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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楼梦阑珊 宝钗出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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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直到开学前一周,白驹尧才从废纸堆里扒拉出那张录取通知书。时间好像真的可以抚平一切,看着白纸黑字写的校名,他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我记得莱音的学校是……”他自言自语道,“啊,那不就在我学校对面吗!”心中一阵雀跃,他顾不上披一件薄外套便冲出房门,逆着人流焦急地穿行在初秋微凉的空气中,叩开了杜莱音的家门。
“莱音不在家呢。”舅舅出来应门。
白驹尧向后退了几步,看见杜莱音房间的灯分明是亮着的,窗户也大开着——他一下子明白了杜莱音的心意:她一定是认为我来和她告别,所以想着“反正以后见不到,这次也就免了”。
“没事,那您等她回来帮我传句话吧。”白驹尧特意拔高了嗓音,“您就对她说,我的学校在她的学校对面,她如果愿意,以后我俩还一起上学。多谢您了。”
“白驹尧!”杜莱音终于沉不住气,从窗口探出头来,“那就这么说定了!老时间,老地方……别迟到了!”
一到春天总会飘满桃花的小路,见证着他们的身影像如饥似渴吸吮活力的植物,一路抽条;肩膀逐渐宽厚的男孩与身形逐渐柔美的女孩天真地期待着,迎接一切未知的、充满挑战的高中生活。
“我说你啊,怎么开学第一天就这么慢啊!”白驹尧站在杜莱音楼下,略不满地打着哈欠,“那天说不要迟到的可是你啊……”
“对不起了。”杜莱音脸色微微潮红地跑下楼来,“整理正装校服花了点时间。”
“既然这样就不要那么早叫我过来嘛……”白驹尧挠挠蓬草般的头发,“走吧。”
“等一下……”杜莱音打量着白驹尧略显随意的着装,皱眉道,“今天好歹是开学第一天,你也不注意点……”说着顺手扣上白驹尧领口松散开的纽扣,紧了紧耷拉在胸口的领带,又踮起脚尖抓了抓他的发型,拉上外套的拉链:“衣服都不好好穿,一会儿被你的新同学看笑话我可不管。”
“有什么关系,反正除了你也没人注意我的。”
“你……你可别太过分了,谁要注意你啊,真是无聊透顶。都是高中生了,能不能成熟一点……”杜莱音小嘴一撅,快步向前走去,“倒是你啊,再不快点就真的来不及了哦。”
不过还真是没想到,居然真就这么巧合,考上的学校就在马路之隔。看着蹦蹦跳跳的杜莱音,白驹尧有些恍惚。明明只是一个暑假没见,杜莱音的变化却是很多。或许这个年纪正是长高的时候吧,杜莱音就像一株小树苗,在生命的春季抽了条;精致的五官褪去几分稚气,更加耐看协调,眉间添了灵动的温柔,举手投足间流露着少女稚嫩的优雅,出落得更加亭亭玉立。至于他自己,个子也蹿得很快,已经比杜莱音高出半个头;他也能感觉到嗓音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清凉的童声正在与他渐行渐远呢。与此同时更令他慌乱不安的是他的内心世界。本就不太安分的内心角落,好像又有什么情感在悄悄萌芽。
就这么思来想去,又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杜莱音聊着天,新的学校已经出现在眼前了。相差一个级别的“重点学校”,至少从外观上看起来差别并不很大。不过按照许多老师和家长的说法,这样“名义上”细微的区别足以将孩子们的社会阶层完全划分。
杜莱音和白驹尧都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那就……再见了。”
“开学第一天,祝你顺利啊。”
他们被迎接新同学的学长学姐和老师们分别领走,迷惘在噪杂的“欢迎”声里。
2
“同学,你叫什么?”教室门口,老师正一个个核对同学的信息。
“白驹尧。”
“白驹尧……”他看着老师手指一个个滑过名单列表,然后在他的姓名旁边打了勾。“好了,”老师抬头,对他温柔地一笑,“随便选个位置坐吧,座位一会儿同学们到齐了统一安排。”
白驹尧将教室扫视一圈,选定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座位。
“欢迎新同学”的标语挂在窗外两棵树的树杈上,在早秋凉爽的晨风中前后飘摆着,将沉寂的空气扇得扑簌簌响。没和杜莱音一起上学的第一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不好意思,我可以坐你旁边吗?”女孩拘谨地试探道。
“哦,没问题。”
“我叫谢柏绰。”女孩一边向白驹尧做着自我介绍,一边打开书包,取出书往桌板里放。
“哦……我叫白驹尧。”白驹尧转过头来,饶有兴趣地看她把每一本书叠得整整齐齐,“现在还没发课本吧,你这些书是……?”
