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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判词
      云散照南枝,奈何功名事。
      花焰绽千树,未敢结同心。
      青梅凭短墙,竹马傍垂杨。
      一别无音信,再见遥相望。
      红颜做新妇,南枝无蝶栖。

      又是一年元宵佳节,团圆的日子。驸马郎洛南枝回乡的消息也传到以宅,毕竟义子归家,几年未见,以家老爷更是带着女婿王阳亲自监督下人收拾义子的房间。以蝶瞧见自己丈夫被父亲使唤来使唤去,累的满头大汗,心疼的用手帕给丈夫擦汗,嘴上还不忘埋怨依旧不停指挥的父亲。以父倒是不在意,瞧着女儿与女婿有了孩子还恩爱依旧,反而打趣女儿大了不中留。一旁的王阳赶忙放下手中的被褥,打着圆场,说这可比跑商队轻松得多,顺便说起商队里的趣事。一家人其乐融融,房檐上的大红灯笼随风摇晃,伴着下人们的喧闹,洛南枝就站在门口远远瞧着,想起幼年时也是这样站在以初晴身旁,初晴拽着他的衣袖,以父笑着说往后都是一家人,而今再回来,反倒显得自己有些多余,也罢。走到这一步,又何谈往昔。
      正想着,院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一个小姑娘举着泛黄的蝴蝶花灯正与一个小男孩嬉闹。洛南枝一眼便认出那盏花灯,亲手扎过的花灯他怎会忘记。
      那年那年洛南枝十九岁,以初晴十四岁。
      以蝶还叫以初晴,洛南枝还只是伴读,他要恭恭敬敬的叫以初晴小姐。
      送灯那晚,夜里下着小雨。洛南枝坐在屋里给以初晴扎兔子花灯,如今以家老爷让他做小姐的伴读他也不必再元宵节前后扎捆花灯换书费,不过年年元宵还是会给以初晴扎一只玉兔花灯。上元无宵禁,灯万盏,人潮不息。唯有这盏玉兔花灯,因她而亮,远胜天际千树银花。烛光映得以初晴双眼微红,她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媒婆介绍的奇葩男子,说媒婆嫌弃她眼光太高,却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柔声的“他们配不上小姐”。绵绵细雨轻拍窗沿,少女怀揣心事,故意坐到洛南枝身侧,言语中参杂着些许慌乱,“父亲不同意我走商队,我却不愿被后宅囚禁半生。”以初晴默默伸手抽走他绑灯用的红绳,小心翼翼地问“阿枝,若我们浪迹天涯......”洛南枝未等她说完,马上松开扎灯的手,红绳悄无声息地落地。
      “小姐慎言!”似是被戳到心事,洛南枝低下头不再看她,音量也降低许多,“女子如何承担起淫奔的骂名。”瞧着以初晴头也不回的跑开,也怕她不理会自己,洛南枝拾起地上的红线,连夜做盏蝴蝶花灯,偷偷将蝴蝶花灯挂在以初晴的窗棂上,本该写上灯谜字条随风翻飞,看仔细些发现更像是一句祝福:蝶飞万里自逍遥。
      执灯的小孩一个没注意撞到洛南枝身上,躺倒在地上扬起阵阵灰尘,也打断他的回忆。小孩直愣愣的坐在地上,对上洛南枝的双眼,一时被俊俏的皮囊迷住双眼,童言无忌道:“你是神仙?”洛南枝笑着把小孩扶起来,想起幼时初见以初晴,她也说过同样的话,还贿赂他一把酸枣让他保佑远方爹爹平安。屋内三人闻声望向门口,看到洛南枝齐齐疾步出来迎接。耳畔不在是记忆中以初晴轻快的“阿枝”,也不再是以父委以重任的“小南”,而是陌生疏远的“洛哥哥”和“大儿”,还有一声声刺耳的“舅哥”与“舅舅”。声音与往昔的记忆交织,似乎在乐此不疲地提醒他,星离雨散,已成定局。
      “父亲。”洛南枝恭恭敬敬的行礼,余光不自觉瞥见以蝶正在与抱着孩子的王阳说悄悄话,一家三口好不温馨。她过的好,便是最好的。以父拉着洛南枝走向饭厅,以蝶一家跟在他们身后。路上的一草一木,围墙垂柳,不断勾起久远的回忆。每个片段都有初晴的身影,八岁的以初晴,十岁的以初晴,十二岁的以初晴,十四岁的以初晴,十八岁的以初晴。
