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图反抗命运》泉柚子

28、圆锥

　　休整过后，队伍继续出发。在第二天傍晚时，远处襄樊州的城墙在一片森林后缓缓出现了。

　　这里也是皇城北方，但总体湿度与温度要比青唐要好很多，这里的护城河建的都更宽了一些，城墙虽说没有青唐高大，但城楼之间雕刻的枭兽看上去也很是气派，据说这是近600年前建立的了，从凰阳国占领此地到现在，保持的都还非常完整，与路曜三年前来的时候没有差别。

　　城内的民俗雕刻也非常有特色，因为这里一千年前曾被边奚国的祖先，万国占领过，他们请凰阳国的祖先雕刻的，被雕刻的人物不止是当时占领此城的万国的将军，也有各个奇珍异兽，古代传说中的动物，这些雕像即使到了今天饱经风霜，也再有襄樊州知州花钱保养着——所以这里也被称为，艺术之都。

　　这位知州是为雕刻狂热爱好者，字画也是一级热爱，但最爱的还是雕刻。

　　这位知州姓圆名锥，本名就是雕刻中必不可少的工具，祖上是雕刻世家，最有名的就是80年前的举国闻名的雕刻家，圆芾，算算年龄圆芾可能是这位知州的曾祖父。

　　圆锥原本想继承家业成为一位艺术家，但被皇帝拉入人才局，最后想让他当知州，结果圆锥宁死不从，最后两人各退一步，皇帝让他来担任这个艺术之乡——襄樊的知州，这才勉为其难的答应。
　　但虽说这是个赶鸭子上架的知州，路曜也并不担心他玩忽职守。

　　“啊啊啊——让开让开——”路曜一进城，刚下车就看见一位蓬头垢面的女子穿过人群，朝他扑来。
　　旁边的骑士刚想伸手去拦，却眼前一花，再一转眼，那个瘦小的女子就被他们的大哥——一等侍卫路遥单手拎着了。

　　“路遥！臭小子你放开我！”她竟然敢骂路遥！！众骑士看她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死人了。

　　那女子接着喊道：“国师大人！你可算来了！快救救我啊！我的雕刻快完不成了！这些流民实在太多了！我根本没有时间雕我的作品了啊！那可是我人生中最完美的作品了！我一定要在离开之前把他完成啊！”那女子张牙舞爪的，奋进力气想要挣脱路遥拎着她的那只手，但无论她如何挣扎那只手都纹丝不动。

　　路遥一脸嫌弃的把她拎着离自己好远，一边把头偏过去不想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这姑娘多少天没洗澡了！闻上去怎么跟流民似的！

　　在众骑士的震惊的眼光下，路曜几步走上来把她从路遥手里救了出来，还帮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无奈的道：“你怎么跟从煤坑里爬出来的一样啊，知州大人。”

　　知州大人！
　　众人再次惊呆了！看着这姑娘的眼神又充满了不敢置信。

　　“我就是从煤炭里爬出来的呀！国师大人。”这位瘦小脏臭的知州大人一边挥手驱散一旁的围观群众，一边道：“这不是入冬了吗？我正在给大家发炭火啊，结果我那年老的副官记错了分发的数量。哎他最近手抖的厉害，记录下来的东西有时候他自己都看不清楚，我只能自己跑一趟了呀，结果我帮他们搬东西的时候摔进了装货的马车里！可是我哪里来得及换衣服，我刚站起来手下就派人告诉我你来了！”

　　她语速极快，嘴里吐字突突突的，听的众人有些都没反应过来，纷纷心想：这姑娘怎么看着都不像是知州啊！

　　此时她一身漆黑，勉强能看出来她那黑漆漆的“图层”下的衣服材质好像确实并不普通，她盘头的方式同男子一模一样，只要不开口说话，她连是男是女别人都分不清，更何况行事如此轻浮随意的人，怎么可能是个知州呢！

　　但国师大人都如此叫她了……真是不敢相信！但是看上去围观群众都仿佛很淡定的样子，好像大家都习惯了一样。

　　“国师大人！”这时，守城统领想上来跟国师大人行礼问好，这位少女看到了，走上前去不耐烦的掰着他的两只手臂，一推一拉，把人家转过身去，推走了。

　　那位守城统领更是哭笑不得，不断的回头朝国师投去无奈的眼神，国师大人隔着远处同他行了一礼，少女觉得把他推的足够远了，便拍拍手往回走，统领也隔空朝他行了个礼，之后便无奈的走了。

　　那位统领身边的属下们看他如此吃瘪的回来了，都纷纷偷笑了起来，被生气的统领一人踢了一脚，又顿时哀嚎了起来。
　　原来，襄樊州的风气，这么自由吗？

　　国师府的士兵们都纷纷用表情和眼神传递着心里的想法。
　　他们以为那个太子和国师之间的关系已经足够随意了，没想到这个襄樊知州更是奇人啊！

　　“好了好了，国师大人，快上马车！走！”说着，少女推搡着路曜就要上马车，一边上还一边说“马夫，知州府往前直走，看到一个叫十香园的茶馆左转就到了。”