“我自己带的。”谢柏绰莞尔一笑,“我喜欢看的诗词书,学校可不会发。”
她大概和杜莱音一样是个诗词迷,而且还是老师口中的“才女”吧。真是可怕呢。白驹尧暗自摇头,扫了一眼她若银盆般的面庞,如水杏般的双眼。她脸上一直带着浅笑,波澜不惊——这一点和杜莱音倒是大不相同。
午休时教室里放着柔和的古典音乐,不过难得秋高气爽的天气,没什么人愿意呆在室内。操场上传来男孩们踢球的呼喊声,和场边女孩们的加油声混成一片。今天白驹尧不想踢足球,他趴在书桌上发着呆。谢柏绰坐在他身边,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灵感”。
“我说你啊,和我一个朋友真像。”白驹尧挑起话头。
“是吗。”谢柏绰没有停下写字的手。
“她叫杜莱音,在对面的重点高中。人长得很漂亮,很喜欢诗词,也写得一手好文章……”不知为何,面对着谢柏绰,白驹尧就能把想到的一切都说给她听。
“那很好啊。我真想见见她。”谢柏绰仍是简简单单地回应,像是出于礼貌不得不说的应承之词,不过使人听得非常舒服。
“那没问题,放学时你跟我一起去对面看看吧。”
……
“能给我看看你写的东西吗?”
“好啊。”
从此白驹尧喜欢上了谢柏绰独特的文字:
美是一场不期而遇的梦——“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美是一曲乘风而来的歌——“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美是一种明丽风致的洒脱——“一带江山如画,风物向秋潇洒”。美是一声从心底流淌出来的深深赞叹——“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美是对世界的深情向往——“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美是对生命的无尽探索——“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浩气展虹霓”。从“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的山河之美,到“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历史之美,再到“诗酒趁年华”的文化之美,我们对美的欣赏,永不止步。
和杜莱音真有的一拼。
3
“同学,你叫什么?”同样是教室门口。
“杜莱音。”
“杜莱音……初中的学校也不怎么样……又是一个读书吃力的女孩子啊……”老师拖长的尾音让她很不舒服。还有,开学第一天就妄下断论,真的合适吗。她微蹙双眉,斜眼打量着老师含胸驼背的狼狈体态。“好了,”老师在名单中上上下下一番低头搜索后,头也不抬地指使道,“你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赶紧去吧。”
哦,这个新学校没有同桌。
“我们都在一个班啊,高中三年也多多关照了!”
“怎么又和你是同学啊……不会也和你进一所大学吧?”
看来,杜莱音的新同学们有不少都互相是老朋友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显然阻隔了两边同学们的交谈,看见杜莱音过去,他们不是立刻闭上了嘴就是有意降低了音量,时不时向杜莱音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恭喜大家考入这所学校……”弯腰驼背的老师迈着外八字的步子,双手背在身后,高昂着头,拖着长音踱进教室,“不少同学都很熟了。不过,大家也要和新朋友好好相处,我们从现在起就是一个温暖的大家庭……”
恭喜,吗。杜莱音自觉好笑。这所谓的“重点高中”,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自命清高的气息。她一眼就看出这里不再会有白驹尧那样愿意默默陪伴,照顾她情绪的朋友,她对“朋友”的理解也产生了动摇。是这些人都看不出来吗?围绕在身边的这些“朋友”,脸上都挂着虚伪得可以的假笑。自己的运气是有多背啊,竟然要和一群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朝夕相处三年之久。还好自己身边有白驹尧。除了白驹尧,她也不想交其他朋友了。
