐在自己旁边的,她死命不肯,皇后也就没有再坚持,命人端了张凳子过来。青萝小心翼翼的坐下了凳子上的一角。
      “你这孩子就是一味的老实胆小。你说你跟惠然是自小一处长大,自小在我跟前使唤,那么性子就天差地别到这样的份上。她是没有不敢做的事情,你却唯唯诺诺,什么都缩在后头。有了事的时候,被推出来挡在前面的,又次次是你。你这个孩子哟,要本宫不知道说你什么是好。”
      “娘娘,奴婢斗胆问一句,惠然现在可好?”
      “她?你算是逾了距,直呼德妃娘娘的名讳。”
      皇后脸上浮现出似笑非笑的神色,不知道是在调侃眼前木讷的宫女,还是在嘲讽其他什么。
      “娘娘饶命,奴婢该死!”青萝扑通跪倒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惊慌的脸色惨淡苍白。
      “起来说话,不知者无罪——这样的事情你居然一点也不知道?也罢,你现在在何处?是待在辛者库吧?待在那样的地方,自然是跟宫里的人事隔绝开来一般,惠然就没有找过你?”
      “娘娘,奴婢自离开未央宫以后就不曾再见过惠……德妃娘娘。”青萝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来,讷讷地应答。
      “说来真叫人寒心。”皇后一声冷哼,“且不论你们是义结金兰的姐妹,单在一起这么多年,她也好意思对你不管不问的,你就是木讷得叫人又气又心疼!自己叫人踩着头上去也不知道说一声不是。过河拆桥,你就是那桥,他就是那过河去的人。唉,说来与我何干,我就是心里实在为你抱不平的慌。问才貌性情,她处处不如你……”
      “可是娘娘当初更喜欢的是她。”青萝幽幽地吐出一句轻飘飘的话来,竟把皇后噎顿住了。
      “各有各的命数,奴婢这一生的命当如此,奴婢认了。”
      “说到这件事,本宫也觉得委实对你不住。本宫此生最大的过失,怕就是看走了眼,没认清楚,害得你无辜遭的这么些委屈。”皇后仿佛没有听见命数不命数的,只是起身去捉住那小宫女的手。不容她挣扎,目光柔柔的,无比怜惜地盯着她苍白而小小的一张清水脸盘。
      “可怜的孩子,也是好模好样的好姑娘,竟然生生受了这么久的罪,当年的事情我后来也慢慢想清楚了,你这样一个老成善良的孩子是绝不会用那些乌漆抹黑的混账手段的。惠然起那样的心思,你事先也肯定不知情,你呀,吃亏就吃在太相信你那个结拜的妹妹了。害人之心不可有,可防人的心思也不能不存下。我还说你呢,我自己也是同样的蠢货,因为自己一心向善,从没害人的念头,将心比心,人家也不会给我暗地里使阴着。结果轮不到人家动手,自己屋里的人先反戈一击,只杀的我措手不及,整整在床上躺了三天。”
      青萝听到那“从没害人的念头”心里只觉得讽刺。
      青萝道:“娘娘,这件事情您也不能完全归咎到惠然身上,天下之士,莫非王土,她怎么能够违忸皇上的意思呢。”青萝像是忍不住一般,咬了半天嘴唇,终于还是开口为自己曾经的姐妹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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