      “阿枝阿枝,陪我玩,一个人好无聊。”
      “父亲让你去科考,为什么我不能去。”
      “阿枝见过富波斯吗?阿枝看我看我。父亲说我家祖上是波斯人,怪不得我和阿枝长得不一样。”
      “读书一点都不好玩,天下之大,我们也去组商队,我当领队,阿枝保护我,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阿枝,早点回家。”
      许是一路上心不在焉,走到饭厅,洛南枝下意识回头喊以蝶“小姐”,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愣。自知失言,洛南枝赶忙改口,脸上还是挂着笑:“是我糊涂了,蝶妹妹。”以蝶有些诧异,明明四五年来往的书信不曾提及自己,洛南枝又如何知道她改了名字。王阳抱着孩子站在一旁,有些吃味地用肩头顶向愣在原地的以蝶,用只能彼此听到的声音,撅着嘴阴阳怪气说:“走啊,蝶妹妹!诶呦....”以蝶踹了王阳一脚,昂着头进饭厅。放下孩子,王阳夸张地揉着腿半跪对孩子说:“阿崽,爹爹腿疼走不了,快去给爹占个座,坐你舅舅旁边。”女孩点点头,颠颠往桌子旁边跑。王阳拎着手里泛黄的蝴蝶花灯,这是他不曾参与过的以初晴的过去。转身交给下人,让他们好生保管,理理衣袖走进饭厅。
      原本洛南枝与以初晴的位置,现如今坐着王阳和阿崽。小女孩张着嘴要汤圆吃的样子有几分以初晴幼年的活泼。洛南枝握着勺子有些愣神,以父拍拍他的后背,笑着说:“而今成了驸马,更要注意自己的身份。咱们小门小户,斗不过高官权贵,在朝堂上更要谨言慎行。为父就是个生意人,没读过什么书,只希望你们后辈平平安安。”以父意有所指,手下的力气都不自觉重了些。洛南枝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年少的情愫隐瞒再深也逃不过长辈的眼睛,况且以父一直着重培养他,到官府改了他的奴籍,还说都是一家人却从不让自己叫他父亲,供他读书,待他如亲子,甚至在以初晴及笄时讨来他的生辰去合二人的八字。养育之恩,知遇之恩,何以为报,本就不该再奢求更多。洛南枝放下手中的勺子,恭顺的回到:“父亲放心。南枝别无他念,如此还是家人,就已知足。”
      “南枝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以父捋捋胡子,顺势抹掉眼角的泪水,“库房留着给你准备的田宅地契,还有这些年你寄回来的银两。做官要四处打点,缺什么跟为父说。”
      “谢父亲。”洛南枝没什么反应,只觉王阳给以蝶夹菜的手,有几分碍眼。他扭过头,面向以父,“父亲,孩儿想接你们到长安小住几日。长公主也想见见你们,碍于身份不方便出城,所以只我一人回来。”院外的爆竹声掩盖片刻沉默,见无人搭话,吃饭的王阳放下筷子。
      “舅哥,节后我们准备去波斯一趟,我年初接个波斯人的生意,小蝶又总想着出去看看正巧官道刚好建成,能走马车,这一路能安全不少,父亲幼时在波斯生活过几年,也想回乡祭祖。要南下,六七月份怕路上炎热,于是想早些启程,怕是要辜负舅哥的好意。”王阳斟酌词句,“皇室规矩多,况且我们又是商人,舅哥既然在朝堂,理应是避嫌的,以免落他人口舌。”
      “也好,小时候”洛南枝深吸一口气,咽下喉间的不适,“小时候蝶妹妹常说要跑商队,如今也算得偿所愿,我妹妹一贯不会照顾自己。妹婿以后便辛苦你保护好她。”
      “自然。”王阳以茶代酒,一饮而尽。转头看向阿崽,发现以蝶正在给阿崽擦嘴,阿崽吵着要放鞭炮,于是叫下人去拿晒干的竹片。
      本是团圆的日子,还未久聚,转眼又要离别,都没了吃饭的兴致,于是一桌人来到院子里放爆竹。下人递来一摞竹片,院子中间放着火盆。以蝶拿着竹片递给洛南枝:“洛哥哥,给。”接下竹片,洛南枝微笑看以蝶跑向王阳,看她战战兢兢一片片往火堆里扔竹片,王阳熟练地附上她耳朵。竹片在火堆中噼啪作响,隐去某人无声的落寞。火盆映照出略显稚嫩的以初晴,以及站在她身边的洛南枝。