“这上课进度还真是有点慢呢。”上午紧凑的课程结束,杜莱音的脑袋都被数字和公式填满,概念一知半解,习题毫无思路,她整个人都发懵,只是机械地抄写黑板上老师潦草的笔记。她左边的女生从桌板里摸出一包零食,径直跨过杜莱音分享给右座的同学。“是啊,这些东西,初中就学得滚瓜烂熟了。这年岁谁不提前学啊,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重点高中的呢。”
“既然你们这么厉害,”杜莱音实在听不下去,“怎么不跳级考大学呢。”
“我们倒是想啊,毕竟高中三年级的题目对我们来说也基本不成问题,奈何学校也不允许啊。”后座一声冷哼,“不过我们比某些上课都听不懂的同学来说,可是好得多了。”
“走吧,吃午餐去。”三人有说有笑地手挽手出去了。
如果说上午的理科课程让杜莱音头脑发懵,下午的国文则是令她失望透顶。
穿着古板的老教师夹着一沓参考书站上讲台,将台子铺得满满当当。接着以单调的语气诵读参考书上的每一句话,就当是解读课文的内容了。至于同学们的想法,她一点都不关注。杜莱音对参考书上的好几个观点都不太认同,也只得自顾自地蹙眉摇头。周围同学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教学方式,有的连课本都没打开,有的直接将作业摊在台面上,后排的同学因杜莱音没帮她捡起掉在她脚旁的小纸条,送给她一个大大的白眼。
“考试要写得和参考书上一模一样才能得高分啊。”老师将黑板敲得砰砰响。
4
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该怎么过。她等不及向白驹尧抱怨这糟糕的一天。
终于熬到放学,杜莱音和白驹尧随着人潮涌出校园,在街角碰面。
“莱音,这是我的新同桌谢柏绰!”白驹尧满脸笑意,迫不及待地向杜莱音引荐。谢柏绰仍是带着微笑,不失礼貌地鞠了一躬,又伸出手去想与她握手。
“你好。”在新学校碰了一鼻子灰的杜莱音实在没有心情摆出欢喜的表情,冷冷地敷衍道。她没有理睬谢柏绰伸出的手。
“那个,是莱音手上拿了东西,不方便握手……”尴尬的气氛仿佛在不断膨胀,要冲出街角这个狭窄的空间,白驹尧连忙拽拽杜莱音的衣角,“那……我们就先走了。”
他们一路无话。白驹尧默默地陪在她身边,在每个十字路口拽住她的书包带子示意她停下,就像那年杜莱音失去父母之后他做的一样。他知道杜莱音一定是在学校受了委屈,但以她倔强的性格,是什么都不会和自己说的。这个时候,只有静默是最好的药方了。
他原本以为杜莱音的坏运气顶多一周就会过去了——那年这么大的打击她不也一样挺过来了吗。他可以等,也愿意等;可是她对谢柏绰不冷不热的态度让他很不理解。尽管告诉了她谢柏绰和她很像,爱好也基本一样;尽管告诉了她谢柏绰只是想和她交个朋友,以后好一起聚会——杜莱音一直是个可爱讲理的孩子,到底是因为什么,让她对交新朋友这件事如此抵触。他猜测是杜莱音对谢柏绰不够了解——或许听了她的故事就会对她感兴趣了也说不定——于是他们放学路上的话题基本都围绕着谢柏绰。
一边是白驹尧极力想介绍给自己的“新朋友”,一边她是混乱到不行的自身难保的新生活。杜莱音每天都忙到深夜才沉沉睡去,清晨一睁开眼,人际关系、学习成绩、校园活动……昨夜好不容易能暂时抛开的一切压力都在一瞬涌入脑海,从来都是好学生的她也起了厌烦。更何况,自己唯一的好友却大谈特谈那个烦人的谢柏绰……她不知怎么了,只要一看到他俩走在一起,心里就涌上反胃的情绪。照理说不应该啊,那谢柏绰说到底也没有碍她的事。她每天的头脑都像超负荷运转的电脑主机,仿佛下一瞬间就会因温度过高而彻底宕机。杜莱音有好多话想大声质问白驹尧呢,可是每次想开口时,喉咙口好像被堵住了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了。放学路上再一次听到谢柏绰的姓名,她的内心翻滚起来。
一天到晚都是谢柏绰谢柏绰,我可真不知道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明明我这边已经很难过了,也不想着来安慰一下我——为什么连你,白驹尧,也变了个人一样呢。你从前说过的“会保护我”之类的话,都被你当儿戏一样抛诸脑后了吗?还是说你心里有了其他人,其他你宁愿放弃我也要保护的人?
内心极度纠结着,杜莱音越走越快。
对哦。
就是谢柏绰吧。
不过也正常。都十七岁了,情窦初开不奇怪。错的人是我,是我误会了青梅竹马的意思;注定孤独的也会是我,无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这就是我的宿命啊,我不得不接受的宿命。
“你到底怎么回事嘛!”白驹尧一把拉住她,“是个红灯你也要硬闯!”
