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注一掷》唔己饮

1、第一章 天体 第一章天体

　　第一章天体

　　唐一张失踪的第一个晚上，天体上的居民们都很为他担心。
　　一个瞎了眼的大叔，怎么个跑法能跑丢了呢？这茫茫的天体上他无亲无故，孤孤单单地住了四年，他再跑又能跑到哪去呢？
　　天体的居民拍案和议，这个周六集合全体居民举办一次会议，会议主题就叫论唐一张失踪案，举全体居民之力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失踪的线索。
　　胡绪对此很不屑，他这周六有个广场舞舞友交流会，因为这个会议要泡汤了，胡绪是个不顾理不顾情的糙汉，当下一拍桌子就要闹起来：“一个大男人一晚不见算个鸟啊，尽耽误人。”
　　一旁有人不平，是一个叫陈诗文的聪明小姑娘，她患有一种发作起来恐怖狰狞的怪病，在天体上的四年以来，只有唐一张大叔平时对她颇为照顾：“唐叔也是怪可怜的，无亲无故又瞎半辈子，失踪一晚真是挺危险的。”
　　“你来这里不是无亲无故？我来这里不是无亲无故？谁不是睁眼瞎来到这里？走就走了呗，没责任的瘪三。妈的，谁不想自家老婆孩子热炕头？” 最后一句话其实是胡绪的违心话，他从前是个抢劫犯，压根也没体验过什么老婆孩子热炕头。其实就算有老婆孩子热炕头，被选中来到这个天体上，也是全然乐不思蜀，一切抛光，压根没有他口中的牢骚。
　　天体是一颗人造行星，被命名为天体。公元3028年，人类因遭受罗斯威尔星人的攻击威胁，开始运作破立计划，从全世界挑取一千特殊人来到这颗人造行星，这些挑选出来的人，也看不出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但是一千人中的残疾率，病弱率，犯罪率极高，可以说每十个人里五人残疾，三人病弱，两人犯罪，只一人是平常人。政府对此的解释是，这是根据精确的计算匹配率获取的信息，他们，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是神的旨意，他们是神的子民。
　　听到这样动人心魄的说法，任何一个人都会拍着胸脯飘飘然吧，更何况是这样一些特殊人。从前仰人鼻息，身不负行，干什么事情都要被别人淬一口，可是现在呢？现在他们是人类的救世主，他们是奉神的旨意，他们还是个不计前嫌的君子，这一干人得到了平生未有的满足感。
　　更满足的是给予他们的待遇，简直可称天上人间。
　　刚开始抵达天体时，所有人都惴惴不安，这不是离家乡几个市几个国家的事，这可是去往距离几十光年的另外一个星球，更何况他们大多是一些没怎么见过市面的小乡民，刚到的时候，畏畏缩缩的，手脚都不知道放哪。
　　可是没过几天都发现，天体，比天上皇宫那是有增无减。
　　不知道人类是用了什么高级的技术，在这个小小星球上荒漠开花，无所不有。今天吃山珍，明日吃海味，从前那贫苦软弱的人生，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想要到的东西，只要不沾染黄赌毒，基本上都能给你满足。居民们安居不需要乐业，吃喝玩乐一分钱不要，有任何其他的需求去天体居委会，只需要按照计划要求进行每个星期一次定期的全身体检。居民们一致乐的认为，这压根不是叫什么实验或计划，这就是桃花源与乌托邦的现实说法。
　　这样的天堂里，唐一张怎么会突然消失？

