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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末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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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曜几乎是昏睡了一夜,第二天起来还头昏脑胀的就上了马车,上去的时候没站稳,差点摔下来,马远亭想伸手去扶,却被路遥抢先了,并在这个年轻人警告的眼神里讪讪地收回了手。
临走之前,路曜突然让他们带了一箱绷带和治疗伤口的药膏,众人虽感到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马车一路向西北方向狂奔,穿过凰阳国的边境,进入了边奚国。
这次路曜要亲眼见识一下,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末日,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他们带了200铁骑,为了防止疯狂的流民对他们不利,所以进入边奚国国境的两天里,他们一路都沿着野外,避开城镇走,直到——
远处的草原出现了辽阔望不到边际的断崖,而且,路曜看不见断崖的对面。
断崖的对面是一片虚空,漆黑的,令他的眼神无法产生焦距,天空也黑漆漆的,哪怕是在白天也看上去像是要下雨的午夜,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跳下马车,盯着那黑白交接那一线,渐渐往后退,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就像是他踏出了某种屏障一般,天空,草原,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那屏障宛如是正常世界与末日之间的一堵看不见的高墙,它高耸入云,薄如蝉翼,无法触摸,无色无味,却在踏入的那一刻,将世界都颠倒。
这场震撼人心的末日景象,只有在大约百米之内才能看见,怪不得很多人都不相信,毕竟如果真的连天空和大地都一并消失了,那即使远在天边也能看到的。
原来末日,是这般景象啊……
但即使知道了这个又能怎么样呢,他往前走了两步,黑白相接的天空,再次浮现,他看着远处渐渐消失的地平线,向前走去。
路遥紧张的伸手拉住他的手臂,不安的摇头,别去,很危险。
路曜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他,回头道:“没事,我去看一看。”
他往前去靠近末日的边缘,留下了200骑兵,身后只跟了路遥一个人。
渐渐往前走,铺天盖地的威压让路曜紧张的攥紧了手,而路遥在身后腿都快软了,他的第六感像警铃一样疯狂响个不停!一直在提醒他,快走!快走!
路曜越走近,天空和远处无边无际的黑暗就越让他感到害怕,他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继续往前走。
站在悬崖边,路曜知道自己此时正站在世界的尽头,只要往前一步,他就会变得像斥候的信里那样,碎成块的消失。
草原正在随着地平线缓缓崩塌,速度同样如信里说的那边,如婴儿缓慢爬行的速度向他靠近。
他蹲下从脚边捡了一块石头,朝黑暗里丢了出去。
那块石头在碰到黑暗的一瞬间,像是被最锋利的刀切开那样,瞬间碎成了小块,然后融入黑暗里,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路曜看着眼前不可思议的景色半天回不过神来。
良久,在那条边缘线就快要靠近他的时候,路遥吓得想去拉他,结果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了。
200骑兵看着他们快要接触到末日线的时候,紧张的都要喊出来的,所幸两人安全的回来了。
只是两人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路遥,脸都白了。
回城的路上,众人脸色都非常糟糕。
路曜回到马车里之后再没出声了。
众人按照来的路返回,下午的时候远处突然出现了人影,在马车里沉默了半天的路曜撩开帘子,下令靠近那些人——那是一群边奚国流民。
他们大多数都是生病的,昏迷的,饥饿的,陷入恐惧的。
路曜派所有200铁骑将马车上能分出去的物资都分光了,一开始马远亭还担心流民会伤害路曜,但路曜坚持此事,他也不好再说,毕竟路遥这个人的武力他还是相信的。
分发完物资之后,士兵们亲眼看着他们高贵的国师大人,亲手为一个受了伤的老人治病,鲜血溅出来,溅到了他清瘦又神色坚毅的脸上,他面色不改的替他上药,缠绷带,看得周围的流民们对他夸赞不已。
一时间,国师大人在他们心中的形象,又高大了起来。
当晚,国师几乎一夜没睡,把这一批所有身受重伤的流民们都一一治好,那一箱的绷带和药,刚好全部分完。天亮后,随着流民们一同回到了青唐。
国师一回城,就又开始和士兵们一起忙了起来,要不然和马副将在大殿开会,要不然就亲自走进流民们驻扎的地方,哪里有问题,哪里就有国师来帮忙。
医疗资源很紧张,一些年轻的军医们面对一些顽疾束手无策时,老军医们却顾不上这个时候来教他们,这时国师大人出面,简单几下就搞定了,他几乎是一眼就看出了病人的状况,以及治疗方法。此等高效的治疗手段,令军医们纷纷称奇,说他是从医二十年的老师傅都有人信。
国师大人的神奇之处可不止于此!他仿佛还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城南一家裁缝店,那天一大早国师视察路过此地,看着门口房梁看了半天,立刻命令这一户人家搬出来,当时人们还莫名其妙,但国师大人下的令,他们也听话照做了。
但当晚,那栋房子就因为房梁断裂,倒塌了。
世人们都夸赞国师是个旷世奇才。
这几天,路曜就过着白天视察,晚上开会的日子,期间不间断的进行着预言。
青唐城接待了来自边奚国一批又一批的难民,同样也有一批又一批的难民在向东南方向再次迁徙。
这几天路曜预言的能力几乎就没有停过。从青唐哪里会需要提前准备物资,到接受那些难民的城市哪里会出现大的民族摩擦和暴动,哪里会爆发瘟疫。
虽然依靠平时的物资分配流程也并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但是一但他们有任何疏忽,百密一疏中造成的后果,也一定会引发一连串的暴动。
所以他不止要全城下令去安排,遇到没人能解决的问题他还要亲自跑去,他笔下一封一封百里加急的信件寄往全国各个接收难民的城市,去告诉那些知州,县长,需要提前做好哪些预防措施。
……
而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从荒原回到人间,也会好奇,自己这样没有节制的运用预言,自己到底现在还能活多久?
