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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
「山高任山高,海深任海深。不过行止三百里,我记得回去的路。」
——温西
***
今年的夏风吹得滚烫,明明才开夏,却有了盛夏的浓意。
两百多里路,从南川市到陆沂县。温西踏进北巷,拐过长长的巷道,到旧居民区。这儿是巷子最深处,尽头是通往别处极高的阶梯。
朦胧的天光中,狭小的巷路一眼望不到尽头,长长的阶梯隐在楼宇间,模糊不清。
温西盯着那长长的阶台看了好几秒,才迈进那间荒废许久的堂院。
久无人居的缘故,青石砖铺成的地角罅隙长满了野草,腐枝败叶满地都是。老榕树下的石桌墩子坐不得,上面有着朦胧的雾水。
这一片住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到了这个点,就醒了。不隔音的原由,温西依稀听见隔着高墙后院传出来的对话声,那声音极小,传到她耳边时已模糊不清。
温西拿着钥匙,穿过院堂,进了屋。她简单地将行李放置好,垂眸瞧了眼腕上的手表。
五时三刻。她从院子里出来时,旧居民楼刚好在一场浩大的蝉鸣声中迎来了黎明。破晓的天光的将远处层层叠叠的楼宇映得光影辉煌,像镶了层金光。
温西看得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她迈步走上长长的阶梯。
到车站时,刚好赶上去往城南旧区最早的一趟的早班车。
四十多里路,由陆祈县到平乐镇。那个在温西记忆里,落后又充斥着混乱不堪的地方。
离开那两年温西其实已经记不清那个地方是何样子,除了与那个人有关的一切。
一整天的车程,三百多里路,她几乎没合过眼。她靠在椅背上小憩,阳光透过窗玻璃撒落在她周身,给她渡了一层柔和的绒边。
她睡得极不安稳,眉眼皱着,红唇抿成了一条线,肩背的线条紧绷着。
好一会儿,她眼睫动了动,抬手掩去刺眼的阳光。
她抬手压了压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余光暼落窗边。窗外景色一帧帧倒退,光影明暗交错。
也许是因为这个点的车流量还少,这一趟车开得奇快,比预定时间更早到了站。
车穿过长道,拐进停车区,与此同时另一辆车在前方转过方形廊桥,往反方向出站。
某一刻,她侧脸望去,对方拉了窗帘,动作间,眸光从眼尾扫落,透过晕柔的光线,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温西呼吸一泄,脑子“嗡”的一声世界空白。她下意识紧攥起发抖的手指,心跳贴着风声震动耳膜,她的世界在这一刻颤动异常。
温西怔愣了几秒,车停下那刻,她夺门而出。时间与心跳、风声赛跑,呼吸与风激缠,流年和情意凌乱。
温西不敢停下,甚至不敢去想那个人会不会是她见过的无数次幻想。那个在梦里反复出现的人,每个日夜里描摹的轮廓,记忆里模糊又清晰的身影。
无论多少次,反应都占先锋,于是脑子落后一拍,她还是会义无反顾的奔向那个不确定的人。
她跑得又急又快,那声“南习”随着急风灌进胸膛,滚烫刺痛心肺,再灼烧喉间。
不知跑了多久,车驶进大道。来来往往的车流将她阻隔开来。最终车身消失在视野,她在一片吵杂的人流声中逐步停了下来。
温西望着车离去的方向,突然长久的迷茫了起来。过了很久,她才后知后觉的弓身喘着气,心跳消沉被钝痛填满,她喉间干涩,什么也说不出。
她弓身撑着膝盖,不知道在你来我往往的人海中缓了多久才离开。她转身朝南边的街道去,身影没在来来往往的人海中,又被热闹包围。
与此同时,车在不远处拐了个弯,驶进停车区停了。
南习拿着旧相机,应了声售票员的提醒,便快步下了车。
她走得极快,撞了多少人,又挨了多少骂,其实都算不清了,只有脑子一片嗡然。
她兜兜转转几回,车来了又走,可她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人。
也是那个瞬间,南习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无论时间怎样滚烫,风怎样凌乱,她和温西始终都走在运气的对立面,谁先一步走都是错过。
