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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你是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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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叶青回忆,里彦开朗的性格似乎是天生的。
小小的一个奶娃娃,才两岁,便已经逢人就咯咯笑了。
这孩子不怕生,有福的。身边人都这么和叶青说。
叶青这时便感到莫大的慰藉,她孕期丧偶,独自一人辛苦生育里彦的艰辛只有自己知道。孩子健康性格基础好,她便觉得自己的付出都有了回报。
但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父母又都是农民,文化程度不高帮不上忙,怀孕后,之前的工作丢了。于是叶青出了月子只能先到处打工,她是自己苦过来的,就想要里彦能获得最好的教育和生活。
到了里彦能上学的年纪时,送去了家附近最好的幼儿园。叶青的工作也稳定下来,在美甲店当一名美甲师,她看中了这门新兴技术的前景,想要学成以后也开一家属于自己的美甲店。
其实那时候就有些端倪了,里彦对于和母亲分离这件事显得有些反应过度,一反常态总是哭闹。但叶青事业正在起步阶段,只以为是不习惯,她并未注意到,里彦或许有分离焦虑。
到后来有了自己的固定客源,叶青更忙了,于是每次里彦都是幼儿园最后一个被接走的小孩。
寂静的深夜和冷冷的月色,里彦和母亲牵着手,回到了那个大部分时间只有他一个人的房子。
上了初中后,叶青的事业步入正轨,她独立出来开了自己的店铺,招收了员工,终于可以停下陪陪里彦。
她开车带里彦去初中报道,人来人往的学校大门,里彦坐在副驾驶却迟迟没下车。
明明是炎热的夏末,里彦却好像很冷,他看着那些密集的人群,眼前出现扭曲的幻觉,控制不住的出汗,但叶青担心的来碰他时,他还是很努力地维持着脸上的表情。
我有点害怕。他开口,却习惯性的冲母亲露出笑容。人好多呀,妈妈。
叶青当天便带他去了医院,精神心理科的医生同里彦进行了交流和检测,初步判断是社交恐惧症。
“社交恐惧症是恐惧症的一种亚型,以过分和不合理地惧怕外界某种事物或情境为主要表现。”医生同叶青解释: “听刚才您的描述和小朋友自己的想法,他应该是惧怕人多的场合。尤其是生人比较多时,会产生紧张的情绪。”
叶青从进医院就有些魂不守舍,愣愣的听。
医生又说: “不过您儿子属于儿童期发病,不严重的话通过脱敏疗法应该能有所缓解,毕竟年纪很小,药物治疗暂时不推荐。”
叶青拉住里彦的手,问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记得了。”里彦摇头: “妈妈总是不在家,我喜欢一个人玩。”
医生适时补充: “如果能找到原因,可以从根源试着去改善下,不用过分担心。”
从医院回来后,叶青一夜未眠。
自此之后,里彦成为叶青生活的重心,她每天按时回家,周末带里彦出门玩耍,试着陪同他去一些人多的场合适应。慢慢的,里彦在母亲陪伴下,症状减轻了很多,到高中时,除了运动会和报道之类的大型场合,已经很难再从外表看出里彦的问题。
渐渐长开的容貌和温柔外向的性格底色,让里彦成为班级里受欢迎的存在,同时,他的美术天赋开始显现。
没人知道他眼里的世界有着怎样特殊的色彩,或许是无数个深夜独自品味窗帘被风吹起的弧度,或许是幻觉视线下五彩斑斓的人群,里彦拥有出色的艺术感知能力。
在表示自己以后也想从事美术道路时,叶青毫不犹豫的点头同意。
对于叶青来说,在剩下的人生里,里彦所有想要的,她都会不遗余力的支持。
但她始终放心不下里彦,因为她知道不论如何好转,里彦其实并未彻底痊愈,在许多个紧张的时刻,他缺乏‘推’他一把的人。
高中毕业后,里彦顺利考入A市传媒大学,叶青便计划着将下一家分店开到A市来。开学报道那天,里彦拒绝了母亲的接送,独自坐上了去A市的飞机。
“我已经没问题了。”出发前,里彦口气轻松: “总要独立的嘛,从开学报道开始喽。”他眨眨眼,放下行李箱凑过去跟叶青锤肩,继续灌耳旁风: “你看,你明天还有工作要忙,何必跟我跑一趟。”
叶青只好依了他。
上了飞机,里彦怀着期待和忐忑跟自己打气。
没事的,高中毕业典礼那么多人,他照样顺利过关,区区大学报道而已啦。母亲已经为他付出太多 ,他不能一直做在亲情羽翼下被庇护的小孩。
在人来人往的机场,此时都感觉一切尚可,他只需要露出招牌笑容,工作人员就会友好的为他服务,并不需要与人交流。
但大学不一样。
