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寂山河梦里眠》十三的十三的三

7、南郡又落梅，君何不来赴约？

　　“宋将军，烨王有事相找。”将军躬身通报。
　　“见过烨王殿下。”宋琰微微低头，抱拳道。
　　“宋将军，今日召你至帐中，有一美事与你商讨。”萧烨谄笑道。
　　“本将军有军务在身，有什么事还请烨王明说。”
　　“这萧璟也活不上几日了，未留诏位，到时天下无主，必会大乱。你领兵多年，漠北将士均听令于你，只要你愿意为本王效力，本王保你从此荣华富贵。”
　　“烨王可是说完了，如果说完了，恕本将军失礼告退。”
　　“放肆，本王好歹也是皇室宗亲，岂容你口出狂言！”
　　“你还记得自己是皇室宗亲，如此诋毁手足兄弟！此等小人，本将凭什么与你共谋大事？”宋琰冷笑道，眸中一片冰冷，令人生畏。
　　“宋琰，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信不信本王马上要了你的命！”说罢，向四周的守卫使了使眼色。
　　“笑话，本将军征战沙场多年，命悬一线，刀尖存亡的场面都不曾惧过，你们这些小喽啰差得远了。”宋琰朗声大笑，走出帐中。
　　“他娘的，这宋琰还真是不识抬举，本王好意相劝，他竟公然翻脸，置本王的颜面于何地？”萧烨拍案愤言道。
　　“贤弟此言差矣。”萧桓掀帐笑道。
　　“你来做甚？”萧烨起身冷下脸。
　　“怎么？来与贤弟叙叙旧都不行了？”萧桓兀自倒上一杯茶。
　　“你可知宋琰为何不愿与你合作？”
　　“为何？”萧烨疑惑道。
　　“这看人哪，不仅得用眼，更要用心，贤弟会错了意，自是不知旁人的心事。”
　　“什么意思？不要拐弯抹角的。”
　　萧桓摇摇头，撕下一截袖袍，放在桌上，笑道：“贤弟可要好生琢磨。”说罢，行至帐前，却又停下。
　　“贤弟何不与我共谋大事？”
　　“与你共谋大事？你他娘的真当我萧烨傻啊，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如今你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笼络朝堂多年，里里外外怕是早已清理干净了，否则你这么精明的人怎敢公然谋反？”
　　“贤弟倒不似当年了。”萧桓笑了，并未反驳他。
　　南郡
　　“陛下如何？”宰相走近寝殿外问道。
　　“这两日好转了不少，神志比往日清楚。”张复沉言道。
　　“如此便好，天佑我南郡。”宰相如释重负。
　　“陛下召您进殿，想与您说说话。”
　　“老臣这就进去。”
　　“陛下，老臣参见陛下。”说罢伏身行礼。
　　“相卿快快请起，不必如此拘礼。”萧璟微微抬眼，强撑着坐起身。
　　“陛下，老臣无能，当初先帝将你托付于我，如今却害得你成了这般模样。老臣愧对先帝，愧对圣上的知遇之恩。”宰相哀恸道。
　　萧璟摆摆手，煦声道：“承蒙相卿多年照拂，只怨孤无用，辜负了天下的期望。”
　　“陛下，恕老臣说句该杀的话，当初若不养虎为患，狠下心来斩草除根，又怎会有今天的境遇？”
　　“退，则江山社稷，进，则手足相残。进亦难，退亦难，曾许诺天下太平，怕是要食言了。相卿您一生忠心耿耿，为南郡付出了毕生心血，如今大势已去，您且去吧！”
　　“君在一日，即为主，侍主为先，老臣已身许南郡，身许明主，望陛下怜臣一片苦心。”宰相不禁老泪纵横。
　　亦师亦友，亦父亦子，亦君亦臣，心怀天下，悯以为国。
　　暮春，梅苑的梅花早早便凋零，簌簌落梅。
　　“咳咳……咳咳咳……”丝帕里血迹点点。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张复扶他坐起。
　　“无事。”萧璟无力地摆摆手。
　　他斜靠在榻上，面容苍白，唇边尚有血迹，眸光不再清邃，似蒙上一层薄薄的雾，藏着无限哀思。
　　“去拿纸砚来，孤要写信。”他的言语却比平日清晰。
　　张复忙拿来纸砚，铺在案前。
　　萧璟双手有些颤抖，墨汁散落满纸，蛊毒已入腑脏，如烈火焦灼噬骨焚心，又如坠入寒窖，刺骨冰冷。
　　“陛下您要写什么告诉臣，臣可以代写。”张复不忍再看。
　　“此事……无谁代……代写……”萧璟额上有密密的细汗，垂眼，落下泪来。
　　他每写一字，手便颤抖几分，仿佛用尽此生所有的力气。少年的鬓角已生白发，若叫眼底无蚀骨离恨，不信人间有一夜白头，一纸书信与君诀，千山暮雪向谁去？
　　“孤这一生短短二十五载，无愧……无愧于天下，却……却对一人有愧，孤……孤后悔了。”
　　曾许诺共赏落梅，却终究只是沤珠槿艳。
　　他从枕下摸出锦袋，将随身佩戴的玉玦放入其中，递给张复。
　　“孤命你将此一信一玉……交给宋将军，你，你可愿意……”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快马加鞭尽早交付宋将军。”张复接过锦袋，磕头示恩。
　　“好，即刻起程。”萧璟声音羸弱。
　　“可陛下，您……”
　　“违君者，视不忠。”
　　“臣这就起程，望陛下保重。”张复抹了抹眼角，无奈地摇摇头。
　　“珺璟。”
　　萧璟抬眼，门楣处的少年笑得肆意而张扬，他身后是点点萤光，明明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
　　“你来了？”
　　“南郡又落梅，君何不来赴约？”
　　萧璟伸出手，企图抓住那一缕光，却终究只是沤珠槿艳。浮生若梦，该归去时终归去，君谨记，彼岸待君归。
　　他缓缓垂下手，眼角滑落一滴泪，没入鬓角的发间。
　　唯有思君治不得，膏销雪尽意还生。
　　阿琰，我心里有一座天下，万城无居，至此一人。
　　他的抱负，他的隐忍，他的无奈，终是锁在这层层的宫阙中，无人知晓。
　　“陛下驾崩……”宫中丧钟鸣响。
　　张复行至宫门，回过头，朝着寝殿的方向，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神色悲戚。随后，翻身上马，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