所以她晚了一步,还是错过了。
***
温西去了一趟久庆巷。两年了,这里其实变化很大,房屋几近坍塌完了,剩下的墙体都被红油漆刷上了个大大的“危”。
这里早已被列成危房区。故居院里的高墙也倒了一半。那个瞬间温西说不上是些什么感受,却魔障的一遍又一遍走着那些南习曾走过的路,好像这样就能将逝去的一切印刻在脑海里。
她看着周遭荒凉落寂的巷道,零零散散坍塌的房屋,以及巷口那条长而远的阶梯,忽然意识到自己迷路了。
而那个知道她方向感差,会将她领回去的人很早就不见了。可她找了好久却不知该怎么找回来。
后来怎么找到的路去燕子巷她其实已经记不清楚了。只有阳光洒落瓦沿,沿途照亮了一切,而那条不知道通往何处的长阶梯,高墙上长满了泼洒热烈的向阳花。一路通到了那片旧堂巷里。
那儿许多的老房子都已经成了废墟,远近都已无人。而那个人曾住过的地方也已经被列成了重灾区,不许再住人。
其实她来的时候就听说了。这儿快要拆了,要建成新街。可她还是要来看上一眼,哪怕面目全非到她不敢认。
可真的看到了,她才不得不承认,她和那个人的联系就此断了。
往后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记得她们是如何认识,如何长大。
那些欢声笑语的流年,被一同埋葬在了那片谩骂高涨里,再同这片旧区坍塌成了废墟。
***
一中,厚德楼,早课间一片喧闹。
苏叶从阶梯教室数完卷子回来,桌面便多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礼盒边放了一个粉色信封。
而她的好同桌,此刻正在释放着冷气压。
苏叶好笑的将卷子放到椅子间的书堆上,坐下时顺手拿起了信封。她暼了眼信封上的字,侧脸将信封怼到白落面前,抬了抬下巴,明知故问:“这什么?”
“不知。”白落挡开她的手,面无表情的说。
“不知?”苏叶笑趴了。她将信封放到桌角,点了点上面的字轻声笑道:“白落亲启。”
“给你的。”苏叶说。
白落抬头暼了眼信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苏叶倒是扶着桌子一边笑一边逗白落,“那你刚刚醋什么?”
“没看见。”白落答非所问。
“所以你承认你……”醋了。
“没有。”白落打断了她的话。
“没有你答那么快干嘛?”苏叶敲了敲白落桌面。
白落不吭声了。
苏叶还没来得及说下文,便有人喊了她名字。她一脸迟钝的回头,就见来人问了她一句,“叶子,习哥回来没?”
她轻“啊”了一声,下意识往后排某个位置看去,空空如也。苏叶脑子短暂短路了一秒,又回过神扫了眼全班,半懵逼半确定的应:“应该没有。”
江月白合着她的视线扫了一圈,最后又看了眼挂钟上的时间,心不在焉的“哦”了声。
“白落,我有个问题。”过了有一会,苏叶伸着另一只手去戳白落的肩,笑问。
“说。”
眼见着白落又要去抓她的手,苏叶倏的一下收了回来,然后就着另一只手往上扣住了白落的手,又故意勾了勾她的无名指,道:“你有没有私藏过我的——情书?”
白落看着她,没松手,脸上依旧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她抿了抿唇,还没开口,就被苏叶箍了过去,苏叶懒懒的靠在她身上,半眯着眼问道:“白落,你有没有闻到一股酸味?”
“没有。”
白落伸手拿开她的爪,盯着她含笑的眉眼看了好一会,还没应声,苏叶就又探身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白落心头一跳,还没反应过来,苏叶就撒腿跑了。她怔愣了好一会,才慢半拍的看向苏叶。
苏叶窜到江月白身边,两人不知聊了什么,没一会儿就出了教室。
她俩一出教室,就碰见了南习。
苏叶朝江月白竖了个拇指,说,“欧皇附体。”
江月白笑道:“必须的。”
江月白说完,隔着一段距离便开始喊南习,“习哥,你回来了。”
南习掀了掀眼皮,淡淡的应了一声“嗯”。
“李主任找你。”江月白说着,又抬头看了眼南习的神情。就见南习薄唇抿成一条线,怎么看都像心情不好的样子。
她迟疑了一会儿,问:“习哥,你还好吗?”
