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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莺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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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年,天灾骤降精怪肆虐人心惶惶,传闻长安边南柯村有一大蟒,坏事做尽,生灵涂炭,该蟒通体黑紫有金鳞附体,无人可伤,官府为稳定民心特发悬赏令,望天下有识之士有能之人前来杀妖,还南柯村安宁和平。
因奖赏丰厚,足有斗金,长安人士纷纷聚集南柯村,相传香积寺亦派有一高僧前往。
“没想到这南柯村还挺难找。”
“哈哈,不偏僻怎吸引孽畜藏身?”
南柯路上熙熙攘攘,虽说南柯村比起长安城冷清不少,地处偏僻,但相传有大蟒祸世之地必有宝藏,除了前来收妖领赏的道士和尚,还有不少地主商人前来碰碰运气。他们或戴佛珠,或带道符,更有甚者用草药混合墨汁在身上写满经文,妄图保一路平安。
虚玄便混入人群中,可每当他靠近人群,那些人唯恐避之不及纷纷走到旁处,虚玄有些无语,看着和自己保持有至少一米距离的人们,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师兄当初对自己的教诲。
他的师兄曾这么教导:“虚玄啊,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你应该多笑笑。”
自小被遗弃在寺庙里成长起来的虚玄,意外地没有像寺庙里的僧人一样慈眉善目笑脸相迎,他或许有些异族人的血统在身体里,不仅自小个子就比寻常人高大,连面相都透露这些杀伐果断,看上去实在不像个和尚,倒像个凶神恶煞的鬼将军。
尽管他连蚂蚁都不忍捏死,但除了同门师兄弟,无人敢靠近他,更有甚者以为他是山上盗匪剃度出家掩人耳目,纷纷在旁交头接耳,闹得长安官府皆知。
习惯了倒也不在意了。虚玄颠了颠身后的箱笼,箱笼后绑着出门前主持特意帮上的佛铃,每走一步佛铃便传来一声铃声,除妖最忌心乱,时刻警醒虚玄保持平常心。
长安去往南柯村的路不远也要走上一段时间,虚玄从箱笼里拿出了出门前准备好的冷馒头,一边走一边吃着,他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夕阳,彩霞半部分浸入了河水里,为路途增添了几分颜色,可黄昏之间易出祸端,他不禁加快了脚步,想趁夜色降临之前到达南柯村。
一切如他所期,他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到达了南柯村。南柯村颇具规模,最近因为鬼怪之事主动邀请道士和尚等能人护一夜平安,本该如此,可当虚玄敲响村民房门,双手合十正打算化缘时,村夫一看潦草应付了一句随机关上了门。
这是虚玄第四十四次吃闭门羹。
他近乎走遍了村子里的每一户人家,没有一户见到他不心生恐惧拒绝的。虚玄拉低斗笠遮住半张脸,轻抿薄唇终叹一口气,修行多年的他怎会因为露宿这点小事神伤,他轻车熟路地找了棵高大的树,纵身一跃跳到粗壮的树干上。
地势高看得远,站在树上的虚玄看清了村落的全样,听路上的人说,大蟒神出鬼没专挑有小孩的人家下手,一到晚上村民连灯都不敢点,放眼望去竟只有一处破庙亮着。
正逢乱世破庙无人修缮管理,草鞋踩在湿滑的草上令人不适,虚玄缓慢走在长了青苔的石板一步一步迈进了破庙。只见破庙供奉一大佛,有一盏微弱青灯闪烁,除了大佛,还有七八个同他一样没被村民收留的陌生人。
虚玄的出现让破庙里的人吓了一跳,等看清虚玄的装扮他们礼貌道了声“阿弥陀佛”。
虚玄点点头,他寻了处干净的角落席地而坐,和对方保持着足够的距离,有大胆的商人见状,舀碗菜汤递到虚玄面前说道:“大师,吃点?”
现在的世道连过路商人都吃着野菜泡馍,一旁火堆噼里啪啦发出声响,似乎在催促虚玄接下这碗斋饭,而虚玄没有接下,他摇了摇头,眼神落到了商人身后的弱女子说道:“你们吃吧。”
商人察觉出虚玄注意到了他带来的女孩,他笑嘻嘻地将女孩扒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挡住眼里含泪的小姑娘,他笑得很谄媚,但眼底里透露出几分威胁之意。
商人见虚玄无干涉之意,说道:“这是鄙人小女,第一次出远门怕生,望大师见谅。”
小姑娘不敢说话,虚玄没有多问什么,他翻出箱笼里的经书默念,和商人一行格格不入。直到一锅菜汤被分食干净,他抬眼望向庙外,原是和所有话本里说的一样,路遇破庙必下雨。
商人见状嘴里用方言咒骂了什么,大抵是路程又被耽误了云云。在其他人的劝解和小姑娘低声的抽泣中,破庙变成了集市,吵闹得让虚玄停下了心里的诵经。
他俊眉微蹙似有不满,但还未等踏出一步,一道惊雷劈了下来,劈歪了破庙门口的歪脖树,而在歪脖树附近莫名出现了一黑影,正缓缓靠近破庙。
一时皆寂,心中有鬼的人自怕鬼敲门,虽看不出惊慌之举,脸上轻微扭曲的五官表出这一行人的恐惧心慌,带头的商人搓了搓手额冒冷汗往虚玄靠了过去。
商人说道:“大师,您可会除妖?”
