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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秒速五厘米 以女孩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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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杜莱音是高中毕业后搬去东京的。
现在已经成了一家小有名气跨国公司的高级白领了。
没有人知道她当年为什么放弃来之不易的保送名额,为什么转而准备东大的入校考试,为什么宁可错过毕业典礼也要赶那班飞机。在身边人看来,她离开得很突然;不过于自己的内心,离开是计划过很久的事了。
为什么一定要赶上6月21日最晚的一班的飞机,杜莱音自己也想不明白。或许由于这个日期是她最喜欢的动漫人物的生日?是那个外号为KID,能一直像个孩子那样纯真的大男孩的生日。动漫人物为什么不用长大呢,自己也不用长大该多好。追着这个日子的尾巴,也仿佛抓住了逆着时间洪流与她渐行渐远的童年。
不过应该还有其他原因的。
逃离,脑中浮现这个词汇。
十几年前的事,在她的记忆里已经逐渐模糊了。如果有的选,她绝对不想保留那些记忆,她恨不得把那一切都忘掉,忘记她苦中带酸,酸中带甜的童年。
“欢迎光临。”
她推开世田谷区咖啡馆的店门,熟练地点上一杯咖啡,不加方糖和牛奶。端着制作完成的咖啡,她径直走向那个靠窗的位置——从那里能看到街上行色匆匆的公司职员,坐在门口石阶抱着橘猫的老人,有说有笑结伴回家的学生——夕阳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要是能回到过去该多好。
这么想着,她啜一口清咖,深涩的苦味荡漾开来。自从来到东京,她就喜欢上了黑咖啡,仿佛所有辛酸都溶进了咖啡里。真正逃离了那个地方,她却没有庆幸的感觉,来日本这么多年,容身之处只有那间小小的公寓,放空时间也仅限难得的咖啡馆下午茶。
“还真被舅舅说对了。”这些年来杜莱音不止一次对自己说。“国外的生活真没那么简单。”咖啡店的服务生不停忙碌着,收拾杯盘,拖洗地板。她上下打量着,额上淌下的汗珠,稚气未脱的脸庞,偶尔笨拙的举动——和那时的自己简直一模一样。
她收到东大录取通知书的那天,舅舅“借”给她二十万。她年轻气盛地许诺一工作就会还,尽管舅舅从来没要求过。白天她是风光的东大学生,下午放学后她便穿上围裙在咖啡店打工。端茶送水、收银结账、冲洗餐具、清扫店堂……她都干过;晚上回到住所还要查资料撰写论文,外加通读第二天要用的材料。虽然每天忙得一沾枕头就能睡着,但看着银行卡余额的数字一点点增长,看着作业分数一次次变高,她的心情也在一点点变好,甚至立下一个不顾一切也要达到的目标:留在这里。离那个地方越远越好。
然而还没等到毕业,舅舅又因为心梗离世了。得知这一消息,她内心异常平静。素喜诗词的她在此刻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孑然一身”。从此她踽踽独行在人生旅途上。
大概我就是身边人的霉运吧。她想起了在她三年级时就意外去世的父母。
那句欠了很多年的“谢谢”,终究没能说出口。
一个人活着,辛苦是辛苦了点,不过也没什么不好。这么多年,不都扛下来了吗。
初夏蝉鸣幽幽,漂流了很久的思绪终于到了尽头。
“过两天去北海道看看吧。”她将最后一口咖啡一饮而尽,“那里的樱花正是如云似锦的时候。”
可你明知道喜欢的不是樱花。
“在年中就用掉年假的人,真是有够傻的。”
杜莱音已经能想象到同事对她的冷嘲热讽。尽管没有那些小公司竞争激烈,不至于离开几天就丢了工作,但明里暗里的拉帮结派、互相挤兑让她很不舒服。简单,已经记不起上一次这样感叹的时候了。这个最简单不过词语曾无数次与她擦肩而过,又急速消失在人潮的漩涡。心中泛起一阵苦涩,逐渐和清咖的苦味融合,涟漪一般漾开在心底的角落。
“欢迎下次光临。”服务生送上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2
今天是要去北海道的日子。
杜莱音从很长的一个梦中醒来。
明明过了很久,独自启程前往东京的寂寞与狼狈依旧如梦魇般时常惊扰着她的睡眠。她仿佛已经忘记梦境中无限夸张和省略的场景,真实下到底是什么样子。睡眼惺忪间,她一边挑选服装,一边收拾着行李箱。
只去三天而已,带这几件衣服就够了吧。
清晨的日本天已经很亮了,清爽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青草芬芳,水汽的湿润感扑面而来。她出门的时候,订好的计程车已经在楼下等候了。
“真实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没有啦小姐,是我提早到了。”西装革履的司机微笑着站在车门旁,接过杜莱音手中的行李箱。
“小姐这么早去机场是出差吗?”
