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章一:红妆 ...


  •   “满山头的红枫染遍,映着天光,凉风徐徐。

      夜色未央,山阳岗山阳寨,一列张灯结彩,足有一里之长的队伍浩浩荡荡,沿着九曲十八弯的山路晃晃悠悠的走着。

      最前面有两个红衣艳妆,身姿婀娜的女子,各提一盏再普通不过的红色灯笼,中间四稳八平抬着一辆红木婚轿,轿身四壁有五色的礼堂漆画,细致入发丝,后面抬着十几箱沉甸甸的楠木箱,尾随唢呐吹箫,锣鼓喧天,气氛十足喜庆,最后边还跟着小厮打扮的两男子,一人各扯着镶金边的红色绒布横幅的一边,跨着大步,昂着头,一脸神气地走。

      ……

      山半腰的山寨大堂泱泱一片,挤满了吵闹的壮汉妇孺,中央的交椅上正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俊朗男子,着一身金边红袍,衣袂袖口用胭脂红细致地刺着绣着山川流水。

      他剑眉星眸,勾起的唇角笑容灿烂,眉间戾气消淡。听到锣鼓声,起身健步如飞,站在大堂门口停驻,微微拧眉,面上升起担忧半掺着欣喜,望着远处愈近的队伍,袖下骨节分明的大手紧紧握起。

      “大王,”男子回头,年逾五十的媒婆慢慢向他走来,布满皱纹的脸上堆着笑,抬抬下巴,提醒道:“公子到了。”

      炮响,迎轿。

      面部紧绷的男子搓了搓手上不知何时出的汗,倏地扬眉,展现笑意:“我看得到!”轿子近了,停在他面前,弯腰钻进又钻出,落地后伸手将轿中人伸出的手牵住,十指纤纤如玉笋。

      少年抬起另一只手拨开红绡帘,微微低头半绾青丝泄下,同是一袭绣花金边红衣,胭脂红丝线在衣袂袖口绣着在断崖横生的枝节,凌乱不显杂乱。

      没有盖头遮掩清秀干净的容貌,少年对男子抿唇微微一笑,双颊微红,许是热的,还是羞的,羽睫下一双漆黑的眸子,半边银河的星星似尽入眼底,含着笑意璨若点点烛火,明亮且温暖。

      少年抬起穿着红靴的脚跨过一只朱红漆的木制“马鞍子”,与男子一齐步过红毡。向大堂走去。

      “我许你的十里红妆,虽然没有十里……但……你满意吗?”戚冬藏在袖下的手悄悄牵起江危眠同样藏在袖下的手,借着掩盖,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放低声音忸捏地悄声说道。

      听出了戚冬语气里的小心翼翼与极力压抑下的欣喜,江危眠倏地眼眶一红,胸口莫名阵阵心酸,怎么可能不满意呢:“重在心意,我很喜欢……”

      听到身周人们的善意嬉笑,江危眠点了点头向他示意自己满意,又抬头,撞上戚冬傻傻笑起露出的八颗整齐大白牙。笨死了,他红了耳尖,撇过头去。

      对着桌上两个小小檀木盒和木牌,三跪,九叩首,六升拜。

      一拜天地,拜天地良心。

      二拜高堂,拜高堂明镜。

      夫妻对拜,拜携手余生……

      戚冬待到江危眠以额点地,才缓缓叩拜,世平比自己聪明,多听他的话,总是没错的。

      礼成。

      “礼毕,退班!送入洞房!”赞礼人轻咳,声音带上了笑意。雷鸣般的掌声响起,山寨多大汉,喜欢热闹,便起哄:“入洞房!入洞房!”

      戚冬扬起笑容,知道江危眠不喜在众人面前与他亲密,捏捏手调笑已是极限,便忍耐着没将他抱起,规规矩矩的牵着入内室,一挥大袖关上门,将起哄的人群阻拦在外。

      江危眠想坐到床上,却被戚冬拉住袖子,他轻声道:“等等。”

      戚冬将铺在床上的红布掀起,底下是一些花生,莲子之类的干果,他拾起干果放到红布里包起,又将红布放到桌子上,解释道:“这是莲子小麦,放床上有好的祝福,像莲子是‘夫妻连心’,桂圆和红枣他们都没放,说法是‘早生贵子’。”

      江危眠笑道:“寨子兄弟们有心了。”

      “嗯!他们自己结婚就是摆几桌酒宴,裹一身红布,草草拜个天地,然后把酒倒满来他个不醉不休!”戚冬顿了顿,打趣道:“跟拜把子一样!”

