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引子·飞不出鸡窝的凤凰男 ...
-
本故事纯属雷同,如有虚构纯属巧合。
真想不到,有一天我竟会把这些事写下来。
这有什么好写的呢?我这寡淡乏味的一生、这狗血淋漓的“爱情”,既算不上正面典型,也称不上反面案例,示范作用一点没有,警示作用也一点没有,不过就是红尘浮世中闪过的一道普普通通的浮光掠影罢了,就像生长在不知名山间的不知名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无人知晓,无人问津。
我们大多数人的一生,不都是如此吗?来了又走,仅此而已。
不过我的朋友们并不这样看。他们觉得我这段人生经历完全有资格成为他们好几年的八卦谈资,特别是喝到半醉的时候,聊这个刚刚好。于是,为了杜绝错误版本流传,跟我很熟的几个朋友劝我有空写写自己的这段经历,算是出一个官方版本。
比如老吴就说,除了写材料,你还会干吗?你就当这是个材料就得了。老马说得就更直白:像你这种接盘侠,虽然不典型,但还是有借鉴意义的。起码能让兄弟们离赵露忱这种女人远点。
每当这时,我都只好脸露苦笑:再说一遍,我不是接盘侠——没错,我是接了盘,但我并不认为这里面有什么侠义精神。
再说赵露忱也并不是个“坏女人”。单纯以“好”和“坏”来评价一个人,本身就是肤浅的,因为这种单一和脸谱化的标准忽略了人性的复杂;何况像赵露忱这样的女人,无非是刚巧有条件实现自己的欲望,又刚巧不能战胜自己的欲望罢了,换一个人,也未必就比她做得更好。换句话说,她当然有可恨之处,但说到底,她也是个可怜之人。
我这么说,并不是体谅她。我不体谅她。我只是说,战胜欲望的人是值得敬佩的,败给欲望的人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以前赵露忱跟朋友们开玩笑,常管我叫“我家那个凤凰男”,但她和我都知道,我还没有飞出原来的鸡窝,我的精神世界一直困在那里。我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笑话她呢?
但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左右无事,我就写写自己的经历,也不妨碍了什么。在写的时候,我尽量多写“理解”,少写“评价”,如果这篇东西真有读者的话,评价的权利还是要留给读者们。
可是该从哪儿写起呢?以我的文字功底,什么倒叙插叙都玩不来,只能平铺直叙。但平铺直叙也该有个起点,我总不能把四十年人生中所有的琐事都写一遍?得,我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好把遇到赵露忱作为一个关键时间节点,这之前的日子,就当做背景简单交待一下吧。反正你们对这部分也不会有什么兴趣。
下面就是你们没什么兴趣的部分。
我叫张洛鸣,是个80后,跟大多数80后一样,该赶上的都赶上了,该错过的也都错过了。我的幸运之处大概是出生在省城,祖上曾经小小地阔过,早年家庭条件还不错;但不太幸运的地方在于,我上小学那年,父亲出轨被母亲抓了现行,然后母亲找到父亲的单位,再然后父亲被双开,再再然后双方离婚、成为对彼此咬牙切齿的仇人。
平心而论,这件事对我的影响,我当时并没感受到。原因是我父亲这人脾气不好,经常随便找个理由打我,父母离婚后我不用经常见到他,这是喜事,我差点就去放几个窜天猴庆祝一下。再说那时候一般的学校里并不太看重学生的家庭条件,我凭着学习成绩好,虽然成天调皮捣蛋,班干部也仍然一路从小学做到大学,奖状随手拿随手扔,所以那时并不觉得“单亲家庭”有什么让我抬不起头的地方。
直到工作以后我才意识到,原来“父亲”这个角色还有另一个重要功能,叫做“背景”——如果别人看到我的背景一片空白,我混起来就有点吃力了。不过在刚入社会、还有点豪情的时候,我总想着“虽然我没有背景,但我未必不能做自己下一代的背景”,这种信念倒也支撑了我一段时间。现在我当然已经知道,这种信念并不现实,但好在我遇到的人也并没多坏,大家无非都是普通人,有点私心也有点善念而已。这确保了我混得还不算太狼狈。
但现在我逐渐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就是“单亲家庭”对我性格的塑造,并不像我之前想的那样简单。也许后来我跟赵露忱的这段关系里,就有我先前经历的影子。