虚玄听后并未回答,亦未放下手中的佛珠,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翻得有些破旧的佛经上,指尖轻抚过微凸的字迹,他发出一声轻笑。
商人笑着,脸上的肥肉逐渐挤成一团,他此行做得不是人道买卖自然无道义可言。他开口问眼前的和尚道:“大师可曾听过佛祖割肉喂鹰?”
出身寺庙常伴青灯的和尚怎会不知?虚玄任由商人伙同同行人用麻绳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布衣勒在虚玄胸前越勒越紧,似乎要深扎进身体里,生怕虚玄挣脱。
虚玄叹道:“寺庙有佛庇佑。”
商人们赶紧躲在了佛像身后,残破的帘幕勉强遮住他们的身体,仅露出了一小截脚踝。
虚玄又说道:“切记,无论看到何物,莫要出声。”
一开始女子为虚玄的遭遇小声抽泣,经商人警告后,耳边剩下的只有狂风呼啸声和电闪雷鸣。
随着又一道闪电劈下,黑影真面目展露了出来。那是拿着一把柴刀穿着破旧的彪形大汉,他踩着一双破草鞋,垂在身边的柴刀滴滴答答落着什么,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东西。
大汉的声音嘶哑,他双眼无神地望向端坐在佛前的虚玄,他抬起柴刀似要向虚玄劈去,但很快刀锋一转,商人未来得及藏起来的行李被劈成了一半。
转而又一刀,这刀劈在虚玄身侧,差些砍断了他的衣摆。
站在帷幕后边的商人不禁心想,眼前的东西果真是恶鬼,不问青红皂白便开始打打杀杀,随后又佩服起自己的决断来,有个“慷慨”的僧人加之佛像庇佑,想必此番遭遇可有惊无险。
面对恶鬼的虚玄怎不知身后躲藏的人心里在想什么,他不再诵读经书,墨一般黑的眼瞳对上了杀红了眼的恶鬼。
俗话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眼前的不是屠夫而是故去的人。虚玄能够看到对方已经腐烂只可见白骨的大腿,健壮的上半身仔细一看是涨起布满蛆虫的腐肉。
明明身上没有一处可见的地方,眼睛却好好的待在该待的地方,保留了个体面。
“莺娘……”
轰隆!庙外的雷神盖住了尸人的声音,虚玄缓慢起身,束在身后的手中佛珠隐约可见淡淡的金光,眼前怪物虽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但似乎仍有执念存在于世所以吃吃不可能离人世间。
不肯闭上的双眼还在巡视四周,帷幕下一双雪白的玉足似乎被他发现了,他拖起柴刀往帷幕走去。虚玄见状拨弄起佛珠来,破败的寺庙似乎在用最后的力量助虚玄提升法力铸成法纹屏障,尸人仅触碰一缕金光身上便被烫出一缕青烟。
他哀嚎着,惨叫着,但他依旧没有放弃,手里握着的柴刀劈向屏障,直到金光将他的手腕斩断。
“莺娘……”
他试图踏进金光内,但他的双腿腐败太过厉害,很快身体倒在地上,只剩下一只完好的手在向佛像方向挣扎。
虚玄未有一丝惊慌,他俯视这个可怜人颂起超度经文,对红尘仍有执念的人类他看多了,念多了亦无太多感觉。这叫什么?虚玄想到了寺庙师傅教他经文的童年。
这叫怀有慈悲心肠。
“顾郎……”
声音很轻,但足够传进恶鬼耳中,原本被斩断的手脚一瞬间完好如初。虚玄心中一惊,急忙松开束缚身体的麻绳后将佛珠抵在恶鬼额头,尽管反应迅速没让恶鬼破了法阵,可妖气攻心,虚玄口含腥甜,抓住佛珠的手背青筋凸显。
他刚想回头警告女子,当他回头时,那个哭哭啼啼穿着破烂的村女已然来到了他身边。
沾满灰土血污的手穿过金光握住了恶鬼完好的左手,她眼含泪水走出法阵,温言轻语道:“顾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