南习指尖一顿,暼向了江月白。
得,看出来了,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江月白见状,忙转移话题:“李主任让我传话说,班主任现在没空,你作为班长先代劳班主任走一趟。”
“习哥,你是不是不太舒服啊?”江月白不太确定的问。
“没。”南习问,“什么事?”
“接待转校生,好像是。”江月白想了想,道。
空气安静了几秒,南习应了一声“嗯”,便下楼了。
江月白交代完了事情,愉悦地转身和苏叶往尽头的办公室去。
***
而转校生——温西此时正站在光荣榜前,看着光荣榜上的某个人出神。
光荣榜分三榜,上边贴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唯有中间那块板例外。因为那上面只有三个人的名字,且各占小半壁江山,而她的视线落在第一个名字上。
名字那栏上赫然写着“南习”,印在底下照片上的人,却开始与几个小时前车上那人几秒的身影重叠。
那一瞬间她忽然有些迷茫不敢认了,呼吸泄了泄,八百多个日夜里煎熬的想念好像找到了发泄口,波涛汹涌地将她围困其中。
她其实没什么心思,去看这光荣榜,但路过的时候中间那块榜太例外,连在上面占了小半壁江山的南习也是,名字在榜上耀耀生辉,只一眼她便再迈不开步伐。
照片上的人渐渐与记忆里的影像交叠,模糊又清晰。分开后的那段时间,极长又极短。长到时间消磨了所有不平的棱角,模糊了影像,而那些她所以为的,会一直存在的东西,面目全非到只有回忆苦苦做支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轰隆隆的坍塌。
所以时间飞快的往前走,能改变的事情太多,水滴石穿,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
刚开始分开那段时间,她大抵有点破罐子破摔,断绝了所有来来往往的热闹,将自己困在无边孤寂中,不哭不闹也不笑,活成了所有人眼中的样子。
她以为这样会换来一丝他们的忏悔。可她却忘了有些人,生来就是不懂得忏悔的。
就像那些无处不在的监控,空穴来风的流言蜚语……哪怕她已经痛苦到支撑不下去,也仍旧没有一刻停止过。
所以她每天三点一线的把时间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像一台永动机,好像这样就能模糊时间,模糊自己,模糊一切。
而她挑挑拣拣着那些荣辱共享,悲喜同感的回忆,却发现她其实连一张南习的照片都没有,又或者是说,她决定离开的那一刻她们之间的联系就已经断了。
就好像明明是她先提的别走,最后先放手的那人却是她。所以她一边努力,一边挣扎,用着各种方法去找与那人有关的一切,好像只有那样才能证明她还留着一口气。
后来某一天,她在众老师口中听到了那条熟悉的名字。她伫立其中,听着,说着,又笑着,却始终没有勇气开口问上一句,她在哪里又过得如何。
再后来她从那些零零散散的闲聊中听着有关那人的一切,她的满身荣光,人声鼎沸,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都与她无关了。
也是那段时间她像是抓住了浮木的溺亡者,挑挑拣拣着与南习有关的部分,一边渴切的想知道南习的生活,又一边渴求进入南习的生活。
那怕渴求如毒瘤疯长,她也始终踏不出这里一步。
温西征然回过神来,紧攥着书包带的手松开,迈步转身时,南习自长阶梯而下,四目相对,她们谁都没能再迈开脚步。
那一刻好像人声消沉,时光慢捻,心跳与呼吸都相撞。
扫落的光阴滚成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而她们一个站在阳光的簇拥下,一个站在高楼投下的虚影里。周遭的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都在这一刻与她们无关。
而那些激烈碰撞的回忆,重叠的影像裹携着浓稠的情绪散了一地,包围着她们,怎么都压郁不住。
温西攥着手指,喉间发涩。那一瞬间她茫然又无措的看了南习很久,眼眶泛起红晕,不知是该不该上前问上一声“好久不见”。
她设想过很多方式重逢,可无论是那一种。真的见到了的那一刻,她才发现,她其实见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她想不明白,明明心心念念,那么想再见上一面,却连走近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她以前想不明白为何总说故人相见却不识。如今她好像懂了,因为眉眼太熟悉,一颦一笑都烙在脑海里,分开后却面目全非,再见时像糊了水的纸,字迹都只停留在回忆里。
转角走出个圆头圆脑,小酒肚的老师。他手里拿着本课本,看见南习时笑蔼蔼的说了句,“南习来了呀。”
话是温西对着唇形猜的。
可听不见那边说了什么,猜的也就没什么实质,尤其是南习背对着她,除了背影便只剩遥远的距离。但下一秒,南习侧脸往这边看了一眼,时间太短,温西不确定南习看的是什么。
温西攥着手指,好久才从发干的喉咙里挤出句:“南习,好久不见。”
温西的话刚出口,南习便转身随着李主任进了政教处。
而那一刻,周遭又恢复了一切,还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只是她又见不到南习而已。
温西怔愣着又忽然自嘲地笑了。其实有一段时间她的意识是混乱不清的,因为南习总是能以各种形式出现在她的身边。
而她一次次要去留住,可转眼又不见。
以至于有很长一段时间,温西以为自己快要疯了。
直到她固执的要回到这里,哪怕她知道能找到南习的概率依旧不大,可她还要执着。
明明小城镇就这么大,可真的找起一个毫无音讯的人,那些来来往往,被时间冲往不同地方去的人太多,谁认识谁,谁又不认识谁,其实连句话都说不上。
她有的时候会忍不住的想,万一就真的找不到了呢?