她一下子愣在了马路中央。
“别问了。”她垂头道,“明天开始我们别一起上下学了——没什么理由。关于谢柏绰的事,我……我祝福你们。还有,我们以后可能不会再见面了。”
街口的红绿灯变换成了绿色。杜莱音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似的,用力甩开白驹尧的手。白驹尧站在原地,呆呆地目送着杜莱音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
5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在梦里,他好像穿越到了古代的什么时候,在一个大庭园里过上了富家少爷的生活,就连穿着都很奇特: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蹬着青缎粉底小朝靴。拿起手边铜镜一照面,只见自己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鼻如悬胆,睛若秋波。虽怒时而似笑,即瞋视而有情。
花园里,草树翠绿清秀,溪水流红,落英缤纷,蜂蝶纷飞。满园里绣带飘飘,花枝招展。打扮得艳丽多姿的姑娘们在飘着落花的山石树木间往来穿梭,言笑鼎沸,少女们的欢声笑语在花园上空飘荡。
早饭后,白驹尧携了一套《会真记》,登山渡水,过树穿花满心欢喜而来,走到沁芳闸桥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从头细玩。正看到“落红成阵”,只见一阵风过,把树头上桃花吹下一大半来,落的满身满书满地皆是。
白驹尧轻笑,心想这桃花树未必太通灵性,朵朵花儿都像是能越过树头读懂文字,特意造出景儿来为我助兴。只不过花儿啊花儿,这时机却有些不太应景。你瞧这些花瓣蒙住了字迹,却让我怎生读下去!
他要抖将下来,恐怕脚步践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来至池边,抖在池内。那花瓣浮在水面,飘飘荡荡,为河面铺上一层红妆。回来只见地下还有许多,不由叹道:真是给人添麻烦的小家伙。正踟蹰间,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你在这里做什么?”白驹尧一回头,却是杜莱音来了,肩上担着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内拿着花帚。白驹尧笑道:“好,好,你可真是来得正好。莱音,来把这些个落花扫起来,撂在那水里。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呢,可惜不知是风太大还是花太弱,方才撂完一捧,回身一瞧又落了一地。”杜莱音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遭塌了。那畸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它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
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不过,是哪里呢……
白驹尧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会真记》的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他翻个身,刚才的梦境却似断了,又似没断,呼啦啦一转又是那个庭园,不过他一下就判断出这是另一天。
为什么这么肯定呢?
因为有个人好像找不见了,有个人又出现了。
自己仍旧是头顶束发嵌宝紫金冠,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在花园里俯视着满地落花。他蹲下身去,一次一次地把落花捧起来,放到衣襟中兜着。耳边萦绕着小姐丫鬟们欢快如莺的笑声,他嘴角上扬,微微一笑,心里满是激动。忽而一阵怅然若失,眼神一番安梭才惊觉不见杜莱音的身影。
他掉头快步走两步,又转过身摇了摇头,犹豫片刻,垂头却见凤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锦重重落了一地。他看着落花发呆,表情里出现似有似无的疑惑与失望。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似是对那些姑娘们诉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这是她心里生了气,也不收拾这花儿来了。待我送了去,明儿再问着她。”
谢柏绰一行人嬉笑着走过河上的小桥,从白驹尧对面绕去,向他招呼挥手。他也抬头挥了挥手作为回复:“我就来。”他一直呆立在原地,远远望着少女们远去的背影,直到她们的身影绕过回廊,穿过假山,欢声笑语渐渐消散。
白驹尧俯下身子,把那花兜了起来,登山渡水,过树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同杜莱音葬桃花的去处来。他将已到花冢,还没有转过山坡,便听山坡那边有鸣咽之声。白驹尧停下脚步,举头四处张望,眼神顾盼。
这不知是那房里的丫头,受了委屈,跑到这个地方来哭。