但是他又怕自己得知了自己的生命期限而产生胆怯,所以他每次都问的是:我能活完这个冬天吗?
除此之外,关于牧青的任何消息,他全都屏蔽了。
有时候,为了能避开马远亭,也会时不时进一下荒原。
但为了少用几次,他大多数都依靠路遥悄悄给他递消息,一旦发现了马远亭在朝他这边靠近,他就赶紧溜。
马副将其实人挺好的,有时候路遥传来消息,路曜溜的不及时,还是会被马副将碰见,虽然那时没什么事,但马副将手里的一颗石榴,一盒糕点,都让路曜感受到了那么些温暖——虽然这些他转手就会送给难民中的小朋友。
马副将的身材在西北军眼里虽然被嘲笑有些瘦小,但放到江南人眼里还称得上是身材挺拔,一表人才。听说马副将的骑射能力整个西北军团无人能敌,边境很多流窜的强盗都死于他的箭下。
但年过三十了还无婚约,拒绝过无数来提亲的红娘,沙将军有时候都替他着急。
但路遥算看出来原因了,这个男人的喜好,同那个可恶的太子是一样的。
说起来太子他就不高兴,自己那日只是替路曜带个话,那太子仿佛要把不高兴的情绪撒在自己身上一样,搞得那么吓人,幸好自己当时跑的够快。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婉转的旋律,路遥转头看去,人群里,似乎是一个吟游诗人在弹琴。
那琴他见过,叫竖琴,只是这人手里的,好像比当初他见过的那个要小了很多,能让人抱在怀里。
他轻松穿过人群站到了第一排,看着那个穿着草原少数民族服装的乐手边唱边弹,歌词里是他听不太懂的语言,某一句俏皮的乐句之后,周围原本面色灰暗的人们脸上都渐渐扬起了笑容。
这是来自边奚国最后一批难民——斥候传来消息——世界的尽头,末日的边界线,快接近这里了。
这些难民,他们大多数身上衣物沾满了灰尘与血泪,脸上还没洗干净,双手指甲里全是泥土,但是这样的流民们,此时却有一些已经挽着手,围着乐手跳起了舞,齐声唱了起来。
失去了家园的他们,被迫风餐露宿之后逃难至异国他乡的他们,此时仿佛终于在暗无天日的未来里,在这短暂的歌声里,在这夜晚寒冷的北风中,找到了一丝心灵的慰藉,得到了一丝来自家乡熟悉的温暖。
他一直不理解为什么路曜当上国师之后每日每日的那样不分昼夜的批奏折,视察,要不然就是去太子那里。
他知道位高权重者责任大,但他至于这么努力吗?
