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宦》东坡没有地

4、换囚

　　北风正凛，天牢门口的守卫铁衣如冰，冻得哆哆嗦嗦在原地跺脚。
　　“诶，那是钦平司的右指挥使吗？”其中一人瞥见不远处一人翻身下马，身后跟着两名随从，随从押着一个人，四人正疾步向天牢走来。
　　另一名守卫顺着同伴视线的指引，看清了为首的高壮汉子，不是赤良是谁？
　　没几步，赤良就甩着大长腿来到了天牢门口，他穿着暗绿色官服，披着同色棉披风，提刀往那一站，小山似的遮住了天牢守卫的视线。
　　两名守卫向他行礼，赤良潦草地应了声，把人们嘴里钦平司狗仗人势的德行拿捏得恰到好处，被客客气气地请进了天牢。
　　几名牢头正猫在火盆子边喝酒取暖，见了赤良，把狼藉的桌子三下五除二规整了一下，摸了摸嘴巴心虚地问好。“这大冷的天，不知大人驾临，有何贵干？”
　　赤良才懒得管他们当值时饮酒这种破事，装没看见，一把把身后被押着的人提溜到身前，开门见山道：“这是肖卿辰。”
　　牢头不知道谁是肖卿辰，可是一听这名字就想起了现在牢里关着的十几个肖卿什么，顿时觉得不妙。“还请大人明示。”
　　赤良冷哼一声，大巴掌落在“肖卿辰”后背上，把人拍得一个趔趄。“这小子是肖家嫡子肖卿辰，他奶奶丧期时挨不住寂寞，偷偷跑进了妓馆寻欢作乐。倒是个聪明的，怕让人抓住不规矩守丧的错儿，使银子找了个人易了容替他跪在灵堂。”
　　这可真是稀罕事。几个牢头面面相觑，咂摸了半晌才道：“所以，现在牢里关着的是个假货？”
　　赤良点了点头，“肖卿辰”适时软了膝盖，扑通跪在了地上，没出息地流了一脸不知是羞愧还是恐惧的眼泪。
　　“肖家是灭门之罪，若是真走脱了一个嫡子，别说钦平司，怕是刑部也得跟着吃瓜落。好在这小子太没德行，这时候还在妓馆争风吃醋露了行踪。如今人钦平司给带回来了，你们要不要知会尚书大人一声，过来交接一下？”
　　牢头里一个年轻的，闻言上前一步。“我这就去请大人。”人还没迈出步子，就被同伴一把拉了回去。“你干啥？”他生气地质问拉他的同伴。
　　“这点小事，不用劳烦尚书大人。指挥使大人亲自送来的人，还能错了不成？”拉人的牢头陪着笑脸，安排狱卒把“肖卿辰”带走，放出了牢里头那个倒霉蛋。
　　出了天牢，一路无话，肖卿辰又被关进了钦平司的司狱，只不过是顶着另一张人脸。
　　他扒着铁栏，冲赤良呲出两排小白牙。“这位大哥，这是唱的哪出儿啊？”
　　赤良上下打量着肖卿辰：这小子虽说是肖家嫡子，但是没半点世家贵公子的样儿，举手投足，倒是有点江湖人的落拓不羁，本来的模样吧，长得还行，有棱有角的，挺爷们儿……不是，我管他长啥样干吗？又不是相媳妇！赤良及时拉住了思想的野马，把视线钉在那张半死不活的人皮面具上。
　　“你福大命大，有人愿意救你一命，你就老实在这待几天，后面自然会安排你出去。”楚行月特意交代了不必向肖卿辰提起他，因此赤良也不敢多透露内情。
　　肖卿辰不笑了，但心里却掀起暗涌。沉默了片刻，赶在赤良抬走要走之前说了句“多谢”。
　　赤良挥了挥手，跟看守的狱卒交代了几句，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肖卿辰盘膝坐在了干燥厚实的草堆上，把脸藏进暗影里，胸膛剧烈地起伏暴露了他激荡的情绪。
　　我赌对了，肖卿辰暗想。

　　钦平司的事务，按部就班地交接给了林风雷，楚行月从十几年夙兴夜寐的殚精竭虑中脱身而出，过起了烹茶弈棋的闲适生活。
　　赤良蹲在廊下啃苹果，看着楚行月细细地把院子里的积雪扫到一处，兴致盎然、不紧不慢地堆出了一个模样不怎么好看的雪人。“嘿，主子不仅会杀人，还会堆雪人儿呐。”
　　楚行月慢条斯理地修饰着雪人的脸型，突然玩心大起，团了个雪球毫无预兆地“咻”一声砸向了赤良。
　　“啪唧”，赤良被打愣了，半天没回过神，直到脸上的雪都化了顺着脖领子淌进了胸膛，才回过味来。“主子，你不会是想打雪仗吧？”赤良觉得自己这个大胆的想法简直就是对督主大人的冒犯。
　　楚行月有点尴尬，迅速掩去了眼底的一点期待，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又看了看地上的雪人，抬脚把它踢散了。
　　“这是干啥？我陪你打还不行吗？”赤良吓得站起身，没咽下去的苹果差点把他噎死。
　　楚行月没说话，沉默着进了屋，就着火盆烤火。那些他错过的东西，就算现在有机会弥补，也终是显得可笑。
　　赤良倚在门框上，不敢进屋。他觑着楚行月脸色，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么多年了，他虽自诩是楚行月天下第一心腹，但他还没有没数到觉得自己是楚行月知己的地步。他主子的心，他也就能懂个三四分，而现在，显然属于他不懂的那六七分。
　　当天下第一心腹，真难啊。赤良仰头，无声感叹。
　　“戳那干吗？滚进来，开着门怪冷的。”楚行月有点没好气。
　　赤良忙不迭关门进了屋，也凑到火盆边烤火。
　　“肖家人上刑场那天，你就安排一队人送肖卿辰出城，传信给苟安，后面的路让他照应着点。”楚行月吩咐道。
　　赤良“嗯嗯嗯”地应着。“对了主子，砍肖家脑袋那天，您去监刑还是让林风雷去？”
　　楚行月映着火光，上下翻看自己那双白得泛青的手，唇角弯处一丝狞厉。“我当然得去送肖松年上路，顺便祝他黄泉永寂，不得超生。”
　　这样可就正常多了，督主就得想着杀人嘛，想打雪仗什么的……赤良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