赵露忱对我的出身嗤之以鼻,也瞧不起我母亲(也是她曾经的婆婆),但她同时又对我幼年时的遭遇抱有同情。至于我呢,主观上当然对她的鄙夷感到痛苦和抵触,可是客观上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很多看法有道理。
比如我母亲对待婚姻的态度,确实并不健康:之前她把婚姻想象得太美好,后来我父亲出轨,她又对婚姻极度失望,以至于总跟我说“连你自己的亲生父亲都这样对你,你还能相信谁”一类的话。我不知道,她让我恨我的父亲,告诉我不要相信爱情和未来的妻子,这到底有什么好处?估计她自己也不知道,但她就非要这么做,大概只是为了出口气吧。
可问题是,气其实也出不来。母亲嘴上总说自己很独立,不让我再跟父亲那边打交道,也不再沾我父亲家一点光,但她又不置产业,我们只能寄住在我爷爷的一套小房子里,那里冬天没有暖气夏天没有空调,我们也装不起,何况装了意义也不大,因为随处可见的窗户缝总会把外面的冷气或热气漏进来。
赵露忱参观过一次这套房子,她的第一句感慨是夏天你家蚊子不少吧。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蚊子少了养不活暗卫里那么多蜘蛛啊。
不过,她最大的感慨还是:这个房子证明了,你母亲嘴上所说的独立,“不欠张家的情”,更像是一种阿Q式的自我安慰。我当时耸耸肩道,她这半生如此失意潦倒,难道还不能自我安慰一下么?赵露忱冷笑着说,她当然可以,但正是她这不肯直面现实的性格,让她无限度地去绑架你的精神,造成了你今天的犹疑和怯懦。
我当时听了这话很不高兴,毕竟她说的是我亲生母亲。不过我不敢表达这种不高兴,原因正是我的“犹疑和怯懦”。
好在我爷爷过世后,父亲继承了那套房子,把我和母亲赶了出来,这下母亲的独立精神终于圆满了。赵露忱说她可以帮我出这口气,我相信她有这个实力,但那终究是我的生父,何必再结仇恨,以后做个路人也就是了。赵露忱叹了口气说,我倒没看错你,你还是比你母亲格局大些的。
后来我静下心来想想,赵露忱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母亲在我面前很强势,但她的格局确实不大,内心深处又很自卑,这让她的生活一直停滞不前。这当然是她的人生、她的选择,她自己喜欢就好,只不过她把改变停滞不前生活的希望,都寄托到了我身上。
这我倒也能理解,毕竟她自己一个人拉扯我不容易,在市××局当了十几年临时工,收入一直低得很,也没什么改变现状的好办法。在这种情况下,她唯一能想出的改变现状的办法,自然就是让我去想办法,这原是顺理成章的事;唯一的问题是,她连办法都替我想好了,我只要去照办即可,这就未免有点强人所难。
她替我想的办法是考个选调生,原因是在我上初二那年,她单位考来了两个选调生,其中一个混得不错。她自然而然地忽略了那50%混错了的同事,把这个职业的“混不错率”加到了100%,然后告诉我,将来一定要考个选调生。
我这人也奇怪,也没想自己愿不愿意,就去考了。虽然笔试前一谈晚上比高考前还紧张(因为母亲告诉我这才是真正决定人生命运的“一锤子买卖”),大半夜睡不着,但还是高分通过了笔试,然后居然凭着这张丑脸,又高分通过了面试。入职体检那天,母亲跟我说她感觉腰板一下子硬起来了,这辈子终究没离错婚、没选错路,我不晓得这个逻辑是怎么来的。
唉,她一辈子遥望着一个事业编,终究没拿到手,如今她儿子刚毕业就拿到行政编,这时候还讲什么逻辑。她平时都不讲的。
当然我本人并没对此感到兴奋,毕竟我知道,作为一个体制的边缘人,母亲看到了别人的光鲜,却不曾体会过别人的苦楚;于是她偏执地认为,只要我进入体制,就能够光宗耀祖,改换门楣,实现阶层跃升,但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我并不是说体制内有什么不好,只是说在任何群体中能够出类拔萃的都是少数,而多数人只能像我一样做那个“类”和“萃”。
再说旁人判断事物的维度也未必就跟她一样。举个例子说,她曾一厢情愿地认为只要我考到省里或市里,赵露忱就会瞧得起我,但等我真的考进省里,她所预期的一切却都没有发生。那当然不会发生,只是这个道理我明白,却无论如何跟她说不明白。
如今我也懒得说了,反正我已经在体制之内,而她也已经心满意足。直到今天她还跟我说,赵露忱跟你分开,那是她没眼,儿子你分分钟就能找个比她更漂亮更有钱的。
我苦笑一下,在心里回复道:现在不行啦。如今的我,已经很难分分钟睡着,就算睡着了,也几乎做不到什么像样的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