随着来往青唐的人越来越的多,物资越来越匮乏,虽然路曜已经做得够好了,但难民的数量实在太多太多了,即使是素质统一的西北军也照顾不周。
而且前几天他们出发去观测末日线的时候,城里还受到了来自边境流窜的强盗的袭击,仓库的物资被抢走了好几箱,他们混在流民里进城,并在夜晚集结起来,奇袭仓库,而军队们大部分都被分去照顾城中的流民了,所以这次袭击打的西北军们措手不及。
这件事是他们回来了以后路曜听到报告才知道的——就算是路曜有这种特殊的能力,也无法做到事无巨细的。
在物资短缺,人心惶惶的日子里,路遥见过了太多的惨剧。
被父母抛弃的重病婴儿,在哭声中渐渐死亡,惨烈的哭喊声听者落泪,病以至深,就算再高明的医生也无力回天。
被子女抛弃的老人倒在路边,他的手在路遥的手心里缓缓变得冰冷。
还有为了那半块冷掉的饼打得头破血流的父亲们,那些已经无力逃跑的瘦弱母亲们,只能选择同年幼的孩子一同自缢在野外的树下,他们先哄骗孩子挂上去,然后自己再上去。
一些想回家的流民们,偷马自己跑出了城,大笑着一跃跳进了末日线里,在士兵无力的目光下,碎成了齑粉,但这样绝望的人民们,临死前,还记得把马栓在远处保护好,只孤身赴死。
每一批流民迁徙走了之后,各个房屋里总会留下很多无名的,被抛弃的老弱病残的尸首。
城外挖好的墓地里,渐渐已经放不下尸体了。
他听路曜说,自己小时候就是在青唐城外的贫民窟里长大的,但他实在没有什么印象了。
但从讲述那些事情的路曜眼里看得出,他们那时,应该过的是和这些流民们差不多的日子吧。
站在人群中间,周围是边奚国人民们震耳欲聋的高歌,路遥这个异乡人第一次理解了路曜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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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之后,稍作休整的难民们终于要起身前往东南边的城市了,路曜早就已经和沙将军做好了工作分配——他在末日的最后一道防线这里,保证所有人民安全脱离,沙将军则在内地处理好所有难民的迁徙。等到末日之线踏入凰阳国边境时,他再赶回内地,而沙将军则要带兵往北去支援边奚国。
而皇帝陛下,则早已着手建造供难民们休息的临时住所,这些住所不需要能保持太久的时间——能坚持到冬天足以。
但基本上建造的住所要不仅能容纳大部分边奚国居民,还要能容纳半个本国居民。
路曜算过,等到牧青登基的那一天,末日之线差不多都要到帝都门口了。
牧青登基那天……被献祭的他,也会像那块石头一样,碎成块消失么。
……
远山地平线下,阳光初露光辉的时候,路曜大叫一声从噩梦里惊醒,他被吓得直接坐了起来。
他不断大口吸着气,一手仅仅攥着胸前的衣襟,后知后觉的才发现自己全身都湿透了,他痛苦的将脸埋进掌心里,嗓子不受控制的发出了呜咽的声音,半天都缓不过来。
……
等到他心情稳定下来的时候,天总是刚亮,曦光隐隐照进窗口的时候,路遥轻轻敲响了门,在门外提醒他——该起程了。
难民们早已出发,路曜收拾好东西,骑马立在知州府门前,身后是熙熙攘攘正在清点最后物资的士兵们。
他抬头,眼神平静的望着远处那颗高大的云杉,它的针叶缝隙里透过丝丝透亮的晨光,漂亮极了。
过几天,那棵云杉也会从枝叶开始,渐渐碎掉,然后被黑暗包裹。
他就这么默默的看着,良久,才扯了一下缰绳,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你还记得吗?”路上,路曜突然开口问道:“你小时候,就在这座城外,有一颗跟那个云杉很像的树,我有时候,会抱着你坐在那棵树下一起看城里的焰火。”
路遥骑着马,跟在他旁边,沉默着听着,因为他不记得了。
“小时候我们一起搭了一个帐篷,却一点都不挡风,冬天的时候有一次你病得实在厉害,隔壁的姐姐喂你吃了一点汤药你才活下来了。”路曜接着低头说着,语气里全是庆幸,温柔得让路遥突然就觉得眼睛热了起来。
他小时候的事情,他听路俞和路曜说过很多次了,可是他一点都不记得。
前几年正处于青春期叛逆的他,每每浪费食物,或者太过放纵自己的时候,两人都会拿这些陈年旧事来数落他,告诉他要珍惜,要感恩。
他每每都感觉到烦躁,等他长大了一些,只要这些人开始说教,他心情极其糟糕,不想再跟他们吵的时候就直接翻窗走人,直到天黑才回来,久而久之,他们便也不再数落他了。
所幸他成熟懂事了之后也不再像过去那样铺张浪费。
多年之后,他再次听到路曜开口说起这些话,不知怎得,他突然就眼睛红了。
“这座城,算是咱们的家乡。”路曜说完,缓缓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古老的城墙庄严的坐落在这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被背后金红的太阳勾勒出了金边,铺下了暗影。
太阳正如过去无数个清晨一般照耀着这座古老的城,可是今夜过后,这座城将永远陷入寂静,再无人声鼎沸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