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不息》程冬夏

1、燕芷栖

　　燕无栖推开房门，门外的阳光撒进，映得屋内几盆绿植格外晃眼，他扭头望了望在沙发上刷手机的余安月女士，无言片刻。
　　“妈”他喊道，“你又搬什么奇奇怪怪的生物回来了？”
　　余安月女士头也不抬地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别动，那是苍耳子，没人要，等我找个日子给它种下。”
　　燕无栖早就已经习惯于他亲妈的不靠谱，只是叮嘱道“我明天就开学了，你千万别一声不吭的就又搞什么活物回来了。”
　　说着他轻手关上门，声音从屋内传出，有些闷“就算拿回来了也别放我房间。”
　　浅黄色的木门没有像通常的老家具一样发出“吱呀”的长叹，但燕无栖算得上谨慎的动作仍是不可避免的震落了几片木门外层的塑料皮，它们落在地上，反射出一束束暖黄色的光芒。
　　燕无栖看完了授课视频时已是薄暮近晚。
　　云平这边的天气向来是潮湿的闷热，九月初热意仍浓。
　　他推开窗，霞光正晕染着嫩云，没有火烧云的壮烈，却有晚间的小意，视线顺着夕光向下，燕无栖意外发现了他妈牵着一女孩的身影。
　　他条件反射般想要冲下楼去问余安月又干了什么，从哪儿拐的小姑娘，却发现后者似乎挺开心的样子，哽住片刻，看着她们二人渐近，最后在拐角处消失在燕无栖的视野里。
　　他放心了一点，拐角里边正是他家的楼梯口，余安月这次也没有乱跑。
　　但很快他又迷惑了，他亲爱的老妈没事拐个小姑娘回家干嘛？据他所知，余安月女士是没有年龄这般小的亲戚或者熟识的。
　　他脑子里缓缓生成一个问号：不会这姑娘真的是余安月拐来的吧？
　　燕无栖正思索着，愰惚间，厚重的大铁门斑驳着锈迹，长长的发出了一声“吱呀——”的声响。
　　“小燕！来看看咱家新成员，我给你介绍——”余安月女士拖着长长的尾音，正给那小姑娘找着居家的鞋子。
　　燕无栖开了房门后，余安月甚至已放好了她的行李。
　　燕无栖：？
　　他抑制住马上捆好余安月去自首的冲动，朝着余安月要说法“希望你没有违法。来，狡辩吧。”
　　“这怎么能叫狡辩呢？”她听着心虚，便回了一嘴。
　　说真的，这段母子关系对她来讲总感觉有些颠倒了。
　　但这次她的的确确是按流程走的。
　　余安月想着又理直气壮的回答：“我可是走正常的法定程序的守法好公民好吧？”
　　燕无栖试图踢去记忆里她顺走市局外银杏树下白果，阻止邻居杀鸡，以及领着小学生闯红灯等的不良纪录，用单纯的形容却评价余安月女士无果后，还是问了一问“你认真的？”
　　“认真的不能再认真了！”对方马上回复道，“小芷，叫哥哥。”
　　“哥”她身后那女孩怯生生的探个头出来，喊道。
　　“她以后就叫燕芷栖”余安月交待，“我从市里福利院领养来的，绝对正规”说着她又补充道：“和你名字里的‘栖’字读音不同，是念‘七’字的音。”
　　燕无栖打量着新家庭成员燕芷栖，半晌才回话“挺乖一孩子，你好好养，我不干涉也不会管，你别找我要钱。”
　　他说着就想回屋不理会了，最后还是补充了句“别想着让她打工给你赚钱，她得上学。”
　　余安月回了行就转身带着燕芷栖收拾杂物间来住去了，燕无栖回到桌边准备开学典礼的演讲稿。
　　云平中学的活动向来是多不副实，所谓“开学典礼”也不过大多为过场。
　　各班班主任领着发新书，设目标，定班委，然后集中在操场上听各个校长，副校，主任，执周老师千篇一律多年来几乎一成不变的讲话，还有永远讲不完的学生代表发言。
　　这学生代表发言向来是个苦差事儿，开学典礼时一般大家都会在烈阳之下，耳朵都要磨起茧子了的学生们叫苦连天。
　　在这种时候上台，还要讲满八分钟，收获的无疑只会是怨声怨气。
　　八分钟的全校公敌。
　　这次是按成绩轮的，轮到了悲惨的燕无栖，骄傲的年级第二。
　　因疫情影响，只有集会正常按流程进行，班主任的安排直接推到了正式开学。
　　燕无栖的演讲只算中规中矩，只是他下台时看见了令他深感意外的身影。
　　“燕芷栖？”他问得一字顿半秒。
　　“……哥？”对方也语气犹豫。
　　他递过话筒，燕芷栖挥挥手里的稿，道：“我也是学生代表。”
　　燕无栖是脱稿演讲，也不知道该和他这个新晋的妹妹说点什么，只是“嗯”了声。
　　他思绪散着，又觉得不够，想起出门前余安月女士叮嘱的“好好相处”，便又添了句“加油”
　　某个老师已经发言完了下台来，该燕芷栖上台了。
　　他们相背而行，擦肩时燕芷栖用极轻的声音道了句“谢谢”。
　　燕无栖有些愣神，这才真实地感受到自己身边是多了个妹妹的。
　　——而且似乎也很优秀。
　　台上的姑娘一口流利的英文，绘声绘色的述说着。
　　这种感受在某些时刻更加深切。
　　作为数学课代表，开完班委会议去课本时，学生一般都走得差不多了，教务处也只剩下了几个主任还在忙。
　　他从仓库领了资料往回走，视线向前，落在了走廊上凑着电话手表正说话的燕芷栖身上。
　　他走近时，燕芷栖已经挂了电话。
　　“怎么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就那个英语演讲比赛的事儿。”她说着笑起来，笑容里有憧憬，“我想去试试。”
　　“想去就去啊”燕无栖仍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应怎么待她才不会显得尴尬。
　　他想起那问“语言的魅力在于褒奖。”于是又说了句“你英语口语很不错。”
　　她又笑了，道：“可惜啊，比赛要去省城，没路费，余阿姨说下次再去。”
　　燕无栖知道余安月的下次可能就是无期了，心里有点梗，却也没有多说什么，想找个话题开口，就又问道：“你早上怎么来的？”
　　“坐公交。”燕芷栖答道。
　　他知道从松初路口到云平中学的9路公交有多难等，“要不你以后搭我电瓶车来？”
　　燕无栖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鬼使神差的开口发出邀请。
　　他心里默默给自己找借口：以后毕竟是一家人，还是照顾下，何况公交费钱又耗时，自家小电瓶多方便。
　　燕芷栖没有犹豫便答应道“可以的”，说着顺带连那声哥也叫顺口了许多。“谢谢哥！”
　　“你几班的？”他问。
　　“初二十四班”她回答。
　　燕无栖想到放学时间的不同，高中部要晚十来分钟，便又开口“我高一二班的，你到时候可以来班上找我，今儿放学我搭你回去。”
　　对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