      “你扔,我害怕。”以初晴举给洛南枝一摞竹片,催促道,“阿枝你来。”
      “放炮能驱邪消灾,小姐起码亲手放一个。”
      “那我要放三个,我爹一个,阿枝一个,我一个。”以初晴壮着胆子站在火堆旁,猛地丢进一个竹片,抓着竹片的手想去捂耳朵。却发现身后的洛南枝早一步捂住自己的耳朵,以初晴脸红红的,笑得灿烂,也不再害怕,一片接一片扔,嘴里念念有词,阿枝,我,爹爹。自然没听见洛南枝捂住他耳朵时说的“初晴别怕”,也没看见洛南枝被她不小心用竹片划伤的手。晾干的竹片如同带刺的刃刀。洛南枝盯着那道伤口渗出的血,把它当作上天对自己的警告,是他不顾礼节靠近以初晴的代价。他怎会不懂以初晴的心意,面对一次次小心翼翼的试探,明目张胆的偏护,纵使顽石也该水滴石穿。小姐与下人,每一次情难自持的回应都可能会变成扎向以初晴的刺,而自己身无长物,洛南枝赌不起,所以不敢接下少女炙热的爱慕,以初晴值得世间一切美好,是洛南枝不配。在外整整五年,他烧掉几千份书信,每张纸上的思念都震耳欲聋。可他甚至不敢在家书中问一句“小姐安否”,斟酌词句,生怕自己的这份卑微的情意不经意从字里行间流露。复杂的心绪压抑着内心疯狂滋长的爱意,只等在合适的时机爆发,却等来一纸赐婚。自己多年的隐忍竟成了保全以家的稻草,他还记得跪在天子脚下的自己是有多渺小。偌大的宫殿金碧辉煌,他却想起记忆中的小院,少女倚在墙边哭着叫他阿枝。说好要早些归家,也不知小丫头会不会哭鼻子。科考他只用了一年,这段回家的路,他咬着牙走了四年。
      下意识摩挲竹片的手一阵刺痛,洛南枝发现是指尖扎入竹刺,屏息拔出。指尖仍旧幻痛,明明刺已经拔‖出来,为什么还会疼。是不是以初晴这根刺扎‖得太‖深太久,忘不了,也拔不掉。无妨,人总会忘记过去,看过的风景会变,相伴的人也会变,她过的开心,是以初晴,还是以蝶都无所谓。洛南枝看向身旁还像孩子般跟王阳嬉闹的以蝶,王阳故意瘸着腿捂住胸口装作被打倒的样子。茧已化蝶,南枝便不再是她的归宿。
      日暮渐落,华灯初上。今日没有宵禁,路边的灯火映得市井灿如白昼,酒楼悠扬的乐声同坊市杂耍与叫卖声混杂在一起,街上男男女女混杂,买花灯,猜灯谜吵吵嚷嚷,倒颇有几分长安盛唐的氛围。厨房的王阳听从以蝶的指挥,准备远行的干粮。
      “小蝶,今晚阿崽就在家陪父亲。灯会叫上舅哥一起,你不是说小时候都是舅哥陪你逛灯会、放河灯。我见你们今日也没说上几句话,借灯会叙叙旧,这一趟去波斯也不知何时回来。”王阳低头揉面,不去抬头看以蝶。以蝶怎会看不出他的心思,心里吃着醋,还不能表现得像个妒夫。
      “就不怕我跑了?”
      “我自然要跟去看着你。若你真跟别人走,我倒是能草草了却余生,阿崽还小,可不能没有娘亲。”王阳说罢装模做样擦眼泪,说着没有以蝶的日子是如何凄惨,末了还掐着嗓子喊句蝶妹妹,果不其然又挨一记飞踢。
      两人收拾完便去请洛南枝看灯会,洛南枝欣然答应。一路上以蝶搂着王阳的胳膊有说有笑,从小她便不在乎这些礼教规矩,也常常乐此不疲去抓洛南枝的胳膊,洛南枝只会在人多的时候任由她抓着,借着拥挤的人潮,隐藏起自己一点私心。他又何尝不想光明正大的牵起以初晴的手,可是靠近一步都要给自己寻找无数借口,以前是,如今更是。曾经心相近,天涯即咫尺;而今心相背,咫尺也天涯。
      刚走到坊门,王阳猛地拍打腰间,转头有些懊恼地对洛南枝说到:“瞧我这记性,钱袋子忘了拿。要不小蝶先陪舅哥逛逛,我回去取。”转头拍拍以蝶的胳膊,安慰她自己马上回来。不等洛南枝回话,王阳就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两人站在坊门相对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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