站在校门口,身侧一直有学生嬉笑经过,大多是家长陪同,像里彦独自一人的很少,跟着人群和指引牌找到自己设计学院的迎新处时,因为来得迟,摊位前已经挤满了人。
“来来来,大家稍微排下队。”被围住的学长学姐一直在反复强调: “先到这边把电话卡领一下,然后去教学楼领军训物品。食堂那还有班助在等着登记,大家自己安排好时间。”
里彦勉强排到中间,手心出了汗。
先领电话卡,他默默在心里和自己说。
前边的学生一个个手脚麻利,里彦仗着身高优势去瞧他们的流程,这样那样,却看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有人指导,但这也意味着他需要配合他人。四下慌乱望一眼,全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紧张感卷土重来。
果然,轮到里彦,便在登记信息时出了岔子,父亲一栏填了无,不知是谁的家长瞧见了,八卦般的碎嘴: “呀,这孩子单亲呢。”
声音很小,近似自言自语,但里彦却听得清楚,他感到一种莫名强烈的尴尬和烦躁。
面前学长恍然不觉,收走了递过电话卡,让里彦到旁边桌子安上。后边排了人,里彦手上着急,刚掰开卡片,一下子掉到地上去了。他蹲在地上找,背上晒着,热辣辣的。
周围的声响渐渐离他远去了。
不知多久,才听清身边有人在抱怨: “怎么一直蹲着呀,过不去了。”
不好意思,我在找东西,他开口解释,对方早绕过他去。
大家各有各的事,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异样。眼睛浸了汗,里彦想放弃了。
一只手却突然伸进视野,异样的白和冷,那手的主人似乎早有目标,准确利落的伸到架起的桌角后,捻出电话卡。
“你是在找这个么?”那人挨得近,看清了里彦的面色: “没事吧?”
里彦一时说不出话,世界终于从翻倒的眩晕感里挣脱出来。这才看清面前人的模样。
刚到肩膀的中发,雌雄莫辨的桃花眼,右侧发丝夹在耳后,露出一个银色的耳钉,对上眼,浅棕色的瞳孔,有些冷淡,但却刚好解了热。
他一来,忙的晕头转向的学长终于往这边瞧了一眼。
“平衍!你终于来了。”他见到救星般: “你咋蹲在地上,快来帮我分下表格。”他手不停,接着看到边上还有一个: “诶这是…他怎么出这么多汗?”
“可能中暑了。”被叫做平衍的男生拉里彦站起来: “我带他去下医务室。”
说着,将卡递给他。快40°的高温,平衍的手却不热,里彦被温差刺激的一激灵,新鲜空气涌进肺里。
医务室就在迎新摊位不远处的一楼,和食堂并排相对,里彦跟在平衍身后,感到一种异样的平静。
平衍回头打破沉默: “你一个人来的?”
里彦点头。
“是家在A市么?”
里彦摇头。
不知为何,他变成了一个只会摇头点头的傻瓜。
平衍却鼓励道: “挺有勇气啊,人生地不熟的。”
里彦心里一动,下意识的眨眨眼,跟上了平衍的步伐。
在校医处简单做了处理,平衍到门口接电话。
“嗯,就是热着了,我跟他弄完就来。”
…
“…先说好,我只负责帮忙,一会晚上还要开会的,稿子都没写就被你call来。…还能开什么会,社团我当甩手掌柜是吧?”
挂了电话,回头对上里彦的视线。
他刚一去就注意到,这个新生个头很高,短袖白T运动裤干净利落,蹲在那,却显得有些魂不守舍的忧郁。
如今对视,他不知为何联想到家中老和他眼对眼的鹦鹉,低头一笑。
幽暗背光的医务室,他一笑,对面的人就好似眼前一亮。平衍思考片刻,冲对方示意: “等会跟我走,送你去食堂登记。”
里彦终于开口: “谢谢。”
在去食堂的路上,里彦才知晓平衍是电影社的副社长,今天迎新忙不过来,学生会的同学便喊他来帮忙。对方似乎人缘很好,一路上总能遇到熟人,连带着也看里彦几眼。
次数多了,里彦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也是老生的错觉。
“不紧张了?”平衍侧目问他,原来他早看穿: “你是不是有点怕生?”
里彦一时不知该不该同他说实话,他在平衍面前总是有点奇怪,是吊桥效应么?他想,不然为何讲话都有些紧张。可平衍又不是女生,虽然打扮中性,但并不文弱。
“我…”他还是说了实话: “我有点社恐。”对方挑眉,似乎在意料之外。里彦又补充: “刚才是意外,很感谢你。”
平衍难得笑: “可能看你太帅,多注意了一下”他似乎在逗他: “那这样讲,你真的很有勇气了,我开学都不是一个人呢。”
勇气,里彦想,他说了这个词两次,他听着真觉得自己充满力量了一样。
刚到门口,催促电话又打来,平衍好脾气敷衍几句挂断,表示自己要先走了。
他同他告别: “祝你大学生活顺利。”
里彦点点头,对方便转身混入人流。
在后来的几年里,里彦常想,他最后悔但也最庆幸的就是,他忘记要对方的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