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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 ...

  •   月横中天,钦平司府衙里楚行月的公事厅还亮着灯。
      楚行月已经换上了常服,头发也散了下来,柔顺地自耳后垂落胸前,几乎与黑色的衣服融为一体。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在公文上一个个肖家人的名字上滑过,以确认肖家嫡系子弟无一漏网。
      突然,他的视线被一个名字锁住。楚行月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点住了“肖卿辰”三个字。
      “肖卿辰……他怎么回来了?”楚行月喃喃着,想起了一些久远的旧事。
      楚行月十岁那年进了相府,和另外九个从肖家沾亲带故的人家里选出来的男孩子一起受教。
      肖家嫡系和本家的公子小姐们也在相府学堂里听学,只不过并不和这些外家的孩子一处,授业的师傅也反复强调,他们只是仆,肖家的人是主,千万不能乱了尊卑。
      可肖家的孩子里,也有一个不那么像主子的,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朴素,明明已经开蒙,却整日整日游荡在府里,也没人管他。偶尔楚行月会听下人议论,知道那孩子是肖家嫡长子,只可惜两岁时就没了母亲,现如今继母当家,不受待见。
      一日楚行月下了学,寻了后园僻静处去温书,倚在树干上文章还没背上两句,就被一捧树叶撒了满身。他抬头望去,见那孩子荡悠着双腿坐在树枝上,呲牙朝他笑。
      他想分说几句,没想到那小鬼先开了口。
      “小哥哥,你可真好看。”说完,小鬼还抹了一把鼻涕,熟练地蹭在了树枝上。
      楚行月什么脾气都没了,他能跟一个鼻涕虫计较吗?
      从那以后,楚行月躲到哪儿温书,都能碰见那小孩,有时砸过来的是一块小石头,有时是新鲜的果子,时间一长,他也就习惯多出一条小尾巴,且对这孩子生出了惺惺相惜的亲近。
      “阿辰,你放心,我一定会成为这些学生里最优秀的,到时候得肖相青睐,有个好前程,便不叫你受委屈。”
      回忆走到此处,楚行月不由得嗤笑,笑自己当年天真,笑承诺给得那样轻易。
      合上公文,楚行月叫人去传赤良。
      不一会,赤良就睡眼惺忪地出现在楚行月面前。“主子,大半夜的,有啥吩咐?”
      “有件要紧事,你亲自去办。”楚行月招呼赤良近前。
      一听有事,赤良瞪起了眼,在听清楚安排后,狐疑地看着楚行月。
      “看我作甚?”楚行月见赤良不走,反倒抱着肩审视自己,问道。
      赤良不是多事的人,虽然自诩是楚行月的第一心腹,私下里跟楚行月也没大没小,但也很有分寸,不该问的不多一句嘴。可今天大概是睡梦中被叫起来脑子不好使,竟动了打探的心思。“我说主子,您这又是葬他家老太太,又是救他家儿子的,我都搞不清楚肖家到底是跟您有仇啊还是对您有恩?”
      楚行月眼风一扫,带了一阵凉意过去。赤良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啪啪”照着自己的大嘴巴拍了两巴掌。“嘿嘿,说梦话了,主子莫怪。”
      “说梦话不要紧,事办砸了,我卸了你狗腿。”
      赤良听罢,一溜烟跑了,挺大的坨儿,楚行月觉得地面都有点颤抖。
      天牢里太冷了,冻得人根本睡不着觉。肖家濒死的人们努力相互靠近,借着彼此的体温取暖。
      肖卿辰自己坐在角落,没有人想蹭他的体温,他也不想与旁人有任何交集。直到现在,他都为自己身陷囹圄,被关在一群肖家男丁中感到可笑。
      若不是因为他……肖卿辰仰头靠着冰冷的墙壁,透过高处窄小的天窗,窥见外面一点星光,恍惚就想起了记忆里那双明亮的眸子。
      时间的洪流滚滚十几年,那双眸子今日一见,早就不复当年。可还是足以让他放弃逃跑的念头,顺从地被困在这地狱一般的冰冷里。
      ″楚行月……"肖卿辰不自觉地喃喃出声。
      这三个字,在安静的监牢里变成了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了一连串不堪的咒骂。肖卿辰扭头去看那个上下牙打着架但依然不妨碍言语恶毒的男人——他的二弟肖卿堂。
      “大哥,你小点声吧,钦平司的眼线无所不在,被那位知道了可就……”旁边有人拉着肖卿堂的衣襟,劝他闭嘴。
      肖卿堂烦躁地拂去他衣襟上那只发抖的手。“知道了可就怎样?反正都要玩儿完,事到如今我还真就不怕他了。楚行月,阿嚏——他算是个什么东西?要不是当年父亲送他进宫,阿嚏——他现在能这般呼风唤雨,反过来搬倒咱们肖家?”
