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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小太子叫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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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星就站在苏青舟斜前方,怀中揣着那本《追夫手札》,莫名也替沈翩心虚,于是又偷偷回头,四下观察一遍。
直到确认他一直目视前方,座下的皇子们也都未曾注意到她们这一处,才迅速取出册子塞在沈翩的袖下。
沈翩便立刻将压在袖下的册子随意翻开几页,确定让旁人看不出书名后才放心朝她点头。
于是挽星又回到原处,仍旧站在全神贯注听顾昇讲学的苏青舟另一侧。
听闻顾太师十八岁状元及第,学识渊博,二十岁在翰林院担经筵日讲官,二十八岁任户部尚书,景禧帝继位后,擢升内阁首辅。
他博古通今,一生仕途顺遂,锦朝天奉、景禧两任皇帝均对他敬重有加。
只是自前皇后薨逝后,顾昇思女成疾,身体每况愈下,于是辞解首辅之位,直至景禧十五年,才重任太子之师。
顾昇与叶爽是同门故交,苏青舟钦佩顾昇,在叶府时曾拜见过他一两次,只是昔日旧友叙话,他也并不便诸多打扰。
而如今有此机会听得他讲学,心境却与那时早已不同。
苏青舟目光停在沈翊身上,眼中混沌,渐渐失了神。
“苏大人,你来说,究竟怎么样才算是‘大同’?”
一道清脆且熟悉的少年嗓音,适时将沈翩从她的大胆想法中拉回现实。
原来是沈翊又开始与顾昇辩讲学论了。
沈翊立在书案前,眼睛十分清亮,而顾昇只是立在讲席上,冷冷瞥着苏青舟。
苏青舟上前半步,向沈翊与顾昇各行了一礼。
然后起身徐徐道:“回太子殿下,《礼记·礼运》大同章中有云,‘天下为公,选贤举能,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谋闭而不兴,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他这是标准答案,将原章中的一段仔仔细细背给沈翊听。
这时站在讲席上的顾昇终于发话,神色微有些松动,他看向沈翊,“若这般天下不算‘大同’,那什么样的天下才称得上‘大同’二字呢?”
沈翊那和顾昇如出一辙的剑眉紧紧皱起,默了许久,才又开口:
“可前朝今朝共历数百年,史书经传不计其数,我却从未见过有真正记载下的大同天下。”
“历朝历代,并没有哪个皇帝能真正做到‘天下为公’,那我们口中所追求了几百年的大同岂不可笑?”
沈翩听着沈翊的一番争辩,知道他是又钻了牛角尖。
但顾昇也是个倔脾气,他年过半百,一生所坚守的道义怎么会被一个七岁小儿轻易打破?
沈翩想到他才病愈不久,怕他又像上次一样被气出什么好歹来,但一个是外祖,一个是弟弟,她又不忍心去偏袒任何一个。
于是悄悄伸手,攥住苏青舟的衣角晃了晃。
苏青舟垂眼看下来。
不远处的一老一小仍对峙着,沈翩背对沈翊,轻声向苏青舟开口,“帮帮外祖。”
苏青舟将目光从那两根攥紧自己衣袖的白玉指尖挪开,对上她带着央求的眸子。
沈翩可怜兮兮地冲他眨眼,“我知道你能说服他的,对不对?”
苏青舟却并未说话,只垂眼看她仰头望着自己,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忍不住勾唇笑起来。
他于是俯身,向正前方的沈翊看去,轻轻开口:“太子殿下,微臣以为——”
“您说的没错。”
听到这话的小太子顿时眼眸一亮。
苏青舟又继续开口,“天下为公虽美好至极,可历朝历代却并无人可开大同,既然无法达到,那么这个美好的设想,一开始便是错的。”
“不过——,”他忽然笑起来,“这并不妨现世之人去追求太平盛世,大同只是先人期许,殿下大可只当它是书中的两个死板文字。”
“若今日将‘大同’二字换作另一个期许,世人仍为之前赴后继,那么乐业安居,无灾无疾的天下,同样是百姓福泽。”
沈翩听完他的一席话,愣愣歪着脑袋,冥思苦想,回忆是不是自己求他帮忙时弄错了人。
殿内一片静寂,只沈翊兴奋地走上前来。
七岁的他问出自己的疑惑,却每每被人说成歪理,如今终于有人能不死守书中文字,而愿同他解惑释疑。
他笑着,看向苏青舟,“苏大人,你竟也这样想?”