      “有心了啊……”江危眠看着红纸糊起,贴着‘囍’字窗花的窗子,眨眨眼也笑道:“兄弟们都喝酒去了。”

      “我可以和我的世平一起喝。”戚冬在他身边坐下,歪头用唇极轻的贴着他脸颊吻了一下,一触即分。

      江危眠侧了下脸,暗恼道:“腻歪!”随后,他拉着戚冬的手捏着,哼哼两声,似想起什么,便问道:“今天轿子后面,虎子他们扯的横幅上面写了什么?”

      戚冬挠头,挺不好意思:“没什么……之前说迎亲队伍给你欢欢喜喜弄个十里长,但又不能一里一辆车呀,虎子就想出这么个办法来,后面扯条横幅写上‘此队仗十里之长,闲人避让’。”

      “阿冬,我教你个词儿:装模作样。或者望文生义也行。”江危眠忍着笑,认认真真地盯着戚冬的眼睛揶揄道:“而且哪有迎亲的队伍写‘闲人避让’啊,迎亲人越多越好越热闹呀。避让了,冥婚么?”

      戚冬乜了他一眼,道: “呸呸呸,什么冥婚!不吉利!我让虎子改了!”

      “那倒罢了,不碍事,不然明儿山阳就该传:‘戚头领家不仅强娶了个公子当压寨的,还是事事挑剔,压榨手下人。’”

      戚冬叹了口气:“可不是强来的么,从小当童养媳养着,白净的哎!”

      “闭上你的嘴吧,新娘子送到了,新郎官可得出去陪酒了,一人一大海碗,灌得你东倒西歪走不了直路,看你怎么贫!”江危眠早八百年就抛了文生公子的端庄样子和穷酸架子,这时翘着个二郎腿,指着门,一努嘴:“去,别让兄弟们等急了。”

      “得咧,敢情我还没那帮三大五粗的汉子好。”戚冬起身亲了亲他脸颊,顺便在白净纤长的手上揩了把油,看着江危眠又羞又恼好不热闹的脸,心满意足扭头开门,长扬而去:“小媳妇等着相公回来呀,咱们上房揭瓦!”

      “真是三天不打!”江危眠冲着他的背影喊道,顿了会儿,起身关上门,赌气似的坐在床上看桌上烛火摇曳明亮,带着丝丝餍足地眯起眼,一咧嘴,乐呵呵地傻笑开了。

      何德何能,得了这么个宝贝。

      夜色醉人,月色皎人,飞翘的屋檐挂着三四盏照明用的红纸灯笼,烛光明亮温暖,映着庭院外一池清澈潭水,几尾红鲤游动带起水波粼粼。木制的门窗随微风摇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江危眠在房里轻轻慢慢地踱步,一会看烛火,一会看衣裳,眼神飘忽,急得发慌,抠着桌角,在心里埋怨戚冬,子时还不回来,又暗恼自己没出息,离不得人。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清脆得像细棍击打瓷器的声儿伴着悠扬浑厚的男声,很是动听,江危眠心间一动,推开房门,果然看见戚冬坐在谭边枫树下的石凳上,飘下的火枫叶时不时扫过肩头,落到地上。他一手两指各夹着一根细木棍,轻轻敲打瓷白的盘子,薄唇一张一合: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世平,你给我讲讲鄂君子皙和那个越国渔人的故事吧……”

      江危眠想起了去年秋季晚间,他们二人也是在小院里,石凳上,戚冬轻轻柔柔的问他,好言好语让他讲故事和往事,一个接着一个,不知疲倦般,谁家小姐思念情郎,夜夜悲唱,哪个书生上山采药,一去无踪,还有书中,江南的雨,塞北的雪。

      哪一件,皆是儿时的期望。

      戚冬用余光也看到了江危眠,他看着他,眼里满是无限柔情,手里击着盘儿嘴里唱着歌:“山有木兮木有枝……”

