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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似是故人来(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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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钟,乔雀的心理咨询室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其实在之前,趁着学生们午休的时候,岳诚就已经带着几个男生来过一次,但被怒气值拉满的乔雀连人带东西劝了回去。
他给梁静发了消息,但梁静却没有及时回复,大概率是在进行任务,他也就安下心,没再发消息打扰他。
整个咨询室里环境都很安静,只有门外的脚步上慢慢靠近时,乔雀才突然发现——
他在紧张。
就目前的局势来看,他明白这件事情绝对跟谢疏意脱不了干系,但就情感上而言,他无法做到对这个被霸凌的女生冷眼相待。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停了。
乔雀屏息凝神,直到——
咚咚咚。门被叩响。
“老师,您在吗?”门外的女生小声询问。
“请进。”
门被打开,留着长发的女生,神色平静,打破了两人间的距离。
“坐吧,想来找人说说话倾诉一下?”
面前看起来清冷又倔强的女生却没有接乔雀的话茬,她自顾自地坐下,低下头,说道:“老师,我知道您是谁。”
只一句话,乔雀心中警铃大作。
闻岐说过,不要被除了对接人员和司命局之外的人泄漏身份,那么,除了那天见到过的“纪千千”,乔雀想不出另外的人选,只有它,而且这也变相的证明了谢疏意是和鬼怪有交集的。
“不用紧张,我不会跟别人说的。更何况没有人会相信我的话。”
乔雀没有说话,秀气的眉头紧皱,抬起眼睛紧紧的盯着谢疏意,不错过她眼睛里的任何信息。
“这个事情说来话长,可能会耽误您的一点时间。”
“学校里关于你的流言,不想澄清一下吗?”乔雀突然发问。
女孩子显然没想到他的第一个问题是这个,随即轻松一笑,“您知道的,即使...”
她的话未说完就被打断,“因为你知道澄清没有用,对吗?”
“......”双方长久的沉默。
身心通电似的发麻。
“对。您也看到了,其实没用的。”
“那为什么杀了纪千千?”话锋一转,话题陡然变得尖锐起来。
面前的女孩神色却变得僵硬,手指不停的抚摸左手上的手链——正是那天中午乔雀从地上捡起来的手链。
“纪千千送给你的?你们曾经一定是很好的朋友吧。杀掉自己好朋友的感觉是怎么样的?是不是很难忘?你还记得那天在便利贴上,你们一起发的誓吗?”乔雀站起身,用手撑住桌子,极具压迫性的姿态让咨询室中的气氛明显变得焦灼起来。
乔雀正试图一步一步化解谢疏意的心理防线,如果不用她来作为突破点,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鬼怪是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同人类进行门罗印的签订。
“我没有杀她!”谢疏意的情绪肉眼可见的变得激动,“是她带头欺负的我!”谢疏意眼里含泪,又惊又怒的抬头望向乔雀。
她迅速摇了摇头,试图把不属于自己的情绪从脑海中抛出去,强烈的情绪波动让她有点喘不过来气。
“原本...我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乔老师,你去过我家的吧。”
她没等乔雀的回答,“我是个贫困生,家里穷的揭不开锅,学校给我免了学费,但食宿费还是会有不够的地方,家里的亲戚看我家这样的情况,都避之不及。”
“我和我爸住在一起。”
“一开始来到学校,我没有任何的朋友,学习其他的科目对我来说很艰难。”
“人的起点是不同的。”
“是在...高二的那个学期,我跟她成了邻桌。”
“然后...然后...”剧烈的疼痛让她的思维变得迟缓,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不太记得是如何与纪千千成为朋友,又一起在便利贴上写下要一起做永远的好朋友这样刻骨铭心的话。
“高一的时候,我不用住宿,每天都会从那条学校旁边的小路回家,为了不让她发现我家在哪里,我都会在前一个路口子跟她道别,然后再...像做贼一样悄悄跑回自己的家。”
“我爸爸...”
