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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块茶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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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一直断断续续的下着,眼下才见停。屋外的一排行道树上带了点初雪,底下的绿意若隐若现,只不过现在是黑夜看不出来。
此前在北京有事被耽搁,按照约定时间确实晚了一个星期。看崔安桐有些着急,有种想在过年前做出点样子的意思。
时晚瘫在收拾好的客房里,墙上的指针一声不吭指向了晚上11点,索性也不再乱想,到底明天就要开始正式工作,浑身的细胞都在集体抗议。
人啊,生来就很奇怪。
就好比上学时讨厌学校,上班后讨厌出差,单身想找对象,有了归宿就想回归自由,人生怎么选择,好像都不尽如意。
今天走了太多的路,睡意袭来挡也挡不住,窗帘外除了雪水融化滴落的“嗒嗒”声,还藏着小虫一声一声的叫,半梦半醒中她好像听见客厅里有什么动静。
脑海中闪过之前看过的新闻,什么独居女性被害,上海独居单身女孩半夜回家被尾随侵害,浙江某个小区一独居女性与邻居发生争执当夜邻居破门而入…………
大脑里警钟长鸣,心悬在了嗓子眼。
时晚蹭的一下坐起来,借着月光从床头柜摸索着翻出一个粉色的榔头,这是闺蜜许瑄给她邮过来的,也是今天刚到。
甚至在拆快递的时候,崔安桐那晦暗不明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变态。
许瑄说,这东西防身,一个人在外拿着更安全。
可她,是个女生哎…
【槑头槑脑的许女士:我当然知道,我这不是给你买的粉色~】
没想到啊,居然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她提了提榔头,还好,不是特别沉。
客厅里没有开灯,她靠着墙边一步一步的挪着,走到尽头又摸着沙发往里走,屋子里很静,静到能听清自己心脏“怦怦”的跳动。
直到右脚踩上软中带硬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时晚还来回的摩擦了几下。
倒是没什么声响,除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与此同时,黑暗中泄出一丝亮光,时晚才看清是个小姑娘,双脚踩实坐在地毯上,那光正是手机屏幕的幽光,而自己,此刻正踩在她的左脚上。
时晚之前见过崔淮初的照片,这下知道是房子的主人回来了。
底下端坐着的小孩眨巴了几下眼睛,
“…姐姐,你…踩我脚了…”
夜是如此的安静,一切都很完美,除了那只格格不入,踩了人的脚。
时晚抽了抽嘴角,连忙拎着榔头快走几步去开灯,“对不起啊…”
“你是?”
没等时晚开口,小姑娘打量了两下开口道“奥~我知道了,你就是我哥那个老朋友吧。”
时晚点了点头,“我叫时晚,最近一段时间暂住在这,估计是要给你添麻烦了。”
心里还有些踩了人的愧疚,眼下没继续接话,反倒是崔淮初打开了话匣。
“不麻烦的,我还害怕时姐会嫌我烦”崔淮初经常从崔安桐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不经意脱口而出的称呼倒是拉近了两人的关系。
顿了顿,她皱了皱眉道,
“也不知道我哥有没有给你说,我叫崔淮初,他妹…”,只见她滴溜溜转了转眼珠,语气一转,气鼓鼓的说“而且还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那种妹妹,我和他可能八字不合,一见面就得掐…”
说罢崔淮初揉了揉被踩的左脚,伸出胳膊“那个,你能不能拉我一把,腿软,起不来了……”
………
崔淮初起身时,视线还留在了时晚右手拎着的榔头上,没一会又抬头看了看时晚,慢悠悠的抽回自己的手,眼神就像是看一个奇怪物种。
“时姐,你这,癖好还挺,独特…不过,是挺安全”
崔淮初轻咳两声,慢悠悠的靠过来,双手合抱在腹前,身体斜倾,像是要说什么悄悄话。
“不知道时姐哪儿买的…”时晚抬眸看了看身侧的崔淮初,鬼灵精怪,不知道盘算着什么。