　　马车相比较她的身高有点高了，所以她基本上就是直接爬上去的——在马夫震惊又嫌弃的眼神里。
　　车夫拿来马扎，国师大人稳稳妥妥也跟着上去了。

　　上去之前，国师拍了拍车夫的肩膀，道：“照她说的做吧。”一边进去一边数落着说：“你为什么要帮他们搬东西啊，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搬得动多少？下次派士兵去不就好了吗，西北军我看也到了呀……”

　　“我知道啊，可是最近……”
　　路遥一边指挥骑兵们出发，一边心想：说别人瘦弱，就你？

　　车夫看着国师大人最爱的马车就这么钻进去了一个煤球，一路上脸色都非常的痛苦。
　　不止心里难受，这一路上耳朵还备受煎熬。

　　以前马车里就坐着一个国师大人，一路上非常安静，就连国师大人时不时吟诗，唱曲对车他来讲都是一种高雅的享受，但这位姑娘从上车开始就开始跟国师大人叽叽喳喳的说着没完没了的话。

　　虽然他知道这是这个姑娘在汇报着襄樊州最近的状况，但她的语速实在太快了！声音又尖又细，吵的他头都大了。

　　三年前听说国师大人来过此地，那时车夫还不是他，前任车夫卸任了……是不是有这位姑娘的影响呢……车夫郁闷的想着。

　　一路上果然雕刻作品非常多，中央广场有一座足有两人高的异兽——九条尾巴的狐狸栩栩如生，被涂上了精致的白色涂料，红色的双眼，摆在那十字路口看上去震慑力十足。

　　还有火红的凤凰，雕刻细致的羽毛都根根分明，纹路清晰，让路遥都心生敬佩了。
　　三年前这个东西还没有……难道是那小姑娘刻的？

　　嘁。路遥不爽的撇了撇嘴，心想，他要是有时间练雕刻，他也能练这么好。

　　马车一路疾驰停至知州府大门口，还没等大家欣赏完这古色古香，雕满了小动物的府墙，这小姑娘又拉着路曜急急忙忙的下车，她等不及下人拿来马扎，就这么直接跳了下来，灵巧活泼的根本不像个一州之首。

　　在她的催促下，路曜直奔大堂，她边走边说：“这几天我要忙疯啦，我听周大哥提醒过，最近有边奚国流窜过来的强盗，前几天差点把他的并州抢了，可是我真的没精力去管了，在这乱世的时候他们抢一点拿走算了，大家能多活一会儿是一会儿。可是他们走的时候把仓库烧了！烧了！！！”少女抱头尖叫了起来，“那可是放粮食的仓库！我真的快疯了！”

　　“大人，我手底下管了9个县呐，再加上不断涌进城的难民和凤西省来的人，我们的人手根本不够用，刚刚李大人还想向你寒暄，哪来的时间啊！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得安排了，现在一到晚上，满大街睡得都是人，帐篷根本不够用，现在又是冬天，煤炭发都发不过来。现在那帮该死的强盗把粮仓一烧，我还要重新清点仓库，人员变动太快了，所有的安排基本上每天都要被推翻重做。”

　　“西北军入驻的时候占了军营好大一块地方，现在已经很拥挤了，而且他们赶了这么久的路还没休息好就又要接着安排流民，食物也不够用了，今天早上城南当地居民和流民打了起来，因为食物偷窃！还有半夜偷偷跑出去想回老家的人，我还得派人去做心理辅导。管的太严格的时候又有暴动，昨天城东的流民和西北军起了冲突，抓了几个人进去。”

　　女孩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我尽力了啊，大人，我已经三天没睡觉了，可是每天还有人不断的被冻死……被饿死，还有走失的儿童，我家都住满了孤儿了，我只能晚上趴在桌子上休息一会……”她抬手擦了擦眼泪，结果却只把脸抹的更脏了。

　　路曜沉默着听她说完了。然后想了想道：“你先去洗个澡，休息一下，具体的事情我问问你的副官和各部门长官，叫他们来这里集合，我今天之内帮你解决一些问题。”

　　少女感激的想扑上来，被路遥拎着领子转了个圈推到了一旁，然后被仆人领走了，边走边哭，一旁的侍女像个姐姐一样安慰着她。
　　等少女走了，路遥脸色严肃了起来。

　　他很少露出来这么严肃的神情，路遥见势不妙收敛了嬉皮笑脸的表情。

　　路曜和这位少女关系很好，她上任时间三年，每天尽最快的时间处理好一切政务然后去雕刻她的作品，这是当初皇帝承诺她的：只要你把指责之内的管理好，剩下的你交给你的副官，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可惜副官这两年也渐渐体力不支了，更多的担子落在了这名女孩身上，她年纪与路遥相仿，天生性格活泼，但一旦雕刻起来又出奇的稳重安静，完全像是两个人。

　　粮仓着火了这件事，连路曜也没有料到，他知道那些强盗，原本是边奚国边境那边的，他们的大当家以前是边奚国的退伍军人，战败之后被当作尸体被遗留在了边境，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对家乡的懦弱感到失望，选择成为流窜在两国边境的强盗。