苏青舟低头,声音恭顺道,“太子殿下,微臣只是替您讲出心中所想罢了。”
他又抬头,对上顾昇沉沉的目光,揖礼道:“顾太师,臣已替太子道出本意,若还是不妥,您尽可再问。”
顾昇盯了他许久,面上表情阴晴不定,最后还是没接苏青舟的话。
他哼道:“太子的意思我自然明白。”
“不过还望太子殿下莫要自负,若‘大同’难达,那求一个无灾无疾的天下,便会容易吗?”
“天灾人祸,谁又能躲过呢?”
顾昇长长吐出一口气,沉声道:“今日便讲到这里罢,还望各位殿下勤学慎思,方能参透书中本意。”
他朝门口走了几步,又补充:“皇上念老臣身子未愈,特准这月殿内讲学只开前半日,下午便不用来了。”
他咳嗽两声,整理好怀中书卷向殿外走。
沈翩看他神色,应是刚才与沈翊争辩时被气到,后来又被苏青舟一激,身子又不舒服了。
于是赶忙追上去,“外祖!”
顾昇回头看她,面色终于柔和一些,“翩儿,你在这坐了半日应累了吧,还是早些回宫休息。”
沈翩看见他对自己慈爱温和的神情,又想起沈翊与苏青舟两个不听话的罪魁祸首,声音渐渐低下去。
“外祖,翊儿他总是这样,下次你再对他严厉些。”
顾昇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苦笑,“翊儿这孩子十分聪明,真真是随了你母亲。”
“你母亲幼时念书时也是这样,两年不到竟气走了五个先生,后来只得我亲自教导。”
他叹了口气,“我也习惯了。”
沈翩又道:“不能因他聪明便没大没小,翊儿现在是越来越没礼数了。”
顾昇缓缓笑起来,“其实啊,翊儿是很懂事的,就是性子执拗了些,常常与人分辩起来便什么也不顾了。”
沈翩瞧他慈爱地笑起来,鬓间的白发这两年又生出许多,心中不忍,于是道:“外祖,我替他们俩向您赔个不是,您莫要动气,仔细身体要紧。”
顾昇又握拳咳嗽起来,咳完后声音也有些沙哑,“翩儿,你………”
他重重叹了一声,“你也看到了,那苏青舟就是个不知礼数的,这也倒罢了,可他偏偏还对你那样寡情薄意,你这又是何苦?”
沈翩回头去瞧了一眼苏青舟,他仍旧乖乖立在原处答沈翊的话。
她开口:“可是他并不是外人口中那样……”
“此子倒确实比我口中说的要更加心机深沉。”
顾昇冷哼一声,“此人并非良人,翩儿你切莫被表相迷惑,冲昏了头脑!”
顾昇气不顺,接连咳嗽起来。
沈翩见他接连被三个人轮流气一遭,心里更加担心他身体,于是再也没说什么。
顾昇又道:“翊儿年纪尚小,切莫被他教坏了,我回头便请奏圣上,让他免了这太子侍读。”
“翩儿,你领翊儿快些回宫去吧。”
他又回头看了眼殿内的人,向沈翩摆摆手,低头走了。
正殿内其余几位皇子都已离开,现下只有沈翊与苏青舟二人,还有一个挽星站在书案前护着沈翩的手册。
沈翩叹口气,慢慢向沈翊走去。
“翊儿。”她在沈翊身侧站定,“下次再不许这样气外祖了!”
沈翊嘟起小嘴,仍是不服软,“我这次又说错了什么吗?”
沈翩却没直接回答,只是轻声道:“不管说对还是说错,你大可坚持自己心中所想,或者下学后来与皇姐说,但是不能在殿内同外祖讲。”
“为何?”
沈翩俯下身揉了揉他的脑袋,“外祖年龄大了,身体越来越不好,翊儿不能再让他生气了,知道吗?”
“知道了……”沈翊终于将她的话听了进去,在心中思索半会,然后重新仰起脑袋,面上添了些苦恼的神采。
他又向沈翩问:“皇姐是觉得苏大人的一番话,也不对吗?”
沈翩这时才转头,轻易便对上苏青舟的目光。
只见他神色淡然,嘴角有些似有若无的笑意,问她:“公主是要怪臣今日帮了太子殿下?”
沈翩冷冷嗤他一声,又低下头去,捏着沈翊的脸蛋问:“翊儿觉得苏大人帮你说话,是对还是不对呢?”
沈翊的小脸只苦了一瞬,接着便毫不犹豫地回答:“嗯…… 姐夫是应该帮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