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莎乐美呀 ...
-
被闹铃吵醒时，天已大亮。
平衍伸手按掉还在震的手机，习惯性地先看窗外，眼皮却很重，连带着脑子也昏昏沉沉地像灌了铅。
不会是发烧了吧？他迷迷糊糊地想，看到墙壁挂钟显示10:31。
昨晚回来的早，但的确风大，受凉感冒在秋天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本来今天平衍只有晚课，白天是不用去学校的，但昨晚到家，林绪燕推了陈市强的微信来，加上后对方表示表演学院最近打算和电影学院联动，搞什么周末观影活动。其实就是给大一的新生增加一些修学分的额外渠道，于是想找他下午参谋下选片和场地。
至于这种事为何会落到平衍头上，可能是林绪燕的推荐。
挣扎着起来洗漱，平衍找到药箱翻出退烧药吃了，琢磨着先给自己弄点午饭。
开放厨房对着客厅，电视剧频道正在放狗血古偶剧。
——“…我命令你放开我！你也不想被人知道你的秘密吧…”
平衍哼着歌，把肥牛下到小锅里，滋啦一声，手机突然响起来。
“喂？”平衍空不出手，按了免提。
“衍衍，在干嘛？”是母亲许琴。
“刚起来呢，弄点东西吃。”
“又起这么晚。”她小声抱怨： “身体都没问题吧？可不许熬夜的啊”
“好着呢。”平衍利落的往汤里又打了个蛋，精神恢复了大半： “天天学校朝九晚五，上哪熬夜去？你和爸才是，工作别太辛苦，都快退休的人了。”他确认了下时间，又道： “现在英国六点多了，不会你俩还在公司吧？”
平衍的母亲许琴和父亲平世玉作为难得的建筑师届难得琴瑟和鸣的夫妻，在平衍毕业后，接受了调任到英国公司本部工作的邀请，故而后来除了长假期，一般都在英国住着。
他絮絮叨叨一大堆，对方却很受用。
“早走了早走了！在超市买吃的，想到咱宝贝儿子了。”许琴笑着，又试探着问： “对了，你和裴姨还有联系不？我听她说，你最近都没去她那。”
明明是适宜的室内温度，食物的热气扑在平衍手心里，却只留下一阵褪热后的湿冷黏腻。平衍将手拿到热水下冲洗，过会再开口时已经恢复正常。
“谁没事老找心理医生啊。”他轻松道： “之前去也是陪云云玩，怎么次次都要问。”
云云是裴婉的小女儿，老来得女十分宠爱。
“哎呀，小裴经常和我有联系的嘛，就聊到你了。没事就好啦，没事就好，妈妈就是总担心嘛。”
平衍心又软下来，只说自己一切都好。
打发掉老妈的好奇，挂了电话，番茄肥牛意面也熟了。平衍端到客厅，终于有空仔细看看手机里堆积的未读消息。各种群里的大致略过，翻到下边，才看到里彦的头像。
因为是早上七点多发的，被挤到了底下。
——“早上好，希望今天可以早点结束。”一个哭脸表情包。
哦对，今天他要加班来着。
“早上好。”
他回了一条，又慢吞吞的按。
“上班加油哦。”
平衍咬着肥牛想，你别说，是有那么点恋爱的错觉了。
对方没有回复。平衍退出聊天，点开许琴的头像，犹豫一下，在输入框打字。
“妈，我这两天…”不对，不对，他删掉。 “不用担心我啦，我最近交了个新朋友…”
都不对。他长叹一口气，全删干净了。
到和陈市强约定的地点时，教室门口的位置有学生在排练，平衍粗略看了几眼，通过服装认出是《哈姆莱特》。
表演学院的阶梯教室有两三百平，最前边是一个巨大的投影和舞台，座位梯形从门口排到舞台前，门口在最高处，外边排练的动静传进来，闹哄哄的。
陈市强一眼看到他，还是熟悉的双层夹克，熟练的笑着走上来跟他打招呼： “来得正巧，刚还和这边同学在讨论片单。”他引着平衍往下走，两个学生正在操作电脑。
见他来，一声声的喊老师好。
“我们刚已经选了一些片子，但想要类型涵盖全面点。”陈市强摸着头发： “比如说这个悬疑的类型啊，主旋律的都不是很了解，哪些口碑好的，是吧。”他冲俩学生确认过： “小衍你来推荐下吧，我对你放心些”
平衍点点头，凑上去看学生整理的片单，上手删了几个，思考一番，开始补充。
陈市强没盯着看，走到一旁去，原来那边还站了一位背对着的女生在看投影，他同她交流好一番比划，似乎是在商量到时候的座位安排，毕竟表演学院学生不少，肯定不可能都坐得下。
再回头时，平衍已经起身了，陈市强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领着女生转过身来。
“来来来，认识一下。”陈市强招呼平衍： “这位是今年进来的新老师，徐凌子，啊徐老师。”
女生留着长发，年轻漂亮一张脸，黑色打底长裙衬着牛仔外套，踩着靴子，十分干净利落。她也不怕生，见到平衍眼神亮了亮： “你好，昨天就听陈老师提到你，喊我凌子就行。”