“不是,算是给自己放个假吧。”
“说到放假的话……北海道的樱花开得很好呢。”
“我就是去北海道赏樱的哦。”
“年轻人还真是悠哉啊……”
……
“那么再见了,小姐。”航站楼前,司机从后备箱取出行李,“玩的开心哦。”
一切和那一天是那么像。
天气晴朗。杜莱音轻车熟路办好手续,很快登上了飞机。
那一天吗。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那一天她冷淡又仓促地向舅舅告了别,清空了她栖居了整个青春的小屋,带上她本就不多的衣物。第二天本该是毕业典礼的日子,她一点也不想参加。自己和同学们不同的结局和她注定一个人的未来,或许从她决定放弃高考的一刻开始就注定了。初中时毕业典礼还是很有盼头的一件事。那时全班卯足力气准备升学考试,一起携起手多少次在书海中徜徉,见证了多少次水彩画一般的夕阳,分享过多少次零食的珍藏……到了高中,好像一切都变得不一样,刚开始杜莱音还努力想找一些共同语言,却一眼看出同学们毫不耐心的敷衍。聊天时永远是被排除在外的一个,分组时永远是一人成组,没有三头六臂却干了整组的工作,学习之余常常独自忙到深夜焦头烂额。
我明明没做错什么。
每每想起这些,杜莱音心中就腾起无名的哀怨与怒火。
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是毕业典礼又如何。
抽屉里珍惜了很多年、装了花瓣的布袋,也被她翻出来了。布片的边缘已微微泛黄,清浅的粉红颜色蒙上时光的印痕,褪去了明艳的色泽。扎口的线绳在指尖触碰的瞬间松脱,再也藏不住起皱污黑的花瓣遗骸。
她突然冲出家门,花瓣、布袋、男孩、恋爱……所有线索通了电似的全部接通,与儿时的夜梦重叠契合。思索间,眼前是再熟悉不过的桃花林。春末初夏,飘落下来的花瓣在微湿温暖的空气中悄无声息地飞舞,坠落在小径上,为路面增添了轻盈灵动的温柔色彩。越往深处,喧嚣的声音渐渐飘远了。她寻到最高大的的一棵桃花树,轻轻拢起满地因沾上水汽、尘土而微微发灰的落红,也装到布袋中。又是一阵微风轻拂,捎来花瓣填满了方才露出本色的泥土。
看来花瓣是怎么也扫不完的。
那就这么告别吧。
她弯腰,将布袋放在无人看到的树根底下;仿佛还不甘心似的,捧起刚落下的花瓣堆在边上。以后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换句话说,再见到这个布袋,也早已经“随土化了”,倒真还干净。
什么时候也变得像林黛玉那样多愁善感了。再见吧,我前十八年的生活。
没有人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
她起身,没有回头地走向林外的喧嚣,听着孩童嬉戏玩闹,银铃般的笑声如轻盈的蝴蝶在夏日燥热的清风中飞舞萦绕;看着小情侣模样的高中生自由地躺在草地上,分享着冰镇汽水和夹心面包,题他们想象中的未来比身边景致还要美好;将杜莱音整个身体浸润在烟火气的怀抱。