“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
“他喜欢观察和窥伺我的生活。说出来你也不敢相信吧,我和我爸床中间的屏风,是我长大以后自己悄悄弄的。”
此话一出,乔雀震惊的瞪大了双眼,嘴巴微微张开,谢疏意看到他震惊的神色,嗤笑了一声,继续话题:
“我家...根本不养狗。”
“狗粮是拿来装样子的。狗链子,是拿来锁我的。”
“他不上班,每天的工作就是喜欢看着我干什么,以此来满足他变态的窥私欲望,吃饭的钱都没有,却舍得装样子买了袋几十块钱的狗粮。”
“想问为什么没人发现是吗?住在烂尾楼里的,能是什么团结友爱的大家庭吗?童话里骗小孩的招数罢了。”
“他们没发现过。”
“纪千千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住校,我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况且,我也不想反悔。”
“再说,我也厌倦了那种,在打工的时候被人盯着的感觉了。”
“那种日子,真的不想再过了。”
“你也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他是喜欢盯着我,他是不折不扣的变态,我也确实想要摆脱他了。”
“于是我跟他提出这件事情的那个晚上,他拿狗链子,栓了我一晚上。”
乔雀坐不住了,他没办法再直视面前的这个女孩。在血淋淋的事实面前,再多的怜悯都是变相的伤害。他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愣愣的看着女孩,保持缄默。
“她不像我,就一个朋友,她的朋友有很多,但却跟我玩的最好,这么说不好,但我看到她因为跟我有约而拒绝别人的时候,有点开心。”
谢疏意渐渐平静下来,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神情恢复到了普通少女的样子。
“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起过我的家里,只有她。”
“那天晚上晚自习,我照旧请了假去打工,第二天来上学,所有人都对着我窃窃私语。”
谢疏意清楚的记得那天的情形。
她背着书包来到学校,准备抄一会作业糊弄老师,余光却看见桌子上用红墨水写的字——
援/交/女。
她面对充满恶意的词可以做到无动于衷,却不能平静的面对躲闪她眼神的纪千千。
此后的流言越来越广,版本多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我的生日在八月份那天。学校会提早让高三开学,所以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在学校读书了。”
“我和纪千千将近两个月没有说话,进了门,岳诚那条狗就对我说纪千千有东西要给我。”
记忆中,岳诚嬉皮笑脸的对她说:“哎哎哎,谢同学,纪千千有东西要给你,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我那时天真的以为,会是道歉信,甚至很自作多情的想,如果是道歉信,我就原谅她。”
“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我已经习惯了,她们的用词重复率太高,没点新意,我都觉得听累了。却在以为是道歉信的那一刻,懦弱的有点想掉眼泪。”
不,别说了——
乔雀心里想,他敏锐的直觉大概猜到,那不是道歉信——
是一条被装在精美盒子里的——
手链。
“我是不太懂怎么跟人打交道,但我也知道,这是赤裸裸的侮辱。”
明明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现在再回想起来,谢疏意还是感觉清晰如昨日,岳诚他们在看到自己错愕的眼神后疯狂的大笑、出去灌水时背后女生的指指点点、甚至还有特地跨一幢楼来高三一班看笑话的好事人群。
好热闹啊。
她想。
“所以那天回家时,我在院子里一直呆坐着,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我的预感不太灵,那一次却很准——
我见到云青了。”
乔雀知道,这是那天的“纪千千”。
谢疏意坐在小院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突然翻涌的血迹,不断有更深更多的血迹从土壤里涌现,渐渐汇集成无数的血手印——
血手印渐渐活络,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围绕着谢疏意所在的方位,暗里涌动着的杀机和恶意,渐渐侵蚀住谢疏意。
“恨不恨她?”谢疏意听见面前的血手印问。
“代价是什么?”
“你提供恶意,我负责行动,就可以了。”
面前叫云青的女人来路不明,却很巧妙的抓住了谢疏意内心最在意的东西:“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就是这样,我跟她订了门罗印。”
“然后...她就跳楼了。”
孽缘。
如果不是谢疏意还在场,乔雀真想仰天长叹,怎么会有这么让人难以面对的案子。
“好,我知道了,你知道的吧,向我坦诚这些,会被抓到很恐怖的小黑屋进行思想改造的。”
谢疏意却释然的笑了一声,“不用吓唬我。我在这等着你们的人来接我。”
乔雀给宋旻发送消息,告诉他嫌疑人谢疏意已经坦白,送到司命局黑部进行后续工作的处理。
“竟然有一种解脱的感觉。”被她发自内心的笑容所感染,乔雀的心情都感觉好了一些,至少不再那么沉重了。
叮咚——
来消息了,发信人显示梁静。
梁静
14:45:21
再去一趟谢疏意家里,这个鬼怪不止一次跟人类签订门罗印。
乔雀的身体顿时变得紧绷,他难以置信的盯着面前的谢疏意,不敢想象如果真的是他曾想的那个可能,真相对谢疏意来说,可能是更深的禁锢。
“怎么了?”被乔雀的紧张所感染,谢疏意颇为不自在的耸了耸肩,“怎么这么看我?”
“如果...”乔雀张口,感觉自己的音调滞涩,“如果你眼前所见,并非真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