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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何枝可依 “哥哥,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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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故先行离开的时候,陈不渡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理由逃走的,说实话在刘宇说完路河要结婚的那句话后,他就好像进入了一个真空状态,周围人的嘴一张一合,他什么也听不见。
但总之也会是那些他不爱听,不想听的话罢了。
路河要订婚了。
江边的风吹到他脸上,有些凉凉的,陈不渡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早已从那个宴会厅里落荒而逃了出来,站在甲板上吹了有十几分钟的风了。
“喂...姐,是我。”
他给陈念打了个电话。
对方那边不算安静,陈不渡听得出来她现在应该是在公司的打印室,机子嗡嗡转的响声反而让他稍稍平复了心情,陈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等一下。”
他没说话,很有耐心地等着,听着电话那头打印机工作的声音渐弱,高跟鞋一下又一下踩在地面上,发出的闷响和着他的心跳,周围安静下来,变得和他这里一样。
陈念对他说:“好了,你说。”
陈不渡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的时候觉得有点费劲,这才意识到是刚刚笑僵了,他深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轻轻揉了揉,说:“你知道路河今天也会来吗?”
陈念没有立刻回答他,陈不渡这时心里也有了答案,无奈轻笑一声,对面的陈念听了个一清二楚,于是也不再打算继续瞒着他,就实话实说了。
“知道。”
“陈念,他要订婚了。”
这话听不出什么情绪,陈不渡也没有责怪陈念的意思,甚至可以说他明知道对方会安排这一出,但自己还是来了。
为什么呢?
大概只有陈不渡自己知道了。
关于路河要订婚这件事,陈念早两年前就知道了,可陈不渡那时候在南极看企鹅,人也处于短暂的断联状态,两个人再次联系上的时候,这件事已经过去半年了。
她以为陈不渡不会知道这件事,而当初路沧澜和她说的时候,路河不同意的态度是很坚决的。
“这么突然?”陈念看向路沧澜,对方眉头微皱,表情也有些严肃,不像是开玩笑的表情让她的心悬了起来。
路沧澜点了点头,然后叹了一口气,“但你知道,小路是不会同意的...其实也不算突然,我们和季家是娃娃亲...啊,你还记不记得一年前小路演的舞剧,那个女主角,是小微的好朋友。”
陈念愣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处理陈海峰后事的时候,她还在医院见过...不过...
“小微的好朋友?”
“对,叫季听雨。”路沧澜这样说着,从手机里调出一条很久之前的电子新闻报给陈念看,“你知道吧,季家一直都是女主人当家,你看这位。”她双指在屏幕上滑动着,报纸被放大到最大,照片上男人的脸让陈念一愣,“这不是入赘的那位......”
“嗯,但是他之前是有家庭的。”路沧澜话至此,把手机锁屏扔到了一边,看向陈念。
一切尽在不言中,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已经不需要在说些什么了,这适时的沉默给了陈念思考的余地。
陈海峰事件过后,遗产全部归于陈不渡名下,这是姐弟两个人协商一致好的,在去疗养院收拾东西的时候,碰到了这位季听雨。
还有她的妈妈,柳慕。
“陈念,这件事你要告诉...”
“没想好,等他看完企鹅吧。”陈念一想起陈不渡因为种种原因断联就难受,是又无奈又可气,但她也不能去南极抓人。
“好。”
陈念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在能联系上陈不渡的第一时间告诉他这件事,但转念一想,又有些庆幸自己没说,或许就是要让陈不渡自己从不知道哪里得知,才能让这条本构不成任何威胁的信息,给陈不渡这个惊弓之鸟拉响警钟。
“陈念,我没机会了。”这没什么情绪的话语反而让陈念的心揪了起来,她知道这对于陈不渡是一个不小的刺激,也知道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
路河订婚这件事的详情,这两年陈念算是了解了个一清二楚,而说与不说全在她的一念之间。
三年,陈不渡好像变了又没变,陈念现在有些拿不准陈不渡,只能用沉默来回应。
陈不渡突然就想起来刚刚在宴会厅看到的那幕,路河笑看着今天的宴会的主角,说起来这也是陈不渡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这位季家的千金——季含霜。
对方的礼裙“巧合”地和路河身上的西装是同色系,远远看去好似一对璧人,在这金碧辉煌的豪华游轮上,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谢谢...不过,姐,”陈不渡叹了一口气,仰起头笑道:“以后不用费心思了。”他的道谢很真诚,陈念一时间更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后悔与愧疚漫上心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上流着相同的血,她也有点不好受。
“先挂了,我过段时间再回北城吧。”陈不渡说完后就立刻挂断了电话,这是他头一次这样做,大概是因为再晚一秒,那些不堪一击的伪装就会一片片从他脸上掉下来,露出被嫉妒蒙蔽的可怖脸庞。
风吹到他的脸上,晚上的气温不高,湿湿的也凉凉的,眼睫上的湿气越凝越多,睫毛不堪重负,轻轻一抖后掉在了酒杯里。
这酒不能喝了。
他闭上眼沉浸在南城春日的晚风里,甲板上只有他一个人,身后就是宴会厅,仅是一道玻璃门之隔,就是两个世界。
他不是没想过,在冰岛看到红色极光时,他才路河说不定正在给喜欢的人买早餐,但对方的喜欢的一定不是金枪鱼三明治;他在墨尔本奢侈地包下了一个九人篮的热气球时,也看到了日出,他猜路河说不定正在给心爱的人吹头发,但对方一定可以将喜欢直抒胸臆;在曼哈顿看到一年只有两次的悬日时,他猜路河说不定正在小心翼翼地给对方戴戒指,那么对方的生日就一定不是中秋佳节了。
陈不渡不是没想过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后,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疼了起来,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皱皱巴巴拧成一团,让这具身体的主人喘不过气。
但陈不渡,这不是你一手造成的吗?