以前的自己,也曾拥有如此简单纯粹的快乐啊。只是什么时候弄丢了呢。
她失魂落魄地走着,就到了家门口。这个冠名为家的地方小时确实弥补了她失去父母的伤痛,如今要离开了,理应对舅舅道一声谢……可是,会很生分吧。这么简单的两个音节,她却怎么也不好意思说出口。
她最终只是简单地告了别,头一次主动给舅舅送上了一个拥抱。
“接下来就要靠自己了,莱音。”舅舅扬手拦下一辆计程车,帮她把行李箱搬进后备箱。“在那里好好照顾自己,好好上学,还有……受不了了就回来。”
“我知道了。”
计程车缓缓驶出小巷,熟悉的街道和场景向后退去。
“到了。”司机在航站楼前踩下刹车,拉起手刹,开门下车搬出了后备箱的行李。
“谢谢。”杜莱音接过行李箱。
“你父母还真放心啊,让你这么小就出国读书,还没来机场送你。”司机半开玩笑道。
“哦……是啊。”杜莱音在心里苦笑了一声,“我自己也可以的。”
其实可不可以,她心里也打鼓。
登机之类的能不能像网上查的那么顺利呢……肩上一个双肩包,手上一只行李箱,此时的杜莱音活脱脱一个老成的留学生模样。
“莱音!杜莱音——等一下——”
叫我吗。
她下意识回转身,与之目光相撞的是白驹尧大汗淋漓的脸,被风吹乱的头发粘在额头上。
“我……我没想到……”他气喘吁吁,“你走得这么突然,所以……”他突然拉起杜莱音的手,把她吓了一跳;往她的手里塞了一些什么。“我刚刚到你家去了一趟,本来是想挽留你的,现在看来……好像没有这个必要了。如果你一定要走,在那边好好的。”
这个杜莱音最不想见又最忘不掉的人啊。
她的鼻尖忽然一阵酸涩。这种微妙的感觉像藤蔓沿着鼻头缓缓萦上,眼眶又了温热又湿润的感觉。“说完了吧。我要赶不上飞机了。”她逃也似的穿过机场透明的感应门。
杜莱音生硬的语气是白驹尧早就料到的。他希望,但不奢望杜莱音和他重归于好。他没有料到的是,在她转身离开的一刹那,他分明看到她的脸颊滑过一道泪痕。
果然她也没有放下。
眼泪,还是抵不过地心引力吗。
白驹尧硬塞给她的是桃粉色信封。
好在办登机牌、托运行李、都比较顺利,跟着机场随处可见的提示牌,走流程很快结束。坐在候机大厅,身边的白领从随身包里抽出电脑,戴上耳机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杜莱音顺手将那封信扔进书包,习惯性地想拿出诗词打发时间,一番摸索才惊觉“把这给忘了”。
这下还真是孤身一人。
那班红眼航班上,她没有睡着。机舱里的冷气开得太凉了一点,大概是气压的忽高忽低,耳朵有些发胀,发动机的轰鸣闷闷的,像这只巨大铁鸟粗重的呼吸。
你也和我一样吧。一旦决定出发,不达目的地是不可能停下休息的。我们都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的人了。
窗外是死寂的、深邃的黑暗。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为什么会想起这句话呢。
机翼上闪烁的航行灯是万米高空的唯一星光。
“请问要喝点什么吗?”