她运气那么差,通讯那么发达,可她就是连南习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兜兜转转,说来多可笑至极。
***
政教处里陈旧的老式电风扇“嗡嗡嗡”地转着,阳光从窗外倾洒而入,光圈落了一地。
温西垂下眸子,站在政教处门口,抬手轻叩了叩门,喊了声“报告”。
李主任因为近视,又不戴眼镜的原因,常眯起眼,狭长的眼睛带着利色,笑起来的时候总无形之中给人一总笑里藏刀的感觉。
他说:“进来。”
温西轻点了点头,抿唇走了进去,问了声好。
“主任好。”
“都好都好。”
南习站在一侧负手而立,看着进来的人,微不可查的攥了攥手指。
在转角那会她就看到了温西。那一瞬间所有见过的,模糊的影像都在脑海里相撞重叠,而她怔愣原地,天旋地转。
好像囫囵一场,做了一场极长又极短的梦,梦里她们辗转擦肩又错过,最后还是相遇了。
明明分开也不过两载多,再见时却又好像隔了几个春秋。而曾经那些来来往往,热闹非凡的流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模糊又清晰,好像过去种种,恍如昨日。
只是偶尔有那么几个瞬间抬手触光,光圈在指尖泄停时,眨一眨眼好像就过了大半辈子。
温西微不可查的攥了攥指尖,又在李主任转头说话的间隙飞快眨了几下眼睛。片刻后她眼里蕴含的水汽被强压下去,只剩眼尾残余一抹红。
良久,她才抬头,眼尾泄留的那抹红落在南习眼里扎眼又隐晦。
李主任手里拿着转学手续册,站在她们之间絮絮叨叨的。
“南习啊,这是温西,我们学校今天刚转来的转校生。”
“嗯。”南习轻应,关于转校生的事心中已了然。
“温西啊,这是南习,之后也将是你的班长。”李主任继而说。
“认识。”温西下意识点了点头。
刚说完她便感觉到了朝她投来的两道视线,她只隐隐觉得眉心轻跳,抬眸时,视线撞进了南习的眼里。
“认识啊……”李主任拖长调子说了句,再说到下一句时又突的眉飞色舞,大笑说:“那就太好了!”
“不用担心适应不来,虽然南习性子淡了一点,但以后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多让南习带带你。”李主任把手上的资料放到桌面上,朝温西说道。
“没什么过节吧。”李主任又突然问了句。
“没有。”温西抿唇,斜看向窗外。
过节没有,私念倒有。
政教处窗外有棵枝繁叶茂的凤凰树,花开满树火红,在烈阳下远远看去像一片闪烁的火光,枝头的蝉鸣片片此起彼伏。
温西收回视线,本以为话题就要揭过时,却听见南习说:“没有。”
温西猛然抬头看向南习,心头好像有什么要撞出来一样。
李主任得了答案,又扯回了正题。
李主任说:“你们班主任呢,现在在开会,一时半会回不来,有什么情况和问题呢,南习你先负责,要是处理不了的,事后再转由班主任处理。”
“还有啊——南习,你等会记得带温西去图书馆领校服,书在这了。”李主任瞥向放在桌角的那堆新书,把它推了出来。
“嗯。”南习应了一声。
“不过——书新了点,但有胜于无必要的时候还是可以翻翻的。”说着李主任摁亮手机屏,飞快暼了眼时间,转念说:“我一会儿呢,要去开会——”
“温西,我看了下你的资料,你先前是在南高念的,进度可能快一点。”李主任看着桌面的资料突然说。
温西怔了一下,应了声“是”。
李主任问,“开始复习了没有啊?”