　　周六未到，也不需要和胡绪争辩该不该开会了，唐一张给找回来了。
　　应该说是，捞回来了。这斯是真有能耐也真是命大，是太空中的星际守卫给意外打捞回来的，一个一人高的甲级生态仓。唐一张胡茬如野草，狼狈而野蛮地蜷缩在生态仓里，面色惨白。
　　这真是一大未解之谜了，一个瞎子，无缘无故地，躺在天体组委会最高级别的器械上，环绕了天体一整夜，谁都不会相信是一个巧合。很多人来询问唐一张事情的经过，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唐一张颓废瘫着，说自己啥也不知道，听到外面有响动就到房子外走了一走，自己眼睛瞎，也不知道意外按下了个什么按钮，感觉轰地一下就弹出去了。
　　从那一日起，天体组委会一把手李主任天天都要亲临唐一张的家中，嘘寒问暖，甚至有传闻说李主任为唐一张专设了一个研究微电极视觉假体的项目，就是怕这盲人再摔了碰了，可谓是关怀备至。
　　说起来这位李主任，那真是，所有人提到他都要竖个大拇指，好人，真好人。李主任留着一把仙气飘飘的白胡子，看上去像极了个和蔼的圣诞老人，他并非是中国人，名字念出来老长一串了，在地球上的职位那可是一等一的国际级高官，明明是个有权有势的大领导，但是什么事情他都视如己事，亲力亲为，说话是有如微风拂柳，看到他亲切的脸想发火都发不起来。
　　可能是李主任和煦如风的感染力吧，唐一张一天天肉眼可见的开朗起来。从前说起他来就是个常常醉酒，有些阴郁的三十岁大叔，现在却意外地有些年轻人的生动气来，会笑也会交流了，如今也能常常在天体中央公园看见他拄着摸索杖散步了。
　　从前阴沉时，大家都不怎么敢亲近，如今却可以笑着打哈哈了，唐一张也会抿着笑摸着脑袋，眼睛里没有焦距却带着丝乐意，他说：“劫后余生才能体会到，人嘛，人生在世，还是得看开一点，看开一点。”

　　唐一张活的愈发开怀，殊不知组委会正在对要不要剥夺他的生命进行判决。
　　天体组委会，是按照联结体政府中央机构的一比一建造的，占地面积极大，桌椅设备是世级顶配，足以窥得地球对于破立计划的重视程度。
　　“李兄，这鬼糊话骗骗别人也就算了，我是不信还能骗到你。” 一五短三粗的男人气的要发疯，那架势是要把桌上的东西都掀了。
　　李主任浅喝一口茶，不紧不慢看那男人一眼：“照你意思呢？他一个瞎子，是想造些什么反？”
　　杰斯激动的满脸横肉乱颤，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要放过一个有可能潜进过天体组委会的人，“他有办法窃走一个甲级生态仓！他要是个瞎子我当场把这桌子吞了！” 杰斯眼里霎时闪过一丝杀意，做了个切脖子的手势，“他万一是看到了真相想要逃走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个人绝对不能留。”
　　“理由呢？怎么和破子们解释？”李主任和居民们平日里敬仰尊崇的那个李主任是判若两人，他眼神刮过杰斯，宛若利刃刮风， “毒犯，□□犯，盗窃犯，我们好吃好喝在这供养，一个瞎子不小心误打误撞，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你说杀就杀了。这破子们还不知唇寒齿亡的道理？你说，会不会举兵先把你杀了？”
　　杰斯的脑子确实也是想不到这层的道理，在地球时期他是个能动手就不动口的副将，因为确实是军功赫赫，简直是被宠上了天，不中意的人尽管打杀了去。听到李主任的一番话，他颓废地瘫倒在椅子上。
　　杰斯实在是太渴望破立计划的成功了，罗斯威尔星人发动第二次拆爆战争时，他是亲眼目睹的当事人，八十岁的老母亲颤颤巍巍把五十岁的儿子紧护在怀里，嘴里含糊吐词让儿子活下去活下去。母亲抱的太紧了，他甚至是能闻到母亲嘴里假牙混杂口水的黏腥味，还有，被镭射枪绽的皮开肉绽的焦味。
　　他可是看厌了刀光血影的第一级副将啊，可是在那种情况下他毫无办法，他能做些什么呢，怒气冲冲地拨开母亲的尸体与那些诡谲的技术面对面吗？那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绝望，深深的绝望，然后再往母亲怀里钻的更紧些。
　　李主任看到杰斯神色痛苦地蜷在椅子上，把吃进嘴里的茶梗子呸的一下子又吐进杯子里：“唐一张不能杀，我这几日与他接触，他必然不可能是装瞎。假如说他是真的看到了破立计划的真相，能有几个普通人像他这样还越活越乐呵的？”
　　“再说，唐一张是匹配度最高的一级试验品，他死，你负责的起……”李主任话还没说完，门突然砰的一声被打开。
　　是通讯处的处长，神情可以说得上是惨白，手里是一封红的刺眼的解密函。
　　红色甲级正军令。
　　李主任接过拆开，两行并一行地匆匆扫完，哼的冷笑一声，“我也不必替唐一张说什么好话了，如今他也是必死无疑了。”