你不是没想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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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哥哥,你怎么突然来南城了,听说你前些年领到了北城大的奖学金,恭喜你!”季含霜看着面前比自己年长两岁的路河,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崇拜和爱慕。
九岁时,路河从国外回来,两家人见了一面,季含霜从小就听自己妈妈说自己有一位英俊优秀的未婚夫,小时候的她不懂这些,胆子也小,隔着花园的灌木丛远远地看了一眼,路河坐在藤椅上用笔在画着什么。
然后她好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不小的动静让路河发现了她,然后路河看过的来的那一眼,季含霜这辈子都忘不掉。
“谢谢,也祝你生日快乐。”路河礼貌颔首,游轮上供应的酒并不是路河所喜欢的,他只是浅浅抿了几口,心不在焉地应着旁边的女生。
说实话他和这位名义上“指腹为婚”的千金并不熟,在路河看来对方倒像是半路突然冒出来的,像是路山为了阻止他和陈不渡旧情复燃的手段一样。
真是卑劣。
不对...路河皱了皱眉头,季含霜好像不是路山临时布局,他细细回忆了一下和季含霜有关的事情,从上次路山把他叫到书房谈这件事再往前...
就是三年前自己和陈不渡在宴会上那段只可意会的对话了。
不对...还要再往前。
路河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喝了一口酒后把杯子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他啧了一声,看向自己心里一直惦记着的那个位置。
“小路哥哥?”季含霜不解,也跟着看过去,但那里只是聚着一群拿着酒互相应承的宾客,并没有什么稀奇的。
攥着酒杯的手慢慢发紧,像是要捏碎这可怜的杯颈,季含霜的声音让他回过神,他转过头问:“怎么了?”
手腕微动,酒液晃了一下,路河面无表情地观察着挂壁的情况,旁边的季含霜像是察觉出来路河的情绪不高,小心翼翼道:“那个...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路河淡淡答道,将杯中难以下咽的酒一饮而尽,并不尽兴。
没什么可看的,镶嵌在这华而不实宴会上的唯一明珠不见了,实在是让人提不起任何兴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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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来倒去想了一阵子,陈不渡忽然觉得有点累了,也可能是因为刚刚酒喝得有点猛,又吹了这么久的风,这会头开始有点疼。
选择不告而别的人是自己,一走三年的人也是自己,在这个能谈就谈谈不拢就分,好聚好散的时代,他的意难平显得尤为可笑,矫情下贱。
偏光蓝的烟盒在夜晚也有幽幽的暗光,陈不渡叹了一口气,选择用尼古丁短暂麻痹自己,随着煤油打火机开盖,打火轮摩擦火石,引燃棉芯,火光跳跃,陈不渡盯着那火苗没有了下一步的动作。
打火机放在他的上衣口袋里,沉甸甸地压着他的心脏,一切恍如昨日,陈不渡用大拇指摩挲着上面的文字,突然叼着烟笑了一下。
烟火明灭,白雾从他的口中吐出,缭绕在他的身旁,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和霓虹灯,身后热闹非凡的生日会,陈不渡只身一人站在甲板上,成了这座城市最伤心的人。
到现在也没学会。
比起万宝路,云烟的口感更偏甜淡,这是陈不渡学会抽烟后才知道的,他去年才学会怎么抽烟,还是陈念教他的。
“你上来就抽万宝路?”陈念递给陈不渡一盒薄荷烟,调侃道:“你要不先试试我的?”
陈不渡没搭理,从桌上拿起一盒新的万宝路,拆开后学着陈念的样子点着,吸进肺的第一口就全咳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陈念果然笑他,从他手中抢走那盒烟,“你还是算了吧,你看着就不像会抽烟的。”
但第一盒烟却不是陈念给他的。
“这么小就抽烟?”陈不渡手里拿着那盒万宝路,旁边的小男孩生了一副好皮相,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炭笔的牌子也是一顶一的好,应该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少爷。
小男孩说那烟是捡到的,陈不渡看了看自己手里崭新的香烟,自己不会抽,索性拿给余志他们分了,为了不带坏小孩,陈不渡没打算把手里的烟还给对方。
但这小孩心思挺细腻,也挺会来事,察觉出来自己不开心立刻把烟啊画啊全给自己了。
“送给你,都送给你,哥哥。”
陈不渡笑了笑,收下了这些东西,素描纸上的笔触稚嫩,但看得出来是有在练习,他看着那四个字母,不知道怎么就开了口。
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知道一下名字又有什么的呢。
“陈不渡。”
后来他和那个小男孩又见了一面,对方又带给他了一张素描纸,画的是北城一中的校门口。
详细来说,是他站在北城一中的校门口,就像一张单人的入学照片一样,画上的他是笑着的,笑的很好看。
陈不渡愣了愣,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心想自己是不是并没有这么好看,对面的小男孩嘿嘿一笑,对他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和他收到的第一盒烟一起,放在了心里一处很难打开的抽屉里。
“哥哥,你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吧,你看起来不太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