“啊,不用了,谢谢。”胡乱延展的思绪被空乘小姐扯回现实。
她蜷缩在座位上,裹着毛毯戴上耳机,在面前的屏幕上随意选择了一部日本动漫。开屏就是明媚的樱花,男女主人公在灿烂暖阳下相视而笑,牵起手来一同迈向向未知的彼方——玛丽苏小说式的老套剧情不一会儿就使她厌烦。
难道哪个国家的恋爱故事都是一个模版。
“各位旅客,您乘坐的航班已抵达成田机场。”
“各位旅客,您乘坐的航班已抵达函馆机场。”
“小姐,准备下机了哦。”乘务小姐轻轻摇醒了迷迷糊糊的杜莱音。
最近太累了吗。
3
不愧是北海道的六月。
杜莱音感觉又过了一次春天。
飞机上的那个梦仿佛还温存着真实的触感,所有人的样貌、声音都无比真实地浮现于脑海,杜莱音恍惚于过去和现在。清风褪去燥热,微微凉扫过她风衣的下摆,留下清清淡的樱花香。再看不到桃花的异国他乡,用樱花慰藉一下自己应该也不错。
不愧是北海道的樱花。
远看如朵朵霏雪婉转而下,黛粉的花瓣遍布着整片天。花虽落,香犹在,整个世界坠入香气与华美的花海。铺满樱花的青石路,阳光如骅骝逡巡独步。古老的八重樱下,落樱与彩色的蝶儿们一起,窈舞青春。
每棵樱花树中都有个精灵吧。杜莱音嘴角浮起笑意。
如果她愿意被人看见,其一颦一笑,定足以令整个世界黯然失色;其翩跹步履,定足以令整个世界为之倾倒。可是,她却顽皮任性,偏偏把自己藏匿,不让人们窥见她的粉靥。清甜馥郁的樱花芬芳逸逸地被旅人嗅入,沁人心脾。
杜莱音走向樱花林的深处,近看樱花,却是非常失望。樱花颜色深红,与单瓣的粉色桃花有几分相似——但相似,还是不能替代啊。樱花的花朵比桃花小,花形也不够精致舒展。虽开得热烈奔放,却藏不住或许是气质里的小家子气。不知是不是受了昨夜海风的欺凌,每一朵花儿都向下垂着,如受了气的小媳妇儿,更如日本妇人的频频低头弯腰浅浅的笑。
每一棵樱花树下都簇拥着合影留念的旅人。浪漫的粉色花海,如果说代表了爱情炽热的温度,对于情侣倒是真值得一看——在这段情感遗憾落幕之前;杜莱音自己却没有了拍照的欲望,一是不想麻烦别人,二是……一个人赏樱本来就够不好意思的了。就这么一个人静静地看,静静地想,做个不引人注目的游客好了。
游人如织,毫不在乎地踩在飞落的花瓣上,杜莱音一阵揪心,下意识地蹲下身去拾起被踩脏的花瓣,然而她的努力只是杯水车薪。
“让它们去好了。”温柔慈祥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没想到现在还有年轻人会这么做啊……不过落花是捡不完的。掉落,这就是花瓣的宿命吧。”身着和服的日本老太太款款而来,向杜莱音莞尔一笑,微鞠一躬。
淡紫色的外衣闪着柔和光泽,里面是从樱花轻浅的粉红渐变至红酒般浓烈又含蓄的深红色的单衣,单衣边上只能看到很窄的深紫色,仿佛那不是另一件单衣,而只是一条滚边。在宽大的袖子处露出了一大截深紫,底下是深红色的裙裾,腰部用奶白底色、绣满银色花纹的腰带扎成一个蝴蝶结。淡雅和谐的色彩与樱花林相得益彰,显出老人红润的气色。她暖棕色海藻一般的长发分成了几绺,脑后的一支被数支发簪齐整地绾在脑后,盘成扇形的发髻。刘海被固定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鬓角的长发自然下垂在胸前,余下没有被绾起的发丝披散在她的肩膀。微风微拂,发丝与衣角轻轻飘扬,还送来一阵木质调香水的好闻的清香,处处散发着得体与优雅的气质。
“我以前和你是一样的……别不相信哦。”老人看出了杜莱音眼神中的迷茫,“因为看着你,就好像看到了从前的我呢。”