她说,“能不能给我推个链接”,食指虚点几下,“有个这个确实是显得胆儿大”
崔淮初本来是过段时间才回来,但是因为一些私事提前买了车票回了老宅。
结果还没来得及开灯,差点被时晚一锤子砸死。
好在东西不多,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能入住。
临睡之前,崔淮初还特意点了一盘香薰,说是意在表达待客之道。
结果就是因为这个安眠香,时晚睡过了头。
打开手机就是崔安桐的连环微信轰炸。
【崔:记得早点来,咱们商量一下总体行程】
【崔:出发没?】
【崔:?】
【崔:。】
【崔:。。】
崔安桐这人,在微信上不太会说话,有时候能给你发一连串的【?】
时晚抬手扶额,揉了揉眉心,好歹是自己临时的老板,寥寥草草解释了原因。
昨天晚上睡得晚,眼皮有些浮肿,化了好久才堪堪遮住。
嘴上薄涂了枫橘棕色号,既显气色,又不至于太张扬。配上姑苏这个季节,刚刚好。
崔淮初还在睡,说不用留饭,时晚就自己烤了片面包,吃了个丑橘,揣上一盒牛奶便出了门。
昨天刚下了雪,现下痕迹都消失匿迹,冬天把自己的尾巴又偷偷藏了起来。
到酌花醉的时候,门口的红枫经过雪水的洗涤,更显红艳。枫红似火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崔安桐已经坐在了会议室里,周遭还有一些年纪在四五十左右的人,最年轻的那个,看起来和崔安桐一样大。
时晚不喜欢这些会议,公司每次开会,无非就是老干部的废话文学,要不就是老板致命的拷问打击。
而且,崔安桐手下这二十多人,看起来不太好对付。
怪不得经营的好好的,突然想起要做些调整。
这几个人都是各连锁店的对接人,崔安桐今天把他们叫过来,一是因为直接接手,对门店经营情况以及人力安排比较清晰,二是聚在一起,能更好聚集现有问题,安排后期走访进度。
大概花了一上午时间,时晚捋清了大概情况:一共五个连锁店,每个门店2至多个负责人,根据主打产业划定;门店总共现有100多号人,仍在持续扩张。
现有问题就是,以往的薪酬一般都是崔安桐拍脑袋决策的,绩效管理也十分模糊,没有既有标准,福利待遇也比较缺乏新意……
崔安桐的员工基本是由最开始的十几个人慢慢发展起来的,大都知根知底,也比较信任。
可现在酒肆发展的越来越好,作为新一代创业者,他也想让自己员工像其他人一样,有着正式的工资条,能够有绩效约束,给新进的员工一种归属感。
虽然崔安桐大学专业是工商管理,后来进修过MBA,但是对于人力这个细化部分还是有些欠缺。
时晚明白他的顾虑,一群人最后敲定:五个连锁店,一个门店一周的基本了解时间,大概一个月后制定绩效考核方案。
考虑到距今还有两月放年假过新年。
时晚建议制定完考核方案进行公示,先实行一个月并收集反馈,新年过后根据修订后的考核方案再执行一个月。
后期同时跟进薪酬管理,大概同样需要2至3月时间,最后一个月复盘执行情况及效果。
“其实,计划赶不上变化,薪酬来不及调整,但是春节福利可以先提前想一些好的ideas”
崔安桐点了点头,“首先要做的还是考察各门店具体情况,我这有总表,如果有需要还可以找他们”
“好”
*
接下来这段时间时晚一直忙着各处考察,数据倒是收集了不少,人也瘦了一圈。
最后一个门店考察完毕的时候,崔安桐白天接到一个电话急急忙忙就走了,剩她一个人在酒肆工作到了晚上11点。
窗外明月高悬。
微凉的风吹皱了夜色。
时晚抻了抻坐久了有些发涨的腰,披了件驼色厚大衣就出了门。
这家店离花溆比较近。
前几天刚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只不过太忙,一直没来得及踏进这家茶馆。
之前说好了有空来,可惜一直耽误,就这样耽误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来回跑,晚上很少回家,基本都宿在酒肆临时休息室。
崔淮初这几天问过她要不要回来吃饭,她做了很多好吃的,本来想推脱,但是拗不过热情,一来二往,两人也就越来越熟。
想着想着,她已经走到了花溆门口。
平时这个点茶馆已经关门了,但今天屋里还出奇的亮着几个暖灯。
昏昏暗暗的,门前还有几棵叫不上名的树半遮半掩,显得屋里不是特别真切。
正看的出神时,来人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要进去喝茶吗?”