　　他见过末日线，所以对接受了边奚国难民的凰阳心生感激，但心中的感激还不足以让他放弃他的生活方式，所以还是选择了继续当强盗，只是最多让他在抢劫的时候只抢走自己团伙里最近几天的物资。

　　他带领手下混在流民里进城，接近仓库，然后在夜晚又混在出城的流民里逃走。

　　他们抢走的东西不多，基本上就是他们十几个人每日必须的食物与药品，在路曜前几次的预言里都没什么事，而且派军队去抓他们又没有那个闲置兵力，所以抓捕行动便一直拖到了今天。

　　至于仓库火灾，在刚刚结束的预言里，那场火也不是故意的，是强盗里年纪最小的孩子夜晚潜入粮仓里手里的火折子，被他摔倒之后掉在地上导致的。

　　在这场事故里，在这场末日里，每个人都想活下去，如果可以，他并不想给予那些强盗什么惩罚，但是现在不行了。
　　路曜一边想一边又深深的陷入了痛苦与自责……粮食减少，又有人因为他的疏忽与侥幸而丧生了。

　　开会的人来得很快，看得出来虽然圆锥一介女流又年龄小，可是手下对她都还是很信服的，办事效率都还不错，路曜问的事情都答得出来，预案也都安排的七七八八了，具体他们预想不到的事情，路曜也现场提醒了他们。

　　会议结束的时候，远东即将泛起鱼肚白，众人脸色都很憔悴，却看得出来都不是第一次这么熬夜了，那位年事已高的副官被路曜派去了一个年轻一点的副手帮他完成记录传话等琐事。

　　等需要办事的文官们都领命出发之后，路曜把李将领留下了，他背后还留着进城时圆锥推他在他背后留下的黑手印，看来是手下捉弄他没人告诉他。

　　他打开了襄樊州的周边详细地图，指着一处道：“前几天来被抢走的粮食和炭火，在这座山后面的山洞里，他们一共有18个人，你带着30个人过去就行了，记得带两辆马车跟着把东西搬回来。天快亮了，现在出发应该能一网打尽，但是别太粗暴，他们大多数人都病了。“

　　李统领喜悦的情绪冲散了他心中的一丝疑惑，立即领命，出门抓贼去了。
　　然后路曜把李统领的副官留下了，在剩下的几个人面前开始默写东西，他写得飞快，周围人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但又不敢问。

　　过了一会，大家围了上来，仔细看去纸上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的全是城里的地名。大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一旁圆锥的侍从认出了其中几个名字，震惊的眼睛都瞪大了。
　　待他写满了一整张纸，把他交给了这位副官，用笔在十几个人名下面画出来了下划线，解释：”这些人名是圆大人家里那些不记得自己名字的幼儿的名字，剩下的这些是他们的父母所在地，今天之内，你带着这位侍从把他们都送回去吧。然后这几个人。”

　　他指着几个后面没写地址的名字道，“这几个孩子已经没有家人了，让他们在府里找些差事干吧，到时候随着军队一起走就好了。等办完这个，李大人他们也应该回来了，你们就一起分发物资去吧。”

　　“是！”
　　众人震惊之余，都纷纷感叹国师大人料事如神，但此时没有时间让他们思考前因后果，只能先办事去了。

　　完成了一切的路曜疲惫的坐回了椅子里，此时大厅里人都已经走光了。
　　他坐在椅子里头向后仰着长出了一口气，缓了好一会才慢慢坐起来。

　　他端起来了一旁已经凉透了的茶杯，正想喝一口，却手一抖，杯子啪啦一声，碎了满地。
　　白瓷的茶杯和深棕色的茶水铺在地上，路曜呆楞着看了一眼，然后又收回眼神，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无奈的对着旁边的路遥说道：“杯子我拿不住，你能帮我接住，怎么不接啊，真浪费……”

　　门口的下人听见声响，跑进来递了一杯新的热茶，正要收拾地上的碎片，却被一只手抓住了。
　　那只手力气很大，疼的这位下人直接就叫了出来。

　　“路遥，放手！”路曜一惊，大喊道。然后走过来拉起下人的袖子查看，胳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紫了起来，他急忙道：“快去，看大夫吧，这里我来料理。”
　　下人低头跑走了，头都不敢回。

　　路曜回头正想跟路遥说什么，却在看到路遥的表情之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他从没有见过路遥露出过如此可怕的表情。

　　他死死盯着自己，眼神里充斥着困惑，绝望，又带一点不敢相信。眼眶带着一点血丝，还有点红，嘴唇费力的咬着仿佛都充血了。

　　路曜心底突然轻松了起来，他沉默着坐回了椅子里，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杯子里的水，再开口时，嗓子都哑了，“让我休息一下吧，等我醒来再谈，好吗？”

　　他语气温柔极了，却仿佛带着一丝解脱和释怀，让路遥害怕。
　　路遥握着剑柄的手都在抖，眼神死死的盯着他看了好久，仿佛要把他看穿似的，过了很久才挤出来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