“这些花瓣,在它们从枝头落下的一刻起,曾经的美丽动人都成了过去式。”老人弯腰掬起一捧花瓣,“但是它们在盛放的季节让许多游人领略到了樱花之热烈,也尽情展现了自己——更重要的是,没有给自己留下遗憾——才心甘情愿赴下一程的,不是吗。”
“年轻人,要做到不留遗憾,首先就要勇敢地面对自己啊。毕竟不是每段人生都能有像他们一样浓烈的精彩。”老人摊开手掌,任花瓣随清风飞扬,眼神中溢满着无尽的温柔,望向从远处走来的一对青年情侣。
“听说一下子抓到三片花瓣愿望就能实现哦。”女孩抬头望着如梦如幻的落花。
“怎么可能。”男孩微微蹙眉。
“是真的!你就试一下嘛……”
于是男孩伸出手去,在纷纷扬扬的樱花雨中试了几回:“我就说不可能嘛。”
“真是的,一点都不懂浪漫呢。”
两人嘻嘻哈哈地走远了。
“我明白了,我会努力不让自己留下遗憾的。谢谢您了。”杜莱音转头道谢,却发现老人不知何时也离开了。
一下子抓住三片花瓣吗。
杜莱音突然对这种孩子的玩笑话起了兴趣,也伸出手去,转头间,五片花瓣飘飘然然落在她的手心,正好拼凑成盛开的桃花模样。
不过就算这样,愿望也不会实现的吧。
因为她爱的毕竟不是樱花,而且,遗憾也早就无法挽回了。
杜莱音苦笑。
4
夏日的雨总是粗犷又急促的,正如少年时莽莽撞撞的初恋。
从北海道回到东京已经快一周了。说是给自己放了个假,但美丽的樱花和咸湿的海风丝毫没有拂去杜莱音的疲累。
杜莱音打着特别定制的印有桃花花瓣的雨伞,漫无目的般地走在繁华的银座,与这灯红酒绿的世界格格不入。果然还是想念啊。她也不知道在想念什么,为什么想念。她挂念的事情太多——职场关系屡屡受挫,今天的晚餐还没着落;又没什么可记挂的——亲人接连去世,在这世上,她已是孤身一人了。她厌恶那个被称为“故乡”的地方,可不知怎的,那里的的春桃、夏蝉、秋枫、冬雪无时不在撩拨她的心弦。
到底是在期待什么啊。她抱怨自己没出息。
耳边逐渐嘈杂起来,孩童的欢闹声此起彼伏。是幼稚园吧。她轻笑,永远无忧无虑像个孩子多好,他们是多么幼稚啊,像极了自己的当初。在自行车座上互相道别,正常人都不会这么干吧。
“再——见——”
“明——天——见——了——”
她一惊,猛地抬头,两个孩子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呼一应,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声音冲淡在雨声里。“白驹尧吗。”她终于想起了不断牵挂着的是什么。没想到,东京糟糕的生活和陌生的环境都没能让她忘了他。手中雨伞滑落,她靠在墙边,任凭雨点落在身上,洇湿了衣服,濡湿了发丝。“当年说保护我的可是你啊。我狼狈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呢。”多讽刺,竟然会把小孩的誓言当真,她自嘲地笑笑。白皙脸庞上不断流淌的,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杜莱音在幼稚园前站了很久,仿佛这么做能抓住一点零星的回忆。拖着湿透的衣服跌跌撞撞回到住处,她烦躁地从信箱中抓出一沓粗制滥造的广告纸,扔进信箱边上的垃圾桶。忽然,手指触到了一张光滑细腻的纸片——是一只桃粉色信封。邮戳和署名被雨水晕开,辨认不出寄件人的身份;但她原本平静的心逐渐雀跃躁动起来了。
这个颜色,这个样式,是他给她的专属。不过为什么?明明断开联系很久了……