声音很轻,温柔的像是润过水的玉。
时晚抬头,对方是个瘦瘦高高的男人,瞧着也快有一米八的大个,虽然是单眼皮,但是浓眉似挽出剑花,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要不是嘴角勾着笑,这样的长相蛮有冲击力的。
这人穿着黑色立领大衣,手上提着几袋子东西,看起来像是原材料一类的。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来人好像在她抬头的一瞬间也怔住了一下。
不过,也仅仅是一下,随后眼里笑意渐浓。
兴许是认错人了。
“唔,现在还没有打烊吗?”时晚试探性的问着。毕竟以往这个时候确实早就打烊了。
男人只是浅笑,“还没灭灯,不算打烊,进来坐坐?”
能说出这样的话,再结合他手里的东西,没猜错的话这位就是那位很有名的茶点师傅了。
光看样貌,看穿搭,看店里的装饰,崔安桐说的对,确实很对她的胃口。
他摆手做出“请”的姿势,白白净净的手掌,骨骼分明,掌心里夹杂着稀稀疏疏的纹路。
时晚也没客气,抬腿往里走去。他走到门口时还细心的替她拉开了门。
“随便坐”他贴心的指了指店里的座位,转身把手里的袋子放到了后厨。
再出来时兜着围裙,“要点餐么?”
“嗯…有没有什么招牌的东西”
“招牌?让我想想…”
“或者,比较有特色的也可以”
男人摸了摸下巴,“有新出的茶点,你要试试么?”
“好啊”
见时晚答应的爽快,对方也便笑着进了后厨。
“好”
过了大概10分钟,一盘新出炉的糕点被端了上来。
只不过,这个东西看起来表面油光油光,金灿灿的,还真是和普通茶点不太一样。
“喏,尝尝看”
时晚接过男人递来的一块,仔细看,表面是炸的油亮的脆皮,细细闻着,油香中还混着些奶香。
一口咬下去,牙齿与酥脆的外壳硬碰硬,下一瞬充满奶香的内陷充斥口腔,舒缓了舌尖。
甜而不咸,糯而不腻。
一块刚下肚,另一块已经进入口腔,正嚼着,男人适时的递来一杯茶。
乌龙茶。
就着油香,乌龙茶的微涩极大的缓冲了油腻,两口下去,口腔里已经遍布茶叶的清香。
时晚惬意的半眯起眼睛,不经意间瞥见对面端坐着的男人。
他长腿外开,背靠着椅子,双手随意的搭在椅背上。看起来坐的板板正正,却浑身散发着慵懒的惬意。
右手拿着茶具,乌龙茶递到嘴边只轻轻抿一口就撤离嘴边。
手指骨节清晰,修长白皙的手掌配着青花瓷,真是秀色可餐。
许是注意到她的视线,对方直直的对上她的眼睛。
坦坦荡荡,一点没有被偷看的局促,还带有浅浅的笑意。
“您吃饭了吗?”
“嗯?”男人挑了挑眉,好像不解她为什么会这样问。
不过也倒是表露出愿意接话茬的意味,于是用一个疑问的尾音接话。
“…看您刚刚提的袋子里有一袋方便面…”
这倒是让对方愣了一下。
像是证明自己确实看见了,又好像没话找话,“还是酸菜味的……”
这回答让对方猝不及防,他哑笑,确实是有一袋,没承想被她看见了。
“确实,眼睛挺尖”
他喝了口茶才说“本来是预备着的,怕自己晚上会饿,但现在看来好像也没有什么必要。”
一旁的时晚倒像是听见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不由得咽咽口水张口说“那我…能买吗?”
“咳咳…”
显然,对方被自己的话吓到了。她连忙递过几张纸巾。
她可不是觊觎别人吃食的变态,趁着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解释道“我工作到现在,还没吃晚饭,就想着能不能买了你那袋…”
毕竟,最近的24小时连锁店距离这里有半小时的路程。
有现成的,近水楼台先得月。
对方挑挑眉,“可以,等我给你做”
时晚松了口气,又听到那人有些无奈的问“煮的可以吗?”