      听到这,肖卿辰的胸口开始发闷。他想起七岁那年,一个春天的午后,楚行月和他告别,坐上了肖松年安排好的马车,在相府的侧门向一对笑脸灿烂的夫妻挥手作别,脸上也是带着明媚的笑的。
      肖卿辰想念唯一的玩伴,壮着胆子去肖松年跟前询问楚行月的去处。肖松年当时冷着一张脸,告诉他楚行月进宫伺候皇帝,过好日子去了。
      原来这就是行月哥哥说过的好前程吗?肖卿辰当时不知道男孩子进宫伺候意味着什么,脑袋一热就嚷着也要进宫,他真的很想楚行月。
      结果肖松年盛怒,加上继母撺掇,他就被送去了肖家在乡下的庄子。
      此去十八载,他们的人生境遇已经大不同了。
      肖卿堂还在喋喋不休,听得肖卿辰心里腾起一丛丛愤怒的火苗。肖卿辰握紧了拳头,几经克制,还是忍不住说道:“少说点话,省点力气挨这漫漫长夜不好吗?”
      肖卿堂顿了顿,没想到这间牢房里还有人敢这么跟自己说话。沦为阶下囚的恐惧、愤怒一股脑从胸膛里爆裂开来,被这挑衅撩拨得成了燎原的火,烧去了所有的理智与体面。他踉跄了一下,才适应了冻僵的双腿,循声来到肖卿辰所在的墙角,借着微薄的月色,看清了肖卿辰一脸的厌烦。
      “我当是谁?原来是咱们肖家的嫡长子啊。”肖卿堂语气轻蔑,扭头看向刚才一直劝着自己的弟弟。“小弟,你糊涂啊,咱们大哥在这儿呢,刚才你叫我大哥,成何体统?”
      换做平日,肖卿堂一定会得到热烈的响应,但如今大家都是一样的悲惨,什么嫡子庶子、大哥小弟,粘着肖家嫡系的边儿就是一个死,还争一时的口角干什么?因此肖卿堂的叫嚣就成了一场尴尬的独角戏。
      肖卿堂不死心,蹲下身去,双臂支在膝盖上,是一贯吊儿郎当的模样。“肖卿……辰来着?对,肖卿辰,你可真是个大孝子,十几年了被扔在庄子上不闻不问,老太太没了还来跪灵,如今还和我们一样受这牢狱之灾,临了临了算是得着了点肖家嫡子的待遇啊。”突然想起什么,肖卿堂猛地一拍脑门。“我说你怎么不愿意听我骂那个楚行月呢。你们还记得吗?当年他就是因为想跟着楚行月一起进宫当太监才惹怒了父亲被送走的啊,哈哈哈哈哈哈……啊!”
      肖卿辰突然掐住了肖卿堂的脖子,蹲踞成野兽进攻前一般的姿态。
      “你,你干什么?”肖卿堂死死扒着肖卿辰的手,身体剧烈地抽动。围观的人都紧张起来,但也没有任何反应。
      “你再废话,我不介意早一点送你见阎王,滚远点!”肖卿辰猛地一甩手,直接将肖卿堂扔了出去,恰巧狱卒嫌他们吵前来呵斥查看,一开门就被飞来的肖卿堂砸个正着。
      狱卒照着肖卿堂的肚子狠踢了几脚。“都给我老实点,不是你们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时候了!”说完狱卒又朝肖卿堂脸上呸了一口,把人往里面蹬了蹬,锁上门走了。
      牢房里只剩肖卿堂倒抽冷气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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