她不愿再猜,将雨伞随意地斜靠在门边,从皮包里掏出钥匙打开门。窗帘没有拉上,霓虹闪烁是此时屋内的唯一照明。她颤抖着双手撕开精致的火漆封口。果不其然,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莱音,近来可好?”她只读了一句,心脏便开始狂跳,热意涌上双颊。即使看不见自己,她也知道自己一定是脸颊绯红了。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脑中混乱,许多与他相关的记忆如开闸洪水向她翻滚而来,一时分辨不清——甚至有种想合上信纸的冲动。她将目光从信件上移开。车辆溅起水花的声音,以及雨丝的淅沥暂且安抚了她不安的心。她深吸一口气,目光低垂:
请原谅我的冒昧打扰,想写这封信很久了。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好像许多过去的事又翻涌起来,压在胸口让我有些喘不过气。奇怪的是我明明有很多复杂的心情,落笔时这些情绪好像都凝结在了笔尖,什么都写不出来了,仿佛什么样的文字都无法准确表达我的心思。小学时最头疼的写作,长大后也是一样啊。当年那封信写得很仓促,也不知道你有没有拆开看。不过那时的你,就算读完了,大概也会当场扔掉吧。
很抱歉扯了那么多有的没的,我的思绪实在是有点混乱了。
不知道你在东京做什么工作?生活怎么样?有没有找到你的白马王子呢?我还真想来看看东京的樱花。
我和柏绰还是在一起了——结婚时原本也想邀请你的,但是你换了电话号码,拉黑了信息,不知道怎么才能联系上你——这次打听地址也费了好大功夫呢。我们有了个乖巧聪明的女儿,她很喜欢诗词,和小时候的你真的很像。每每看着她在我眼前蹦来跳去,都会不自觉地想起你。
从前十八岁的我们以为成年就是长大,可直到现在我都没法定义成长的内涵。我想成为一个成熟的男人,坚强而温柔,有能力守护我的家人——当然还有你。我曾困扰过好一段时间,不断拷问自己“同时喜欢上两个异性暗示是不是很糟糕”。直到有一天散步到玫瑰园,鲜红的、纯白的、天蓝的玫瑰花热烈绽放,煞是好看。玫瑰园对面是一棵好大的桃花树,树下一地落红,环卫工人粗暴地铲起花瓣扔进垃圾车里。换做是你,定会小心拾起的。一路之隔的桃与玫,忽然让我想明白了。如果说柏绰是玫瑰,你就是我独一无二的桃花。我觉得爱恋与欣赏,本来就不矛盾吧。
我很早就喜欢你了,从幼稚园那时就是。想来那就是缘分,不知不觉中就喜欢上了。升高中时,是因为想和你进一所学校才会突然开始努力。中学时代我们都冲动了一回——这一冲动就是十几年没见了。
不过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柏绰做我的伴侣,还请你不要生气。
这个选择,我当初是非常认真地思考过的。我和你之间有足够的默契和信任,我以为的少年爱恋,其实是欣赏才对。我也设想过如果我们走到一起会是什么样——想必你也这样做过了——憧憬和生活,千真万确是有千差万别的。当我走出校园,迈入不得不努力生活才能养活自己的行列,才真切体会到那份羞于表达的情愫和幸福幻想,在残酷现实中终究会化为泡影。爱情也许会冷淡会过期,但欣赏不会。
你知道吗,我一直欣赏着你哦。
这些话本想当面对你说的——我果然还是不够勇敢。今年春天这里桃花开得很好,你一定会喜欢。真希望能回到小时候那条开满鲜花的小路,和你一起再赏一次花。国外的生活大概也不容易吧,不过我相信你一定能轻松应对。幸好离得不远,我查过了,只要乘两小时的飞机。如果累了就回来吧,你留在那里,多少有怄气的成分在,我都看出来了。远航的帆归航,根本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对吧。
你送我的那本诗词,我经常在翻看。你是一个很有志向的人,什么都在追求完美。送你几句话吧,也算是读了点诗以后的收获。