“都行的”
不过一会面就出了锅。
眼前的面还丝丝的冒着热气,旁边是被偷了晚饭的当事人,时晚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下嘴。
许是察觉到她的心理活动,男人像是闲谈一般,缓和着周围的气氛。
“觉得这款新品怎么样”
时晚咬了咬筷子,“嗯,不得不说,有点像北方的油炸糕,它叫什么名字?”
对方指了指面示意她继续吃,自己喝了口茶道“新品,朋友给它取名叫白玉金酥饼,说实话,我觉得并不怎么样”
时晚咂舌,确实不怎么样…
咽下一口面后说,“不如叫'邂逅'吧,既是口腔与茶点的碰撞,又是茶点与乌龙茶的结合”
对方挑了挑眉,右手摩擦着茶具,左手不经意间敲了敲楠木桌。
“可以,是个好名字,确实比他们取得好听”
他倾身礼貌性的又给时晚添了点茶,两人就这样一句搭一句的聊着。
气氛越来越放松,时晚吃的也舒心。
不知多了多久,那碗面吃的连汤都不剩,而窗外的斜月已经坠入屋檐下,看不见身影。
对方瞥了眼桌上那个空碗,居然没有丝毫的诧异,反倒是好奇的问“什么地方加班加到这么晚还不让吃饭?”
时晚想了想,说“…就,旁边那个,这老板…确实喜欢压榨员工…”
确实是加班到现在,但是饭,是自己没吃的。
对方听到时晚的回答,一副了然的表情,可内里却在思索:最近周边的酌花醉确实在做些改动,经常很晚还亮着灯,他同崔安桐也打过交道……
瞥了瞥旁边有些心虚的时晚,一切好像都能想通了。
不由得让他轻笑,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个机灵鬼。
外头刮起了小风,牵动着门前几棵不知名的树晃动枝丫,影子投到屋内惹得灯光明明灭灭。
夜很深了,附近几乎没有人流走动,仔细听着,还能听见旁边穿过的河流暗里涌动的声息。
花溆店里两人端坐着,一个摩挲着茶碗,一个把手机摁亮又摁灭,反反复复,似乎在找合适的时机。
后厨里叮的一声,让本该凝固的氛围变的鲜活,见对方回了神,时晚忙说,“真是不好意思,叨扰了您这么长时间,我真该走了”
有点公事公办,像是职业病附身。
对方摆摆手,嘴角扯出不易察觉的笑“小事,总不能让客人干站在外面吧”
顿了顿,他指着空碗,有些意味不明“更何况还是挨饿的加班打工人…”
两人对视而笑,
“对了,多少钱,我去扫前台的二维码付款吧”
正说着,对方伸出长臂拦住她“扫这个吧,比较方便,15”
时晚还以为是加他好友转账,结果是收款码。
名字是【远山】,背景图是一枚印章。
支付时不经意脱口而出“您也喜欢印章?”毕竟鲜有人拿这个做示众的头像。
没头没脑的一句,怕他不明白,时晚又轻点了两下他的头像。
对方意会,十分谦虚“闲时打发时间玩玩,不过你喜欢的话,下次来可以送你一块”
临走时,对方细心地替她推开门,客套着说“有机会可以常来,随时欢迎”
语气过于官方,时晚挑眉,调侃道,
“随时?晚上11点来蹭饭也可以?”
本来是想逗逗他,看到对方被噎住的样子后,忙解释说“逗你的哈哈哈”
谁知,他清润的嗓音顺着晚间河水的湿意拂过耳廓,粘在了上面。
他说,“可以”
“只要我在,关门的时间不会太早,如果下次加班饿了肚子,可以来我这。”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时晚迈下石阶,回身招手“那茶点师傅,下次见。”
茶点?
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对方往前跟了几步,笑说“我姓徐,徐则周”
像是礼尚往来,时晚背手也自报家门,“时晚,时间的时,晚上的晚”
“下次见,徐师傅”
时晚摇了摇手,头也不回便扬长而去。
徐则周笑着勾了勾唇,像是说了些什么,只不过声音太小,还没勇气流进时晚的耳朵,就湮没在夜晚潺潺的河水中,不断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