温西说:“刚开始。”
李主任意料之中的“噢”了一声,又说:“我们慢一点。”
有多慢?
温西迟钝的想。
“我们呢还没开始,”李主任点了点头说,“我们还在赶进度。”
“我看了下你以前的成绩,是个好苗子,不过各校的学习资料不大一样,现在也快收尾了,用不着再订,你先用课本跟着复习先。”李主任说完点了点桌面,看向南习说,“讲资料时,可以管南习借着先,卷子这边还有多余的,等会让南习带你过去领就行了。”
温西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李主任又简单的嘱托了几句,顺便题了一下考试:“温西啊——两天后呢有个五校联考,好好复习,不会的多问问南习。”
李主任交代完便去开会了。
政教处又归于一片安静,窗外的蝉鸣声盛,和昫的风吹过繁茂的枝桠,带着这个夏天的久别重逢与真挚。
南习微弓起身子,倚在墙边,手从裤兜里拿出了一颗糖,她缓慢的拆着糖果纸,周遭安静得只有风扇转动的声响。
南习蜷着手指将糖送进嘴里,舌尖抵着糖转了一圈,指腹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擦着糖纸,良久,她才抬头看向温西:“好久不见,温西。”
温西愣了下,刚要出口的话,抵在喉间一下子卡住了,半响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跟南习说,可挑挑拣拣又不知从何说起,所以话到了舌尖又全都咽了回去。
她其实想问:
分开后过得还好吗?
为什么还守在这地方?
你会怪我当初一声不吭就走了吗?
……
“你过得还好吗?”斟酌许久,温西才开口。
南习并没有很快的应她,只是垂在一侧的手指微蜷起,视线落在了窗外,入眼的是满地的凤凰花瓣,红得凄艳。
她其实已经记不太记得清,温西离开后那两年她过得怎么样了,好像算不上好又算不上坏,只是忽然开始害怕。
兜兜转转错过又重逢,她将温西弄丢过太多次。以至于她潜意识里害怕某天温西回来再也找不到她。
后来,她想通了一个点。那些她以为的挽留方式,其实固执又笨拙,掩埋在来来往往的人海里,谁知谁不知,其实都很难传达到那人身边。
就像人潮拥挤的地铁站,每天来来往往的人都不同,谁在上一个站下车,谁又在下一个站上车,其实都不一定能见得到同一个人。
“还好。”南习抿唇,掀了下眼皮,把眼底的情绪都盖了下去。
“你呢?”南习看着她,轻声问。
温西半垂着眸子,手指摩擦过骨关节,嘴角扯了扯,好像真的在笑一样:“挺好的。”
办公室又短促的安静了几秒,片刻,南习轻颤了下睫毛,捏着糖纸的手指滑了下,说:“怎么想着回来了?”
……怎么回来的?
你爸妈有没有为难你?
温西望着虚空中的光圈出神。她料到南习会这么问,所以她先准备好了,她以为南习开口说出这句话时,她会说,因为想你,想见你,所以回来了。可南习真的站在她面前问出这句话时,她又怂了。
她说不出“因为想你,想见你”这句话,就好像这句话一出口,那些不见天光的事就再也藏不住了。
所以,她索性随口扯了句,脑都没过,她说:“那边资源不太好。”
刚说完她就后悔了,因为谁都知道南高是现在省内教育资源环境最好的一所高中。
南习看着她,没作声,嘴角扯了扯,便低低的笑了起来。
温西对上南习的视线,眼尾也染上了笑意。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好像看到了记忆里她所熟悉的那个南习,但只短促的停留了一会,又消失不见了。就像那半边天的浮云,风一吹便消散于天际,无影可觅。
观阅愉快。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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