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宾塞尔》荒里犹春

1、签约瑞安

　　瑞安足球俱乐部行政楼
　　“我们今天主要还是确认一下合同。”瑞安俱乐部的经理伊万卡从抽屉里拿出修订了两版后的合同，推到曲南滨面前。
　　伊万卡四十来岁，保养得不错，像童话里还没老去的反派巫女，听上去有点外国口音的Z国话让曲南滨也更加紧张了起来。
　　“你的经纪人呢?”
　　伊万卡有些细纹的眼睛轮廓十分锐利，盯着看上去很局促的曲南滨，有点怀疑他一个人怎么处理好合同相关事宜，同时还给自己找那么多麻烦的。
　　曲南滨没有回答，沉默地拿过合同，坐在沙发上很认真地翻看，一米八六的大个子蜷在沙发里，像个不懂事的体校学生。“第二十九条需要修改，之前谈的时候明明答应了我，试训一个月固定一线队的。这里说先进入二队比赛是什么意思?”
　　曲南滨也不正脸看伊万卡，手把合同差点揉皱，发达的小臂上青筋直冒，伊万卡都感觉这头，哦不，这个人不满足他的要求，就会像狗一样咬碎这份合同。
　　“试训就是在二队，试训标准是能否带领二队在次级比赛拿到好成绩。当然你在二队试训时间照样是一个月……”
　　“那合同里要写明，在二队试训一个月，成绩好就会升一队。”没等伊万卡说完，曲南滨就打断了他，好像意识到自己失了礼仪，又局促地补充:“麻烦在合同里写明。”
　　伊万卡签过很多球员，不管是在足球之国宾塞尔首秀就一飞冲天的前锋宋听安，还是破纪录从青训升到一队的神后卫沈淮序，人家带着业内著名的经纪人也没从自己的合同里抠出这么多细节，要不是高层反复说一定要签下曲南滨，伊万卡差点就甩合同走人了。
　　平心而论合同里并没有什么不利于曲南滨的漏洞，无非是一些行内常用语写的不够详细，足坛头号经理人差点被曲南滨的死板给气死，不过联想到曲南滨在上一个俱乐部的遭遇，伊万卡也没办法。
　　被黑心俱乐部坑过的孩子，才十九岁，说实话也太惨了。
　　人家仔细点没有错，没有错，没有错！
　　伊万卡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又长舒一口气，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咬牙说:“当然，我们会完善一下合同，除了这条没有别的了吧。”
　　“没有了，麻烦您。”
　　曲南滨把合同退还给伊万卡，站起来捋了捋衣服，还没来得及说“明天再来签字”，就被门外“砰砰砰”的砸门声打断了。
　　“美丽的伊万卡！我来取小宋那个赛季的什么证明，法务那边要啊！”
　　门外传来王强鬼一样的嚎叫，伊万卡觉得自己脑瓜子嗡嗡作响，向曲南滨撇了撇嘴角:“曲，你以后就熟悉了，俱乐部的人都很……活泼开朗……叫门的这个是一队的后卫王强。”
　　曲南滨听到王强嘴里的“小宋”后有些开心，回过头来冲伊万卡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谢谢你伊万卡，我知道了，明天再来签字。”
　　说完就退出了办公室，一打开门，王强一个猛子就栽了进来，“唉哟，歪，万姐我滴妈吓死我了。”曲南滨习惯性伸手，扶了一把王强继续走了。
　　“哇伊万卡这是谁?我看他好面熟！”王强像个上蹿下跳的猴子蹦到伊万卡面前。
　　伊万卡只觉得头疼:“能不能消停点，法务要东西怎么使唤你一个球员来取，行政助理呢?”王强摆弄着桌上的盆栽，“啊我也不想来啊，正训练呢，老施说他要去给新来的整理宿舍。”
　　伊万卡扯了扯嘴角，在书柜里翻着王强要的附件，“那老施忙活早了，今天人家也没签好合约。”
　　王强刚想八卦两句，伊万卡直接把材料塞他怀里，“别八卦，曲看起来就是不喜欢你这种八卦人”，给人推出了办公室，关上了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这头出了门的曲南滨站在瑞安的办公楼前面，手里攥了一把汗，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合同，之前在里尔俱乐部也签过一份，但这一次更加紧张。
　　每提出一个问题都怕伊万卡拒绝，反复衡量自己的话有没有问题，曲南滨很怕自己无法签约成功，更怕签了约进不了一队。