平衍不爱同人打交道，但人情世故还是知晓，心里明白陈市强转的什么心思，但面上没显出来，也笑了笑： “你好，喊我平衍就行。”他说完便冲陈市强示意： “片单这边已经完事了，您可以看下。”
陈市强忙摆手： “小衍办事，放心。”
平衍又说： “至于场地，我觉得徐老师应该比我更了解。”
陈市强哈哈一笑： “我刚已经让徐老师弄了。”
这边结束，陈市强主动说送他出教室。
门口排练的学生不知道去了哪，只留下一地道具。
“这些小孩，咋不收拾一下。”陈市强皱眉，等远了些，回头冲平衍提点： “刚才徐老师是校长的女儿，很优秀，今年刚毕业就考进来了。”他见平衍听的认真，语重心长： “我听林绪燕说你，讲你哪都好，就是这个人际圈还是小了点，进来两年了还是独来独往。年轻人多交点朋友不是坏事。”
无论说什么，平衍都照单全收，陈市强便很满意的同他分别了。
然而平衍的心思其实早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他一会想到里彦，这个点了还没回复消息，不知道是不是很忙。一会又想到刚才的女生，年轻的一张脸，却让他不由自主的联想起一些不好的记忆。
走到学院门口处，身侧一阵风过，原来是一群学生跑过他身边，他们身上穿着奇怪的欧式服装，赫然是之前在门口排练的。其中一位女生掉了队，帽子摇摇晃晃，裙子太长扯着鞋子，左脚踩右脚差点要摔倒，只好一手扶着帽子，一手又去扯裙子。
“哎呀，你们等等我呀！”她经过平衍身边，不知怎么意识到这是老师，又扭头来打招呼： “老师好。”
平衍被她繁忙的动作弄得有些好笑，仔细看了一眼，笑僵在脸上。
女生早跑不见了，平衍却停在了原地。
——太像了。
她也是齐肩的短发，衬出一张雪白的脸和如猫般灵动精巧的眼睛，刚认识时，总是狡黠地笑着瞧他。
同样的季节，女生却一脸疲惫的站在他面前。
你知道你像什么么，你像没有情绪感知力的怪物。她质问平衍。你每次和我接吻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平衍便也问自己，他在想什么？
女生难以忍受的冲他发泄，说他当她是玻璃器皿，是橱窗的摆设，保持一点距离，便可以温柔的爱着她，是周围人都认可的三好男友，但距离近了，她却觉得冷。
平衍说不出话，他其实什么也没想，对他来说，爱是爱，性是性，肢体接触对他来说的意义，就是满足伴侣的需求，但他一直都无法领会其中的含义。
有爱不就好了么，他总是疑惑，他明明给予她一切感情。
——爱情究竟是什么呢？在那一刻，平衍开始怀疑爱的概念。
那是他第一次撒谎，世界是空茫茫的，虚无的，但他说，我在想你。
女生盯着他，下达最后通牒。是么，那你现在吻我。
她闭上眼，平衍便挨近了些，他瞧着她的脸色，心里泛起难过。于是轻轻地、温柔的吻她，怕惊扰了一朵花的美梦。
可这一吻结束，平衍好像从虚幻的梦境中跌落，他睁开眼，意识到这一切都是谎言，这并不是能让他们留恋的，温暖的东西。
他们分开，女生后退一步。
“再见。”她说。
回去的路上，平衍恍惚的想起裴婉讲过。
——无论是多么亲密的关系，想要了解对方的一切，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你没有错，裴婉安慰的引导他，你只是对自己缺乏了解。
说着，对方站起来，从层层叠叠摆满的书架上拿下一本书，精致的烫金封面和看不懂的外文书名，她准确的找到自己夹进去的书签，摊开在平衍面前。
你来之前，我听你妈妈说过了。裴婉温和的与他平视，我想，你需要的是这个。
平衍看到章节的标题。
——无性恋：第四性恋的自我认知
睡到半夜，平衍被渴醒，爬起来到客厅喝水，感觉自己好像又烧起来了。
凌晨两点的夜晚，夜色如水，灰色大理石地面承接了一捧细碎的月色，从落地窗看出去，一轮圆月挂在大学树梢后。
他从学校回来后仿佛累极，倒头就睡，没想到这个点醒来，见到这么美的景色。
不知为何，他又想到里彦。
手机被他丢在玄关处，平衍一边解锁一边又找来药吃。
——“抱歉刚看到手机，我会加油的！感觉又有动力了！你吃晚饭了没？”
“终于下班了，真是累得不行，一直在开会和画图。”
“人呢，呼叫平衍。”
最后的消息是23点发的，平衍手有些冷，于是拿着手机进房。路过镜子时，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笑。
昏沉的思绪让他无法仔细思考，习惯性的又点开TNT软件的帖子。却意外看到更新的红点。
是一轮圆月。
——“莎乐美呀莎乐美，你的爱人今夜在何处安睡？”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