　　第二天，全体居民接到组委会的通知，让他们收拾收拾，说是破立计划中断，即将要返回地球了。
　　所有人都不乐意了，他们在这里好吃好喝供了四年，早就养成好吃懒做的性子了。大家都清楚地明白，回到地球后的待遇到底是什么，那悲苦无尽的生活好不容易散如烟去了，如今你说回去就回去？
　　他们可不是什么素质人，想强迫他们干不想干的事？没门！
　　吵啊，闹啊，撒泼打滚啊，市井人惯用的小伎俩，这几天算是涨了见识。
　　出发的当日，天体组委会的门口熙来攘往的，都是些粗鄙的骂声。
　　好在还是这李主任有本事，八面玲珑：“大家不要怕啊，不要挤啊。我们天体组委会是从来都不会亏待大家的，回到地球以后，只要是破立计划的参与人员，都是有极可观的奖金的。”说完，手上比了个数，所有人看到后都瞠目结舌。
　　“不仅是这样啊，我清楚的明白各位乡亲父老们都是重情重义的，热情！重感情！肯定是舍不得彼此的。我们天体组委会个人出资，给在座的每一位划了一套豪华复式层！”李主任拍拍手，身边一个助手“哗”的一下展开了压缩电子屏，上面是一幅宏伟豪华的展示图。“四年了，整整四年啊，我和诸位那可都是情同手足的关系啊！只要你信任我李某人，我必然是不会亏待各位兄弟姐妹们的！”
　　在场的各位面面相觑，心里都是认同的，这四年来，李主任确实是个说什么话做什么事的诚实人。
　　“但是我也知道，各位在地球上肯定还有想念你们的亲人们，我们这次返回地球只是做一些稍稍的调整，加强一下全面的防护，我再也不想让任何一个人受到像唐老弟那样的生命威胁了！大家去和亲戚朋友们见个面，叙叙旧，假如大家实在还是想念天体，可以联系我来参与下一次来天体的计划，我保证！”
　　情深意切，动人心弦。
　　大家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天天面对面的就是这么几个人，虽然物质方面什么都能满足，却是没有一个可以炫耀的地方，因为每个人都是要什么得到什么，根本没有什么可比性。
　　可是返回了地球呢？他们都清楚金钱是怎样镶嵌出一个万物不能的人来，介时，他们就能够狠狠地俯视那些曾经嘲弄鄙视他们的人了。
　　那就回去吧，去看看他们惊掉的下巴。
　　居民们不再喧嚷，安定了下来。
　　李主任看场面总算是镇住了，吩咐助手赶紧整理出发事宜。
　　出发的通道在天体组委会的内部，这从前是居民们严令禁止进入的地方。
　　众人左顾右盼，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世面，精密的器械与檀紫色的墙壁交相辉印，霸气磅礴。穿过那一片工作的区域后，又走过一条狭隘的通道。
　　再走，突然间，豁然开朗。
　　一把巨大的金属梯直入云霄，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是我们天体组委会最自豪的反重力技术成品，天梯。”助手一边走一边自豪地介绍道，“众所周知，天体是人类首次开发的小型人造星球，它的承载空间实在有限，是我们天体组委会首次创新，用反重力技术将来往的飞行器停靠场直接建立在组委会的上空，这样才能划出更多的区域给居民更舒适的场所居住。”
　　太壮观了，太美了。
　　云层与金属特有的折射美交相辉印，那巨大的天梯仿佛是对人类智慧的赞歌，再怎么仰头也看不到一个尽头。
　　上到千米以上的最高层，拨开云雾见到的，是一艘巨大的船，白帆红绸，铁甲艇头。层层云花泛泛掠过船舷，然后在艇艉汇合成一股汹涌的云浪。“这便是你们回地球的交通工具，天船。”
　　“天船的创意源于我们敬爱的李主任，他的家乡紧邻大海，这种极富理论与思乡情怀的创意真是令人感动！”助手满意地看着各位大开眼界的惊讶表情，挥了挥手示意，“收拾好了的话我们这边就可以进去了。”
　　“等一下。”陈诗文举手示意道，只是一眼没见，和她一起上来的同伴就消失了，“李主任，唐一张好像不见了。”
　　环视一周，一直拽着根摸索杖跟在队伍最后的唐一张确实是不见了。
　　怎么回事？怎么又是他？
　　不对劲，李主任瞟了一眼杰斯，杰斯立刻心领神会，“应该是没有跟上来，没事，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