　　心事重重走出瑞安的行政楼，行政楼正对着大宿舍，刚训练完的一队球员都陆陆续续往宿舍赶，曲南滨直挺挺站在大路上，看着队首淡淡笑着的宋听河。
　　他看上去有些干瘦的小腿很灵活，花式颠着足球，一下又一下，在鹅卵石路上也没有一点限制，好像这是他主宰的球场。从一个运动员的角度出发，曲南滨觉得宋听河太瘦了。
　　宋听河其实没有想很多，他已经有小半年没有碰过球，今天是他作为瑞安的助教正式签约的日子。王猛这些从前的老队友都兴高采烈围着自己要自己再露一手，也有些技痒，从他们手里接过满是青草汁水的足球，像之前无数次练习一样颠球。脚背、膝盖、腰腹，每一个地方都还在说他有多熟悉这个刻着“12届WWC”标志的球，有多熟悉这片绿茵地。
　　曲南滨盯着宋听河，一个人回到自己的主场，原来可以散发出这样迷人的神采，宋听河骨子里应该就属于足球。
　　他离他就不过十二码的距离，只要一个助跑，借着狂热球迷的名头，曲南滨就能拥抱到自己九年的偶像。不过他没有，就在原地看着宋听河，用网上那些伤春悲秋的说法就是，感觉自己的青春都释怀了。
　　正在这头静静欣赏，一向莽惯了的王强一个冲刺从行政楼跑了出来，“老大老大老大你看我从万姐那儿拿到了什么！这份材料里居然还有你之前比赛的帅照！”
　　王强是拐着弯儿出来的，看到曲南滨的时候没来得及减速，一个变向到底还是擦着曲南滨的手肘，手里的材料乱飞，自己像个大马猴一样杵在了地上。
　　那头王猛、赵光凝看到“马猴入土”笑成一团，王猛装作没看到，阴阳怪气着说：“哎呀，怎么六月就飘雪了，这A4大的雪花可不容易见到。”
　　王猛王强是一对双胞胎，彼此就喜欢刺儿彼此，王强也不管他，在地上只冲着宋听河撒泼，“老大啊我的脸毁了不要紧，我的腿，还要给你铲人呢哇哇哇哇！”
　　“快起来吧，撞到人了也不先道歉！”宋听河带着温柔的笑小跑过来，宽大的训练服灌满了风，像什么青春电影里的体育部男主，赵光凝也快步走过来，一边走一边捡宋听河的材料。
　　“你好啊，王猛没撞疼你吧~”宋听河离曲南滨越来越近，曲南滨紧张得摒住了呼吸，要知道宋听河是自己年少就喜欢的偶像，现在的宋听河比他二十岁第一次在Z国踢友谊赛要更加漂亮了，说不出来的成熟，像瑞安大桥下面被浸泡的海玻璃，温润又迷人。
　　宋听河没等到曲南滨的回答，先蹲了下来捡材料，又伸头看一眼曲南滨的反应，“你不会生气了吧~”曲南滨被宋听河小动物一样的探头行为逗笑，也歪了歪头，拉长了尾音：“我没有生气呀~”
　　说完又有些后悔，怕偶像觉得自己唐突学他说话，涨红了脸。
　　王猛被宋听河扶起来，趴在他身上“哎哟哎哟”地乱叫，宋听河直接笑着给他屁股上来了一脚，“快跟人道歉，横冲直撞的。”
　　“嘿嘿曲南滨对不起了，咱们也快做队友了，别生哥哥气！”王猛一米九的大个子，一把揽住曲南滨，一副哥俩好的架势。
　　“我没事。”曲南滨拜了拜手，往侧边让了一步，好像有些不习惯王猛自来熟的样子。宋听河了然，把手里资料摞好塞回王强怀里。
　　宋听河笑着走了:“没事就好，我上去和伊万卡打个招呼，回见。”
　　王强还傻乐着和宋听河“拜拜”，赵光凝和王猛上来一人一只手揪着王强的耳朵走了。
　　“提什么之前比赛的照片，小宋回来你忘形了吧。”
　　“我看你也是欠揍，给我回宿舍看我不收拾你。”
　　赵光凝和王猛左一句右一句，王强被拽着走一边“哎哟哎哟”叫唤，“你们动什么手啊，老大那不也没生气吗?”
　　王猛猛猛翻了个白眼:“我真觉得你这些年在俱乐部都吃了些屎。”
　　赵光凝没有答话，作为十年老人，之前的瑞安战舰只剩下了王强、王猛和自己，赵光凝向来心思细腻，这次小宋作为教练回归，总觉得他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看见王强出丑，宋听河会像豹子上树一样敏捷地跳到王猛身上哈哈大笑，勒着王猛肩膀:“猛哥你看王强啊！”
　　现在的宋听河穿着不合身的大码训练服，站在风口轻轻抿起嘴角。曾经的12冠得主五届最佳球员，好像赵光凝奖杯收藏柜里最上面的“终身成就奖”一样，落了一层灰。
　　三人走远了，曲南滨弯腰从草丛里捡起一张掉落的照片，上面是四年前瑞安在超级杯夺冠时的大合照，c位的宋听河举起半人高的奖杯，好像灿烂着，被无数球迷簇拥着，这样盛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