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夜》第二十八日

1、第1章 丁香酒

　　我开始反反复复地做梦。
　　旷野的风呼啸，我的胸膛又被挖出一个洞来，任风穿过。我踩着嶙峋的石头，而玫瑰花在我旁边盛放，在夜中红得发亮。她的脸在我前方，是星在汇聚。她的发丝就像风划过我的手，我想抓住，而天空又再次崩塌，星又散了一片，我的手滴着血，我的身体在被切割。我往下坠。

　　这是我和许梓纯分手的第一周。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我的生活，就像我睡得昏昏沉沉突然响起的刺耳的闹铃，操蛋。
　　我是萧逸，一名普通到不行的，人民教师。

　　就像很多沿海发达城市的独生乖乖女，我的人生一直在很多人认可的轨道上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我从重点中学，读到重点大学，选择了师范专业，即使是被迫的，因为分数够呛。而照着更正确的轨迹，我应该再去读个研，就像我的所有好朋友一样。命运捉弄，没有那么多应不应该。我的人生是被推着走的，但应该也算成功吧，许梓纯是这么说的，毕竟事业编呢。可是好没意思啊。
　　失去了许梓纯，这日子更没意思了。
　　已经是冬天了。我来到这座城市以后好像没经历过阳光明媚的日子，又或许是今年降温太快了，又或许我在村里，我好冷啊。我骑着许梓纯给我买的电动车，风呼啦地往我胸口里灌，就像许梓纯和我说她不爱我了，都像是刀子，在我胸口划开了一个大口。冷空气往我身体里拼命挤，于是眼泪就被挤出来了。我没有习惯性地去麦当劳顺一份早餐，我的六折卡其实还没过期。我把我买了六折卡这件事和许梓纯说了以后，她夸我是会过日子的好老婆。不吃早饭，我应该算是更会过日子。我已经一周没吃早饭了，好像也一周没吃晚饭了。
　　到了单位，我的喉咙有点痒，也许职业病犯了吧。
　　今天还是一如既往地，早读，上课，改作业。我看着我的学生，学生看着我，我猜也有点相看两厌的意思。来到了这座围城，我常常迷茫在训诫者和被训诫者这两者的角色切换，我很厌恶。我和许梓纯说这些，她安慰我，没事的尽力就好，毕竟体制内不会拿你如何。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于是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我看着面前纸上歪曲的蚯蚓，实在厌烦，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某个交友软件。我他妈的真贱，我一边想念着许梓纯，一边又在滑来滑去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周黎寒的动态我注意到了。太具体的内容我不记得了，寻找一夜的温暖罢了。
　　我发了神经一样点开了和她的私聊窗口，发了“你好”。
　　我又做贼心虚一样地赶紧退出了软件。我他妈的真有病，许梓纯一点都没骂错。
　　嗓子痒到不行，我重重地咳嗽了好几下。凝固的空气里好似有剑划过，而胸腔好似也被穿透了一样，疼了一下。我打开和许梓纯的对话框，密密麻麻的红色感叹号，点击申请好友：别不要我，姐姐。我知道许梓纯还是会沉默，我的咳嗽声也消失在了空气中。
　　我这辈子大概再也见不到许梓纯了吧。
　　手机震了一下。是某软件的消息提示。
　　“你好，12km，很近，不知道这个软件定位有没有问题。我在江明湖附近。”
　　靠，我为什么要去私信人家，我内心一阵混乱。
　　“萧老师你还好吗？被气狠了吗水杯怎么都端不住了？”
　　要不是同事开玩笑地提醒我，我估计得给学生解释半天他们的作业本上怎么沾满了不明液体。
　　不就是回个消息吗，大不了再见一面，我这样的人家都不一定看得上我。我给自己打气。
　　“我在南立镇。”
　　这个定位绝对他妈的有问题。这里怎么可能离市中心就12km，要是只有这12km，我他妈的至于过得像个支教的吗？
　　“我知道那里，开车不远。今天晚上见面吗？”
　　她也太直接了吧。说实话我有点怂。但是我的精神状态却让我说出：“可以的。等我下班。”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和她见面，但是就是不由自主地打下了这几个字。可能我的生活确实需要一些刺激，我想有活着的感觉。许梓纯和我说了分手之后，我每天上班就仿佛从棺材里诈尸一样。
　　消息很快就有了回复。“好。你几点下班？我开车去接你。”
　　“我五点就下班了。你方便吗？”
　　“好。等我，你别紧张，我们可以先聊聊天。你加我的微信，把定位发给我。”
　　我循着她给的数字查找到了她的微信号。头像是一片海。
　　我还在恍惚，上课铃响了，得，又得去和学生互相折磨，我叹了口气走出温暖的办公室，教室仿佛户外一样到处钻风，我的脚一下子就麻了。
　　冬天来了，去年有许梓纯。今年怎么过去呢？
　　我也想要温暖。
　　没有的话，过不去就不过了吧。
　　我上完我的课，改完了最后的一本作业。手机显示时间，4：47。
　　我此时应该开始紧张，但我好像又无所谓。我确实过得和做梦一样。我刷了一会儿手机，有了消息提示。两条。
　　“我到了。”然后她附了一张我学校的照片。
　　我深吸一口气，朝门口走去。我脑子里乱乱的，有点后悔。我他妈的万一被她举报了还吃不吃饭了，我怎么那么莽撞地就把单位给她了，我还想到了许梓纯，我对不起她，我想到去年她送我的玫瑰花和对戒，她的脸她的唇……风一吹，这些通通飘散，我仿佛看它们散成了雪。
　　走廊里学生突然很兴奋：“哇塞下雪啦！”
　　我朝外面望去，确实下雪了。今年，我在11月底下雪的南方。
　　我走到了门口，我对着照片的角度去找，其实也不用去找，她的车在这里显得尤其显眼。周围停满了来接孩子的三轮车，电动车，或者一些很普通的轿车，她的车标一看就不属于这个村。妈的，那么有钱还要在软件上约小妹妹？有钱人真他妈的怪。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和她打招呼，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开车门，就给她发了消息。“我到了。”
　　“上来。我看见你了。”
　　我深呼吸了一下，雪又呛进了我的嗓子，我开始猛烈地咳嗽，胸口疼得更明显了。
　　我上了车。车里和小孩放学的喧闹声隔绝了，放着音乐。“Lilac wine,I feel unready for my love.Feel unready,for my love.”
　　丁香酒，我还没有准备好，还没准备好迎接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