人生如一场修行,得意时“一日看尽长安花”,艰难时“潦倒新停浊酒杯”。但生命的跋涉不能回头。“月缺不改光,剑折不改刚”,有志向的人自信自强。“君子量不极,胸吞百川流”,有志向的人心有远方。“丈夫非无泪,不洒离别间”,有志向的人情深意长。哪怕“畏途巉岩不可攀”,也要会当凌绝顶;哪怕“无人会,登临意”,也要猛志固常在。
又及,花瓣飘落的速度是每秒五厘米,我一直记得的。祝好。
杜莱音一口气读到最后一句话,久久没缓过神来,心头泛起淡淡的忧伤。
秒速五厘米,吗。
泪水模糊了她依旧清澈的眼眸。她绽开一个带着泪的笑,一如初见。
信纸滑落,夹层中掉出一张书签,塑封着一片桃花花瓣,皱皱巴巴的。她的思绪一下子飘回了那个捡拾花瓣、互相斗嘴的下午。从前那么多美好画面由远及近,在脑海中重叠交织,挥之不去。他踢球时意气风发的笑容,偶尔脸红的傲娇羞怯,认真时英气十足的脸庞……脑海中瞬间被与他有关的回忆填满。你的确做到了,长成一个温柔而坚强的男人。
傻瓜。那封信我确实没有打开,不过见你那么着急的样子,也大概猜到了答案。不过你猜错了,那个同样是桃粉色的信封,我可是有好好保存。搬了很多次家,每次都会从上个住址落下点什么,唯独这张薄薄的纸片绝不会遗落。信封从外到里,连被你的手捏皱的痕迹,信封背面你潦草写下的“莱音亲启”,一切的一切,从未改变。至于那“白马王子”,我不想费心思去找了。习惯了一个人生活,欲与闯入的客人和谐共处,还真有点别扭。
杜莱音又把信读了一遍,在心里把那些疑问一个个回答过去。
不过终究是回不到过去了。她想。
可是这么多年来,她最喜欢的还是桃花,最珍藏的还是他临别时匆忙塞到手中的信,最忘不掉的还是这个她最想忘掉的人——这些,一直都没有变。
她还没吃晚餐,甚至没换下湿漉漉的衣衫——不过看了这封信,一切都不重要了。好像一股暖流涌过全身,整个人都暖洋洋的。这一刻她重新思索二人的关系。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知音好友,默契十足;是彼此初恋,青涩懵懂……但唯独不该是恋人,是夫妇。她也说不清原因,只是对于他的选择,她一下子理解了,一下子释然了。和他做个普通朋友,不也很好吗。
仅仅是玫瑰和桃花的区别。
明白这个道理,怎么会用了这么久。
同样清晰了的,还有她自己的疑问。
选择日本,最初的原因是这里有樱花。这种和桃花同属蔷薇科的植物,她自我安慰般地认为这样多少能缓解见不到桃花的遗憾。启程那天埋葬的桃花瓣,告别了童年,也结束了最初的爱恋。高中时书桌前明明还贴着伦敦街头、黄金海岸和扎金大桥的照片,冥冥之中选择了飞行时长两小时、文字和生活习惯都变化不大的日本,果然是不想离开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太远啊。那些回忆,哪怕痛苦的也好,她想拾起来了。就让记忆的碎片经时间的奇术师之手,拼凑成她独一无二的人生版图吧。
果然要“勇敢地面对自己”啊。只不过,杜莱音明白得似乎太晚了一些,代价似乎太大了一些。
青春的弯路,谁没有走过呢。杜莱音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她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置顶了十几年,却没有勇气发一句消息的聊天框:
“秒速五厘米,我也一直记得的。”
原来童年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