      “我怎么就不知道了……”江危眠笑着轻声道,慢慢走到戚冬身边,接过他递来的一根细棍,敲着盘子,与他和声:“心悦君兮君不知……”

      唱过一遍又一遍。

      早已熟透在心底的词句,不需多费思绪。

      戚冬偏过头,吻在江危眠唇上,击打瓷盘的清脆声戛然而止。二人缓缓闭上眼,感受着秋风中蔓延的火热,情思与眷恋,什么爱意情思,尽在浅浅的一吻中展现无遗。思绪缠绵着,悱恻着,炽热的胸膛跳动着,心脏似要冲出牢笼一般,去到该去的地方。

      “世平……”戚冬低低地叫着怀中少年的字,少年的身子尚还单薄,裹着大红的嫁衣也显瘦弱,白皙的脸上渡着红晕,迷离的眼里染着情欲,昏头昏脑地随意应了声。

      又是一阵风刮过,激起二人一个寒噤,思绪渐渐清明,脸上也愈发滚烫,戚冬没脸没皮道:“咱俩成婚头一夜,亲还不给么?”

      “问我有用么?”江危眠推了他一把,站的稳稳当当:“我说不给有用吗?”

      那还真没用。戚冬嘿嘿笑着:“我娘的好儿媳,我带你上屋顶看星星月亮。”

      繁星满天,映着皎月,火红的山头陷入无际的黑暗,只有远方村镇的点点灯火明亮。江危眠点点头,就被戚冬揽腰抱起,攀着梯子飞到了屋顶,他无措的站着,丝毫不敢动作,直到戚冬坐下,拉了他一把,才挨着他慢慢坐下。

      “爹娘一定很开心吧……”戚冬牵住他的手,望天:“儿子成亲啦,真可惜您们看不到了,不过也是认识人,嘿嘿我把江叔儿子拐来了,对你发誓,我绝对没欺负过他。”

      江危眠心头一紧,又看着他自得其乐,便也对着天道:“我把戚伯儿子抓到手了,我们平平安安地,你们在上面过得怎么样?我反正除了想你们,可开心了。”

      “江伯伯老学究,一定胡子都气得翘起来了。”戚冬笑呵呵道:“伯母肯定就这样,拍着他的背,一边骂一边笑。”他做了一个拍打的动作,乐开了。

      “是啊,不过该叫爹娘啦……”江危眠也笑,笑着笑着,就被迷了眼,眼前的人大红婚衣如熊熊烈火在燃烧,灼伤了星月,黑夜。

      笑容灿烂,眉宇飞扬,当真风华正茂,朗朗少年郎,莽莽撞撞,跌入了他的心房。

      “算得吗?”他轻轻问道,也听到一声轻轻的答复。

      “算得。”

      不知什么时候,房顶上外靠在戚冬肩头的江危眠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来便是处在熄下灯的婚房的床上,被从今天起正式有了名分的,可以为所欲为的戚冬抱在怀里,长如鸦羽的睫毛也在他手上一下一下地被拨着。

      “阿眠……”戚冬看着肖想已久的怀中人,声音低了下去:“我想……”

      “想什么?”江危眠抬手揉了揉眼睛,还有些迷糊地问道。

      戚冬亲了亲他的眼角,含糊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都躺倒床上来了。”

      江危眠绷直了身体,严肃地说:“夜晚思淫,不知上进,乖乖睡你的觉,明天还要一大早起来操练。”

      “虎子说了,明天他代我,让我和他嫂子好好聊一聊,嫂子起不来床就多陪陪。你也知道虎子多抠一个人,你怎么好意思让他白打算一场。”戚冬闷声道。

      江危眠小声叫了起来:“你怎么好意思拿虎子当借口?!”

      戚冬掀开被子,缓解燥热,又趁着月色看清了江危眠眼睛瞪得大大的,水灵灵的,他默默咽了口唾沫,发出一声清晰的“咯噔”。

      “不是借口,也由不得你。”他猛地翻身,将江危眠拢到自己身下,勾头轻轻撕咬他细白脖颈上凸起的骨节,享受地听着身下人发出一声接着一声的闷哼。

      “我一心都在你这里了,怎么不算得。”

      这是一世的良缘。

      这是百世的良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