他一面想,一面刹住脚步,望着对面,侧耳细听: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分明是杜莱音细软的声音。这声音他从小就听着的,很容易就认出来了。不过为什么呢,一个人跑到这个地方来……为了几瓣落红,大概是不至于的吧。
他垂下头竭力思索着,却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
谢柏绰。
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杜莱音还在轻声低吟,声音因流泪而稍显嘶哑。
窗外响起了鸟鸣,将白驹尧从浅睡眠中唤醒。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白驹尧默念着,睁着双眼盯着天花板出神。刚才那个梦,未免太真实了一点。花瓣温软的触感,杜莱音葬花的举动,谢柏绰欢笑的声音……
莱音,我真是有些对你不起。不过说实在的,关于我、柏绰和你之间的关系,我自己也想不清楚。这或许不是这个年纪应该想的事情,又或许,我就是个坏孩子吧。
6
另一边,同样是清晨,杜莱音也从梦中惊醒,不知何时淌下的泪水早已打湿枕巾。
都是高中生了,怎么还会睡着睡着开始哭呢。看来谢柏绰给她带来的冲击,比想象中还要大啊。她起身,稍微捋了捋睡乱的发丝。
不过那还真是特别的梦啊,好像从来没有在梦境里体会过如此真实的情感跌宕呢……
梦境里,杜莱音身着一件略嫌简单的素白色的长锦衣,用深棕色的丝线在衣料上绣出了奇巧遒劲的枝干,桃红色的丝线绣出了一朵朵绽开的桃花,从裙摆一直延伸到腰际。一根玄紫色的宽腰带勒紧细腰,显出了身段窈窕,衬托出杜莱音清雅不失温柔的气质。外披一件浅紫色的敞口纱衣,下摆垂垂然搭在地面上,玲珑活泼,优雅大气又清纯可爱。
杜莱音在闺房里打扮着自己,清风钻过纱帘的缝隙,调皮地扬起她垂肩的长发。“看来今天又是落花天气。”杜莱音向丫鬟叹道,“帮我准备花锄、花囊和花帚吧,我可见不得那些花瓣上沾染淤泥。”
用过早餐,她向河边悠悠散步而去,正巧碰上白驹尧手脚笨拙地捧起落花,向河中抛撒。
这花瓣经你这么一糟蹋,倒不如直躺在地上来得松快。杜莱音轻轻摇头,好像实在看不下去了一般,开口道:“你在这里干什么呢。”白驹尧一转身,见是杜莱音,笑道:“好,好,你来把这些个落花扫起来,撂在那水里。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呢。”
还真会使唤人,不愧是大少爷贵公子做派。杜莱音在心里一声冷哼,面上仍是笑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遭塌了。那畸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它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说罢便吩咐丫鬟将花瓣收拢起来,领着白驹尧朝花冢行去。
穿过花林,渡过假山流水,耳畔姑娘们的嬉笑越来越轻,渐渐只余下了潺潺水声和啾啾鸟鸣。“真没想到园中还有这般僻静之地。”白驹尧在身后叹道。杜莱音也不睬,用花锄轻轻松动一小块土壤,刨去顶上松软的泥土,露出底下的绢袋:“我一直将落花葬在此处,免除不懂珍惜之人粗鲁的玷污。”她接过丫鬟手中的绢袋,收紧袋口,吹去浮尘,蹲下身去虔诚地放端正,又用花帚扫来些土,直至将绢袋完全盖住。
“我素来不喜吵吵嚷嚷的聚众之处,”杜莱音起身,“若是你与谢柏绰待得倦了,我也欢迎你来这般僻地讨个清净。”
谢柏绰啊……杜莱音心里一阵难受。
“白驹尧——”画面一转,谢柏绰在姑娘们的簇拥中笑意盈盈地向白驹尧挥手,大朵牡丹翠绿烟纱碧霞罗,逶迤拖地粉色水仙散花绿叶裙,身披金丝薄烟翠绿纱。低垂鬓发斜插镶嵌珍珠碧玉簪子,花容月貌出水芙蓉。
“来了!”白驹尧也笑嘻嘻地回应。“莱音,我今天和柏绰约定了一起游园赏春,你准备准备也一起来吧。”
和谢柏绰一起游园吗。想想就恶心。白驹尧的心里,到底谁更重要啊。
“小姐,要回房换一套游春服吗。”丫鬟在身侧轻声道。
“不必了。”杜莱音忽然感到一阵疲惫,“我想回去休息了。”
打扮得艳丽多姿的姑娘们在飘着落花的山石树木间往来穿梭,少女们的欢声笑语在花园上空飘荡。嘻嘻闹闹,一声一声倒像小刀,一下下扎在杜莱音心上。
春光难得明媚,可我为何偏偏选择待在房里!杜莱音啊杜莱音,你可真是软弱。区区一个谢柏绰把你扰得心神不宁,茶饭不思,寝食难安——你终究是怕她从你的人生轨迹上硬生生抢走白驹尧吧。但从之前的种种看来,白驹尧心里根本没有你啊。别说服你自己了,如若他心里真的有你,又怎会让那谢柏绰独占他的陪伴?要较真起来,她才是那个第三者吧。
杜莱音越想越委屈,踱步间又兜兜转转回到了桃花冢。想起方才与白驹尧一同葬下的花瓣,复杂的滋味缠绵在心头:“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她愈想愈悲戚,愈念愈呜咽……
诵完“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杜莱音也在床上睁开了哭肿的双眼。想起谢柏绰神气的容颜,她心底不免腾起一股幽幽的怨念。
谢柏绰你可曾知道,他的青梅竹马永远不会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